穆夏與日本插畫的相互影響

劉凌風

（武漢理工大學,湖北武漢 430070）

一、浮世繪式的版畫對穆夏創作的影響

（一）材料方面

浮世繪基本都是木刻版畫，是將大米米糨糊敷在堅硬而又有紋理的櫻樹木板上，在米糨糊干燥之前，馬上將紙質畫稿粘貼在木板上，用手刮擦紙張，只留下墨水線，方便后期用來雕刻。經過不斷的揉搓，紙張越來越薄，最后只留下淡淡的線稿，等到線稿明確以后再沿著墨水線兩側進行雕刻，邊刻邊校正色版印刷的位置，精細的部分精細的雕刻。雕刻后用礦物顏料或者植物顏料，用竹棒蘸取顏料滴在木板上，趁顏料未干燥，用刷子將顏料均勻涂抹在印刷塊上，最后使用一種名為“馬連”的按壓工具壓出顏色。

穆夏大部分的畫是彩色石版畫，他受東方版畫的啟發，使用這種印拓技術，類似于在石板上雕刻線條用來套色印刷。而穆夏形成這種風格的緣由，也有可能跟石版畫本身這種材料有關。與日本浮世繪所采用的木刻版畫類似，石版畫本身也是需要經過精準的測量，一遍遍的印刷，才能印出完美的作品。而這種精準本身，雖然是一種局限，但是卻讓穆夏發展出他獨特的畫法，如何在有限的畫面里，用機械般順滑的筆觸與精巧的構圖來體現一個充滿感染力的畫面。

他以“石版印刷”這種藝術形式為載體，將自己的風格發揮到了極致。套色石板印刷是用一套石版印一幅多色的石印畫，每塊石版只印一種基本色。在套色時，需要用多種單色的色板按次序套色。因為塊狀設色比較難形成色彩的堆砌，最終成品的畫面顏色密度較為通透，整體干凈和諧。他的上色材料主要是水彩，但是用了這套板印的方法邊能使顏色涂的平整而均勻，沒有一點重疊和暈染的水痕。他充分利用了石版畫的特性，使得修改調整設計變得相對便捷，大大節省了作畫的時間，這種平面化的印刷方式也為商業插畫奠定了良好的基礎，使得他的作品能更為廣泛的傳播。

（二）風格方面

這一套版畫技術流傳到西方，對19世紀中后期西方藝術的變革也產生了很大影響。在19世紀的歐洲，在市場上買東西的外包裝很可能是一幅葛飾北齋的作品。當時的日本受到西方文化的沖擊形成一股學習西方效仿西方藝術的潮流，所以日本傳統藝術不那么重視了，甚至淪落成了出口陶瓷的包裝紙，隨陶瓷一同出口歐洲，歐洲人得此了解了浮世繪。另一方面，浮世繪通過書籍上的插圖傳播，使得日本在刻版與印刷業上獲得蓬勃發展，浮世繪插圖與藝術風格獲得了本土大眾的認知，除日本國內的大眾之外，渡海而至的西歐國家人士也得以接觸這種形式的日本藝術。歐洲的新藝術運動也與浮世繪之間也有聯系，浮世繪對西方畫家來說，視覺和思維的沖擊是非常大的，就是在這樣的和風熱潮中，他的作品和一些印象派畫家的作品對歐洲的藝術史有著承前啟后作用。也許這也是藝術創作的真諦之一：模仿但不雷同，借鑒卻有超越。

穆夏充分掌握了石版畫的特點，并且從日本的浮世繪藝術風格中借鑒了對于色塊和線條的處理技巧，嘗試用平面的效果烘托出立體的氛圍，最終形成了自己獨有的風格。浮世繪的作品中有極強的裝飾性和結構性。比起米開朗琪羅或是安格爾，他更在意的是畫面和諧而又理想的美感。他喜歡外輪廓勾線，例如他在成名作《吉思夢丹》中，利用外對稱的花紋、輪廓線協調文字和背景。鮮花、衣服的結構、直線與曲線的穿插與人物的動態達到了畫面的和諧。它的背景是圖案和文字,描繪了一個身體向左、右手持有植物的女星形象。畫面利用一些較粗黑的線條來勾勒畫中女性的輪廓,文字與人物、花卉與紋樣交錯形成了層次感和線條的對比，這些感性化的優雅線條無一不透露著浮世繪的味道。另外，浮世繪最常用的顏色都是平面的，色塊的,它的顏色是燦爛、濃烈的，極具視覺張力，而這種色塊使人從遠處就能分辨出大致輪廓，這也是其最大的特點。而穆夏風格最為代表性的就是精致的平面化構圖，流暢的曲線，以及其他的幾何形狀，這些都是經過他獨創的理論精心計算的，從而使觀賞者心理產生了對美的愉悅感。

西方文化更注重理性邏輯，所以他們更注重事物本來的真實性與細節，所以透視畫法十分成熟，東方文化更感性，注重表達畫家內心的意，相對忽略對于事物真實性的追求。穆夏汲取了當時新穎的、不同流派的藝術風格并為己用。在《酩悅香檳》中，可以看到他對不同藝術風格的吸收。日本木刻版畫的輪廓線條，兼得巴洛克和拜占庭的華麗，又在塵煙滾滾的近代勾勒出女性的古典美。

在構圖方面，非對稱性、局部放大、遞進式、分割式、方圓結合式等浮世繪幾何式構圖的代表構圖，也對他的作品造成了不小的沖擊，將寫實的圖案放入幾何形體中，形成了弧線與直線，動態與靜態的對比，增強了畫面的視覺沖擊力，最終呈現出這樣的畫面。例如《常春藤》的構圖就明顯參照了方圓式。“方”代表著靜態的、規則的、棱角分明的。“圓”代表著動態的，圓潤的，柔和的，在方與圓的對比中產生了打破秩序感的不規則的美。

圖1 歌川國芳方圓結合構圖圖例

此外，他在很多商業性海報中對塑造的自然事物更多的是提煉和概括，借用東方風表現手法展示了來自自然但又不同寫實的本身的抽象形象。《常春藤》中邊框中的葉片與人物頭頂的葉片就形成了抽象與寫實的對比，同樣是一種葉片卻帶給觀眾不同的視覺體驗。

圖2 阿爾豐斯?穆夏《常春藤》

（三）內容方面

他的大多數作品以女性為主題作為理想中美的化身，例如《水果與鮮花》中柔和的線條、柔美的色彩，各種植物元素和復古華美的裝飾圖樣也營造出一種軟軟的少女感。經由他筆下的女性形象大多有著姣好的面容和靈動的身姿曲眉豐腴、婀娜多姿。他筆下的女性人物一般只有兩種表情，一種是姿態舒展，眼神平靜，眺望遠方，另一種就是凝視著觀畫者。而浮世繪就是描繪女性人物見長，多刻畫歌舞等柔美的日本女性形象，崇尚展現女性的自然美感。在清新淡雅的花草和婀娜多姿的女性雖備受新藝術運動的青睞，但似乎只有穆夏做到了一以貫之。穆夏對裝飾性孜孜以求的同時，還將植物和女性發展成為創作的母題。著名詩人龐德也在浮世繪的影響下在他的詩歌當中塑造了許多柔美的女性形象。由此可見日本文化滲透進了穆夏、龐德這樣的西方文學藝術家的創作思維當中。穆夏對于女性形象的刻畫，絕不只是依賴攝影技術一味追求準確，更不僅滿足于對女性魅力浮于表面的贊頌，而是于人物的生動刻畫間實現造型的隱喻表達，以更準確地實現對畫中人物的情感傳遞。

二、穆夏風格對日本插畫的滲透

（一）間接影響

穆夏的風格漂洋過海，在他本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萌芽發展，無數學者都可以在穆夏作品的極致魅力下不斷找到更多、更有價值的創作靈感與源源不斷的技術指導。例如小野不由美的小說《十二國記》，書中講述一個日本女高中生誤入異世界的經歷，從而引出十二個國家的不同歷史故事，架構十分龐大，吸引了很多讀者的關注。除了書中貼蕩起伏的情節，更妙的是獨具特色的插圖與，它們是由插畫師山田章博繪制作的，《羅德島戰記?法利斯的剩女》是代表作。《羅德島戰記》系列作品原畫都深受新藝術風格的影響。他繪制的封面插畫就可以看出此時他已經大量運用吸收了穆夏對于畫面的一些處理手法，例如前景人物的復雜衣褶與背景的幾何形圖案形成鮮明對比給畫面強烈的視覺沖擊，原畫集中對于頭發和衣服的刻畫，利用線條的疏密展現畫面節奏，像穆夏一樣嘗試用平面化的粗細不均的線條表現人物的結構，雖是平面化的人物，卻有著油畫一般的扎實人體，再加上插畫中常有的精致的裝飾性元素，線條和色彩都別具一格，另外他還結合了歐洲鋼筆畫與中國工筆畫的細膩線條，令人贊嘆不已，頗具設計感。

圖3 山田章博《羅德島戰記》精靈蒂德莉特

穆夏公益海報系列——《民族團結彩票》中可以看出他真是個出色的乙方，敘事能力超強。這幅畫面分為前中后三個層次和三個人物。當鮮花變枯枝，美女變愁苦蘿莉，你還能看到那個穆夏嗎？這副1912年創作的海報就已經和如今日本的漫畫的畫風非常相似了。另外穆夏受浮世繪影響很深的、被人戲稱為“意大利面條”的頭發刻畫也對山田章博的插圖創作提供了思路靈感。穆夏擅長名為Panneaux décoratifs的一種裝飾組畫，即圍繞同一個主題創作的系列畫，這種形式感也被很好地運用在了一些現代日本漫畫的畫面中。

（二）直接影響

在明治維新后發展與改革的大潮中，穆夏的各種商業海報及插畫作為當時時代的最前端商業性創作，開啟了“和洋折衷”美學，影響了傳統的日本式工藝美術。20世紀初，一本日本當時最具影響力的雜志《明星》風靡全國，這本雜志從封面到插圖都大量挪用了穆夏的圖案樣式和元素，對這可以說是最直接對日本近現代藝術的沖擊,讓日本人意識到商業設計是可以把目的要素放在其次的,招貼海報視覺產品是可以面向大眾的，對其風格在日本的擴散起到了重要作用。

更晚一些,20世紀60年代，出現了一種“劇畫”作品，他們相對于普通的漫畫作品，更注重情感的講述。同時也更加寫實,具有形式感。一批出生于昭和二十四年 (1949年)的少女漫畫家被稱為“二十四年組”,她們創作出一批帶有嶄新傾向的漫畫作品。她們擅長用感性化、情緒化的線條、飄飄灑灑的花瓣等等視覺元素構成畫面，打破邊框限制，營造層次感，這其中較為有代表性的CLAMP的畫作，就帶有極為濃重的穆夏風格，它們不同于山田章博的間接應用，甚至直接運用了穆夏一些畫作中的元素，將穆夏插畫的形式感運用的更淋漓盡致，尤其是《魔卡少女櫻》其中的卡牌設計。庫洛牌的牌面具有明顯的裝飾性風格，線條以曲線為主，色調統一又古樸，復古色彩濃重，十分典雅，以及各種柔美女性角色的設計以及花草元素的簡筆畫，無一不透露著新藝術運動這場文藝風暴的影子。而更有名氣的武內直子阿姨，也將穆夏的風格發揮得淋漓盡致，最具代表性的是《美少女戰士》，在原作漫畫中的部分構圖以及服飾，直接借鑒了穆夏的商業插畫作品，著重運用了大量浪漫感性抒情的曲線和裝飾元素。穆夏對于角色的理想化處理，和當代漫畫插畫也有著一定的相似性。她們將日本漫畫、插畫與歐洲風格更好地糅合在一起，形成更唯美，視覺沖擊力更為強烈，視聽享受更為多彩的插畫形式。

總結

在世紀末，新藝術的興起帶著唯美主義的印記，日本浮世繪沖擊了西方，讓西方發現二維不同于三維的魅力，他們從日本海報招貼和版畫中獲得養料；時過境遷，日本插畫從新藝術運動中獲得靈感，同樣鋪陳了一個個頹廢華美的世界觀，一幅幅唯美柔和的插畫。穆夏風格與日本藝術文化相互影響相互交融，為日本插畫輝煌的發展添上了濃墨重彩的一筆。新藝術運動雖然短暫，但流星一樣照亮了往后設計藝術的發展。一道舊時代蔓延至新世紀，戛然而止的榮光。直到今天，我們回看一百多年前穆夏的作品，都仍然覺得非常美且值得借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