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

薄云如灰，天空似乎被捅了個洞。雪花六角的花瓣鋪天蓋地，漫不經心地飛。《埤雅》言：“雪六出而成華，言凡草木華五出，雪華獨六出，陰之成數也。”

小寒小寒，無風也寒，寒意在襟間。孩子們不畏冷，巷子里奔走相告，大聲地喊：下雪了，下雪了……身后緊跟著同一頻率激動的狗。孩子們的眼睛純潔如水，喜悅或悲傷都藏不住，率真得怕人。因此說世間的童年都是一樣的底色，簡單得透明。泰戈爾曾說過：上帝期待著人類在智慧中回到童年。

蘆花雞們不喜不悲，屋檐下搖搖頭，不停地斜視，半信半疑的模樣。無動于衷的是老花貓，蜷縮在奶奶補衣服的竹匾里，眼睛微閉，念經。拎它耳朵，裝睡賴著不動。

佇立院內，仰望天空。天空無邊無際的寬，無窮無盡的久，恍惚中光陰開始凝固，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感動。天空浩渺，我之渺小。

雪花冰涼，拂過臉，軟軟地癢，舒服極了。張開雙手承接，淡淡的體溫將之融化。掌心化雪，多么動人的詞語，聽著都會陶醉。

爺爺坐于堂屋方桌旁，慢條斯理地抽著旱煙，深吸一口，鼻孔緩緩噴出縈繞的煙霧，寫著心照不宣的得意。他好似在欣賞一場早已約定的降臨。

淺淺的雪，首先覆蓋田野，半寸高的麥苗美美地做著長長的夢。打谷場的草垛白了頭，像一群執著的守望者。其次是屋頂和樹木。屋頂白了，魚鱗瓦一層層像山坡，煙囪與無數個瓦上松宛如童話中的白雪公主與小矮人。屋后的洋槐、柳樹和泡桐樹們都凍僵硬了，一動不動，只是光禿禿的枝杈披上了銀妝，有了些暖意。

梅花如約盛開，花苞半透明，黃色，若嬰兒半握的小拳掛于枝頭，散發陣陣寒香。小時候我不太喜歡梅花，覺得沒有葉子的花看著有些別扭。但我喜歡王安石的“墻角數枝梅，凌寒獨自開”，畢竟梅花開了，蒼茫的大地便有了生動的情趣。據說，梅花五瓣，花開五福：一曰壽，二曰富，三曰康寧，四曰修好德，五曰考終命。原來梅花如此善解人意，我有點疼愛它了。

二十四番花信風一吹，好日子接連而來。白二爹的二丫頭白露出嫁，三垮子家的大呆伙迎親……紅紅的春聯，大大的喜字貼滿窗。巷子里人來人往，個個像敞口的熱水瓶，冒著笑瞇瞇的熱氣。院子支起大灶，灶鍋煮著肉，整個村落的腳步都飄飄然。

“無酒不成宴”，做先生的父親“瞎吃香”，天天中午晚上灌得歪歪扭扭。做大事請莊客作陪，是主人身份的體現，客人也倍感榮幸。莊客乃村內德高望重者，如支書、先生等。母親笑話父親，好吃跑三里，江南喝到江北。父親快意，醉眼蒙眬，雙手比畫著，我參加的是筵席，坐的是大席位。

外婆捎話來，讓我過兩天去喝臘八粥。《燕京歲時記》里說：臘八粥者，用黃米、白米、江米、小米、菱角米、栗子、紅豇豆、去皮棗泥等，合水煮熟。外婆用的配料簡單，七拼八湊，大鐵鍋一晚上先用武火燒沸，再用文火熬。外婆家的臘八粥好吃，巷子里的孩童們都說甜。

過了臘八，不曉得哪個通風報信，說縣城戲班年前來唱大戲。半導體收音機這些天異常地歡，唱的是京劇《鎖麟囊》：

這才是今生難預料，不想團圓在今朝。

回首繁華如夢渺，殘生一線付驚濤。

柳暗花明休啼笑，善果心花可自豪。

種福得福如此報，愧我當初贈木桃。

夏紅衛：江蘇省作家協會會員，出版散文集《穿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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