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獻時代的寓言

某市發生疫情，一個幼兒園在防控區域，需要整體隔離。電視報道里，一群可愛的孩子提著簡單的衣物和水壺雜物，在幼兒園阿姨的安排下步履緩慢地排著隊，登車去往隔離點，說是為了躲避病毒怪獸。那種情形，的確讓人們看著心疼。

但心疼孩子的人們不一定知道，孩子們為什么將病毒稱為怪獸。原來這些孩子都在看幼兒電視劇《奧特曼》系列，劇中的超級英雄奧特曼總是遇到各種各樣的怪獸，這些怪獸一個個兇猛無比，破壞力極強，最后都被擁有神力和必殺技的奧特曼打敗或者制服。

現在的幼兒可愛看這個電視片了。我的孫子為了每天可以看到兩集《奧特曼》，會對他母親做出不少承諾，而我一到他面前，必然扮演哥莫拉之類的怪獸，然后怪模怪樣地等待著在他這個奧特曼的命令下爆成“碎片”。

這一代孩子迷上《奧特曼》，就像當年我兒子那一代迷上《聰明的一休》，這些都是日本的影視產品。中國對兒童教育一向很重視，也很講究思想觀念培養，但不知道為什么在幼兒早期教育這一關鍵節點偏偏以引進的外國影視作為主打教材。如果說《聰明的一休》還包含著相當多的中國文化和東方智慧，如中國經典的《灰闌記》故事，那么《奧特曼》無論是故事情節、人物造型還是思想寓意，都與優秀的東方文化并不搭調，而且，讓怪獸們先對人世間進行相當慘烈的破壞，然后再“歸順”良知，與其說這是《西游記》妖精們的心路歷程，倒不如說是具有某種歷史隱喻的文化“脫罪”意識的體現。我不知道這種怪獸式的“脫罪”意識是否屬于懷有某種民族心機的歷史闡釋，但我知道這樣教育天真未鑿的孩子很不合適：不管犯了多大的罪過，終有迷途知返的機會與出路。

為什么在這么重要的前啟蒙教育階段不能用中國人創作的影視劇占領孩子們晚間最寶貴的兩集時間？綜合各方面的討論，回答是我們做過努力，以中國的神話、寓言、成語故事、民間傳奇為基本素材，但效果不彰，主要是缺乏時代感。如果這樣的分析符合事實，那我愿意為孫子寶貝這一代呼吁：多創作一些體現正確的價值觀并富有時代感的寓言故事，讓這方面的中國創造和中國制作跟上去，將對幼兒和少兒的啟蒙教育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中。為此，國內影視業界應該多多關注朱叢遷創作的，一直受到莫言、賈平凹、劉醒龍、曹文軒、湯素蘭、方衛平等杰出作家、評論家推薦的“恐龍人”系列作品，現在我又加上這樣的呼吁：請多多關注和鼓勵盧群、韋偉等作家的寓言故事創作。

盧群、韋偉都是我在江蘇大豐新團中學的同學，韋偉創作過多部戲劇，出版過小說與寓言，我有幸為他的《韋偉寓言選》寫序。盧群則較專心于小說創作，頗著文名，近兩年在寓言、童話創作方面建樹頗多。

我在差不多十年前回母校活動時對我的同學講：四十年前，我們大部分人回到家里都能看到自己的爺爺奶奶，而現在，我們大部分人都成了別人的爺爺奶奶。

這里的“別人”當然不是別人，是我們這一代每個人都非常疼愛的孫子、孫女。我們伴著人生的風雨走過來了，應該為我們的孫輩做些事情。在這方面，盧群做得很好，她用自己的筆為孫輩的孩子寫書，寫寓言，寫童話，以自己的慈愛與善良，以自己的睿智與勤奮，制作適合孫輩口味的文化美餐與精神美餐。

盧群創作的《老鼠告狀》，計有10萬余字，是這些年她的寓言、童話創作的結集。其中有動物奇觀、植物趣談、奇聞逸事、漫畫解讀、成語新說、童話城堡等專輯，洋洋灑灑，琳瑯滿目，內容厚實，理念正確，幼童視角，師者語氣，巧構妙思，涉筆成趣。這其中的不少作品已經被選入小學教材或者小學教學參考閱讀資料。

毫無疑問，越是服務于低幼兒童的讀本或藝術作品，越要生動有趣，同時要寓教于樂。寓言、童話應該通過適合于兒童欣賞的有趣的故事和形象、場景對孩子們進行正確的人生觀、道德觀的潛移默化的教諭。于是，盧群的幾乎每一篇寓言、童話都有“卒章顯志”的環節，將這篇故事的教諭理念用盡可能簡單的語言點示出來。這樣可以讓孩子們在閱讀、欣賞奇趣故事的同時，知道寓言的意義，了解寓言、神話的真正妙處并不在于那些動物是否真的會說人話，那些植物是否真的像動物一樣可以隨意行動，而是在于打比方，明事理。盧群按照寓言、童話創作的一般規律進行這樣的程式化操作，實際上可說明作者真正了解了寓言、童話的創作本旨。

盧群的這部寓言為主的作品集包含了部分童話作品。寓言和童話一般都要求以兒童視角認知和分析世界，但寓言又常常有成年人的角色介入，而童話可以避免成年人角色的介入，于是，寓言的敘事和講道理常常用師者語氣甚至是伊索寓言式的智者語氣，而童話則可以始終保持兒童語氣。這是創作實踐和創作經驗層面的問題，也是學術和理論的問題。在這個意義上，讀者應該能理解，盧群這部書的大部分作品在敘事和教諭方面使用的師者語氣、成人語氣，這是寓言作品的特征。

特別要強調的是，盧群的作品大多帶有明顯的時代感，與時俱進，這是今天的小讀者選擇并喜愛這部書的一個重要理由。《豬八戒照鏡子》是這方面的代表作。豬八戒在鏡子中照到自己丑陋猙獰的真面目，怒不可遏，竟砸碎鏡子發泄，逼得鏡子裝上美顏功能，從此讓豬八戒在“天下第一美男”的幻覺中喜不自勝，忘乎所以。這種緊扣時代生活節奏的構想令人噴飯，它當然會激發小讀者的閱讀、觀賞興趣，并能夠在現實生活化理解的層面認識文學經典和神話傳說中的人物及其性格。

總體而言，中國兒童文學創作特別是適合低幼兒童的寓言、童話創作存量不大，優品、良品相對缺乏，遠遠不能滿足幼少兒閱讀和欣賞的需要。從這一意義上說，盧群無論在數量上還是質量上都作出了值得稱道的努力。當然我還盼望我們的電視媒體和網絡媒體多多開發作家們已經準備好的這些寓言和童話資源，讓我們的銀屏上能夠多一些虎媽媽、兔寶寶、熊小弟、孔雀姐姐的溫馨的爭奇斗艷，少一些怪獸的摧毀性破壞以及暴力爭斗。

朱壽桐：人文社科學者，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歷任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南京大學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所副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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