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兒子和孫子

李光興

冬日的某晚，我們剛剛吃過晚飯回到巡區，就接到110指令稱：鳳凰公寓有人報警稱被公公婆婆毆打，并多次強調有“寶寶”。我和輔警阿明快速趕往現場。

現場位于5樓，一對老年夫婦打開了大門。詢問得知，老夫婦與兒子兒媳吵架了，兒子報的警。正說話間，一對年輕夫婦從臥室里走了出來，年輕女子抱著一個1歲多的寶寶。不用問，這正是老年夫婦的兒子、兒媳和孫子。兒媳見到我們，好似盼來了救星：“我們的安全受到嚴重威脅，寶寶都嚇壞了！我們得趕緊出去。”可懷里孩子的神態背叛了她——孩子并未表現出驚恐的神態，身子還時不時地傾向爺爺、奶奶，想要他們和自己玩。

一見兒媳要離開，婆婆立即拉過一把椅子擋住過道，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一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神態：“今天不把事情說清楚，誰也別想出去！”一旁站著的公公也大聲附和。兒媳立馬向我們“投訴”：“看到了吧！我們被限制了自由，被非法拘禁了。”

形勢一觸即發！我告訴年輕夫婦：“你們是一家人，在自己家里發生了矛盾，談不上‘非法拘禁’。這樣吧，你們先不要離開，等我們了解完事情原委再說。”我示意公公先說，然后再由兒子說。

從雙方的敘述中了解到，事情其實并不復雜：老兩口從東北來兒子家住了有一陣了，本打算在珠海過完年再回東北。此行還有一個目的，就是出資幫助兒子在高新區換購一套新房子。近幾天，老兩口在兒子家包攬了大部分的家務活和日常開支及小孫子的零食費用，沒有任何怨言。只是今天傍晚，在高新區忙活了一天的老兩口，一身疲乏，剛回到兒子家里，就發現小孫子把家里弄得很亂，地板、桌子上到處是玩具、零食、飯粒等，頓時心情大壞。婆婆立即責怪兒子、兒媳不做家務、不搞衛生。為此，老兩口與小兩口吵了起來，兒子還惡言相向罵了自己的母親。這可觸犯了老爺子心目中的“天條”。老爺子一氣之下，動手“教訓”了兒子。小兩口怕嚇著自己的小兒子，想出門躲躲，但被老兩口拒絕，只好躲進自己的房間里。老爺子又粗暴地拍門、撞門等。

兒子辯解說自己平時很少說臟話，今天被母親罵急了才爆了粗口，和妻子反復強調自己的兒子還小，怕被爺爺奶奶嚇著，一副護犢心切的神情。兒媳婦滿腹委屈地說自己被“非法拘禁”，要求我們立即保護他們離開。

陳述時，站在兒子左側的老爺子冷不丁抬手一巴掌拍在兒子的后腦勺上。兒子立馬嚇得脖子縮了起來，皺著的眉頭半天都不敢伸直、舒展開來。那神情，明顯是心理陰影比肌肉疼痛大得多。我趕忙批評和壓制住了老爺子的進一步舉動。

鑒于雙方是一家人，且沒有發生過激的暴力，我在客廳開始勸說協商，對雙方進行說理和法制教育。在調解過程中，老兩口一再強硬阻止兒子兒媳帶孫子離開。不久，兩父子再次發生激烈的語言爭執，老爺子突然一腳踢在了兒子肚子上。兒子霎時情緒失控，大吼道：“今天大家都別活了，我跟你拼了！”接著快步沖向大廳一側開放式廚房，想取下操作臺刀架上的菜刀發難。輔警阿明眼明腳快，一個箭步沖了上去，一把抱住他，將他控制在旁邊的沙發上。老爺子見狀，情緒也立馬失控，欲沖上去跟兒子“對決”。情急之下，我顧不得對方身材高大，張開雙臂奮力擋住，將其控制在吧臺邊的一張椅子上，并大聲警告：“我們是在執行公務，這里有錄音錄像的，請你們冷靜，不要亂來！沖動是魔鬼，不然后悔都來不及！”兒媳懷里的孩子嚇得“哇哇”大哭，我讓她趕緊抱著孩子進臥室。

暴怒的兩父子都想掙脫我們的約束，沖向對方開打。在我和阿明的奮力阻止下，雙方沒有再發生身體接觸。爭吵中，兒子又突然跳起來，一腳大力地踹在了沙發邊的玻璃窗上。好在玻璃貼有玻璃膠紙，沒有傷到他的腳，玻璃碎片也沒有掉落下來。

見狀，我和阿明趁機勸老兩口：“讓他們出去冷靜一下吧！要不然，肯定要出大事。不管是傷了你們自己家里人，還是傷了我們，都有可能犯法坐牢，到時候你們這個家可能就真的散了……”

老爺子也被兒子這一舉動嚇壞了，停止了掙扎。聽了我們的勸說后，終于對老伴說：“讓他們走吧，他們愛上哪兒上哪兒。”老伴這才將堵在通道上的椅子挪開了。就這樣，兒子兒媳帶著孩子出去了。

接著，我和阿明繼續勸說老兩口，讓他們冷靜下來，不要再激化矛盾。看到老兩口唉聲嘆氣，我安慰他們說：“我理解你們的心情。你們覺得自己付出了很多，卻得不到兒子兒媳的理解和感恩。其實，這里面有多種原因。除了有代溝之外，還因為長期沒有生活在一起，生活習慣不同。不過，如果要追根溯源，那還是在你們自己身上……”

“是我們家庭教育的失敗。前兩年，我們也都來這里過年，每次都會吵架。所以，我們也不指望他們什么了，過完年，我們就走了……”婆婆無可奈何地接過話說。

“今天也怪我！這么多天都這樣，我今天為什么要發火？忍忍就過去了，我們又不是和他們長期一起住。”老爺子也進一步檢討說。

“是啊！你們反正也是‘客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省得自己煩惱。實在看不過眼，可以一走了之。我相信你們老兩口自己的經濟實力，一定能夠過好自己安穩的日子。”

“是的，而且我們也不只有這一個兒子。”老爺子又補充說。

“就是，想開點，今晚的事就當翻篇了，不要再和他們發生矛盾了，更不能再激化矛盾了。”接下來，我又講解了一番情理、法律，阿明也強調了一下剛才沖突的危險性。

最后，老兩口答應冷靜協商處理今晚的事，防止矛盾再升級。我和阿明這才離開現場。

（作者系廣東省珠海市公安局香洲分局翠香派出所民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