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皮山

流火

一整塊橡皮終于用到只剩最后一小點兒，我小心地把它包起來，裝進小盒子里收好。

從橡皮山帶回來的橡皮，有我三分之一個手掌那么大，要把它用完還真不容易。光靠擦錯字錯題，簡直可以用到小學畢業。還好我聰明地報了個美術班，畫石膏、畫水果，畫得兩手烏黑，才在新學期開始前把它用得差不多。

將用剩的小橡皮頭送回橡皮山，橡皮山會幫助送來橡皮頭的人擦去一段他（她）不想要的記憶。

有人說這只是個傳說，我卻相信它就是事實。

看，我一掏出橡皮頭，橡皮山就睜開眼張大嘴問我話啦！

它在問我要擦去哪段記憶。

當然是要擦掉期終表彰大會，我在全校師生面前摔個大馬趴，還磕掉一顆牙的那一段！

“是要擦掉你自己關于這件事的記憶，還是擦掉其他人對這件事的記憶呢？”橡皮山接著問。

“咦？還需要做這種選擇嗎？可以不可以兩個都要？”我既不希望別人記得這件糗事，也想自己徹底忘掉它。

橡皮山告訴我只能選一個。它解釋說，剛才它已經查過了，那天看見我摔跤的人有1150個，不過當時真看清楚了并對此印象深刻的人只有523個;經過一個暑假的時間，有271個人已經把這事兒忘光了，不用它再擦，也就是說，只剩下252個人了。這252個人里，只有48個人是我的同班同學或教過我的老師。他們需要重點擦一下，其他204個人只需要稍微擦一下。

啊，我好像有點兒明白了，原來擦除252個人的記憶，橡皮山需要用的力氣，和擦掉我一個人的記憶，用到的一樣多。

“252個人關于你摔跤的記憶，和你一個人關于摔跤的記憶。”橡皮山嚴謹地補充，“都需要我擦75下。”

我沒心思追問橡皮山的75下是怎么算出來的，光顧著思考剛才腦海中一掠而過的思緒。

原來，我記得清清楚楚的摔跤事件，閉上眼睛就能再現的哄笑、驚愕、疼痛、羞愧、陌生人的指指點點、好友勸慰時憋不住笑——這些沉甸甸的記憶，在別人腦海里，其實只剩下輕飄飄的一點點痕跡了。

時間隔得再久一些，他們就會自己把這事兒忘個精光，根本不需要橡皮山出手了吧。會老記著這事兒的，其實只有我自己呢。那還是讓橡皮山擦除我自己的記憶吧。我覺得這段悲慘的往事，很長時間內我都忘不了。

可剛要張嘴向橡皮山提要求，我又停住了。得知其他人對這件事情已經沒有多大印象以后，我自己好像也不那么在乎它了。不就是摔了一跤，我哪年不摔幾跤啊？掉的門牙也已經扔床底了，新門牙日后肯定會端端正正再長出來的。

不如讓橡皮山幫我擦掉別人的其他記憶吧。

比如：

讓班主任忘記我曾經考過全校第一（完全是運氣）。這樣他便不會再每次看到我那明明有全班前十的成績單時，露出不滿意的神情。

讓表姐忘記我小時候在她家尿床的事，讓她別再津津樂道那兩床濕透的被子和放在床底也被打濕的紙箱。

讓老爸忘記是我自己提出要跟他學游泳的。而我現在就只想安安靜靜地當只旱鴨子。

讓老媽忘記她精心收藏的那本相冊，讓她再也不要在春節時候將它拿出來，和親朋好友炫耀我5歲前穿裙子扎小花的照片……

在橡皮山等得不耐煩的時候，我終于做好了決定。爸爸、媽媽、老師、同學、親戚、朋友——別人所有關于我的糟糕記憶都算了，還是擦除自己的好了。

我選擇讓橡皮山擦掉我剛學會騎自行車時，快活得雙手脫離把手下坡，結果摔進臟水溝的事兒。不是因為這件事兒太丟臉，也不是因為我為此疼了大半月，只是為了我能再次鼓起勇氣學騎自行車。車輪滾滾時耳邊拂過的風，真是讓人懷念。下次我來橡皮山玩，就不用再走啊走，可以騎車了。

嗯，最后我衷心希望自己，再次學會騎車后，不會因為忘記了曾經摔進水溝的事兒，又玩什么雙手脫離把手下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