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國壯,周揮輝
私立大學約占中國近代高校總數的三分之一,培養了大量高素質人才,發揮了公立大學、教會大學無法替代的作用。私立武昌中華大學是中國近代教育史上最早設立的私立大學,學校存續四十余年(1912—1953 年),秉承“成德、達材、獨立、進取”的校訓,堅持“注重學術為教育人才和培養文化的根本原則”“尊重教授的地位及其學術上的成就”“避免學校機關變成行政機關”的治學理念。1934年舉起“創立民族文化的使命”大旗,做出“萬人大學(包括中小學幼稚園)”規劃,聘請了一大批名師名家,如鄒昌熾、余家菊、嚴士佳、陳啟天、丁緒淮、蘇西弟、姚鐵心、王北辰、魯潤玖、陳立夫、楊杰、馮玉祥、馬寅初、鄒韜奮、盧前、郭沫若、范長江、顧維鈞等。培養出惲代英、林育南、陳潭秋、光未然等杰出人才。1947 年,國民政府教育部考核200 多所公、民辦大學排名,中華大學位列第15 名(私立大學)。
私立武昌中華大學在中國教育制度的轉型過程中及中華民族的偉大抗戰歷史中均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頗受學界關注,除了華中師范大學校友及該校從紀念角度編輯了私立武昌中華大學的戰時歷史之外,教育學及歷史學界的學者也從民國教育史角度對其予以探討。首先是對其發展簡史的敘述,從目前的研究成果來看,無論是直接相關的校史著作,還是間接相關的教育史、大學史著作,均簡單介紹了其西遷、1941年募捐辦學及回遷武漢的過程,但并未全面概括其戰時重慶歲月的全貌。其次是對陳時教育思想的討論研究,陳時是中國著名的教育家、愛國者,他追求進步,同情革命,積極參加反帝愛國運動,和中國共產黨人有著長期密切的交往,被周恩來譽為具有民族氣節的“清苦的教育家”。相關研究成果,肯定了其對20世紀上半葉中國教育的貢獻,但是對其戰時艱難維持學校的弦歌不輟著墨不多。再次是對中國私立大學的一般論述,私立武昌中華大學為中國第一所私立大學,有關近代中國私立大學的研究成果亦提及該校的辦學情況,然而亦未能分析其戰時對中國教育及中國抗戰的具體貢獻。
綜上所述,因受資料限制,已有研究成果對私立武昌中華大學在重慶八年生活樣態和生存邏輯等相關方面的論述較為簡略,本文利用重慶檔案館、華中師范大學檔案館典藏的檔案資料及相關報刊資料,評述其西遷重慶后的生活樣態及生存邏輯,希冀借此豐富戰時中國高等教育發展歷史的研究。
全面抗日戰爭爆發之初,國民政府曾幫助部分私立大學繼續辦學,曾資助私立復旦大學與私立大夏大學內遷,準予私立南開大學與國立清華大學、北京大學合并為國立西南聯合大學,批準私立焦作工學院與國立西北聯合大學的工程學院合組國立西北工學院等等。但是,1938 年10 月武漢淪陷前夕,國民政府無暇顧及私立高校的搬遷問題,湖北省政府鑒于此等危局而實施了戰時教育政策,組織省立、市立中、高等學校向鄂西北遷移,而私立的中、高等學校則自行選址、自定去向。私立武昌中華大學無法在糧道街辦學,為了找到合適的遷移地點,校長陳時先行到西部進行考察,他先是決定在宜昌辦學,其原因有兩方面:其一,政策支持上的考慮,湖北省的絕大部分學校被省政府安排在這一區域,并且省政府也在這里,學校在此辦學有較多的便利條件;其二,辦學經費上的考慮,學校搬遷的路途越遠,所需搬遷經費越多,而選址宜昌,路途較近,所需費用較少。1938 年秋,為了盡早安排好師生的生活和學習,學校董事會決定將校址暫時選在宜昌西面的后坪(今三斗坪),并辦理了相關手續,一切就緒后,在此復課三周。隨著武漢的失守,日軍不斷對宜昌等地狂轟濫炸,并一度威逼宜昌,學校無法在此繼續辦學,陳時決定繼續西行,遷往重慶辦學。
隨著國民政府遷至重慶,沿海地區的企事業機構、大中學校也紛至沓來,一時間戰時首都擁擠不堪,想要在此尋得一塊地方復學困難重重,更何況私立武昌中華大學又是臨時動議和倉促搬遷的。陳時求助時任川東經濟建設策進會副主任、國民參政會參政員、湖北旅渝同鄉會會長的校董喻育之,在其大力協調下,湖北旅渝同鄉會同意將會址——重慶南岸龍門浩坡上米市街的禹王廟——借給學校作臨時校舍。禹王廟內大殿和兩邊房子是同鄉會和學校的辦公地方,部分作為男生宿舍,經殿樓為女生宿舍,山坡上為校園,有一丈多寬的道路相連,男生宿舍、教室、圖書館設在上面。禹王廟可用面積僅有不到2000 平方米,不敷使用,學校又在米市街用竹篾搭蓋幾個教室,并借用覺林寺的空場作為學校的操場,教員及其家屬則住在校外的望兒樓、周家灣、覺林寺和茶亭街等處,寬不上二丈的米市街遂成學校的日常生活及教學活動場所。
之后,隨著學校的恢復重建以及教學活動走向正常,校舍不足成為制約私立武昌中華大學生存及維持的瓶頸。1942 年2 月6 日,學校董事長何成濬為學校增筑校舍事情,同徐克成、賀國光、賀衡夫在慶華公司宴請大華、裕華兩紗廠董事長蘇汰余、總經理石鳳翔,蘇汰余因事未到,何成濬希望兩廠共籌10 萬元,石鳳翔慨然應允。3 月5 日,學校假借慶華公司召開董事會,到會董事有徐源泉、賀國光、萬耀煌、陳鍵庵、浦心雅、賀衡夫、樂潤田、孔庚、聞亦有等人,蘇汰余受邀參加,主要商議了添筑校舍一事,其次討論了募捐一事,蘇汰余答應先捐助5萬元。3 月17 日,學校建筑校舍募捐一事截止到當日僅收到康心如籌募四川各銀行所捐之7萬余元,以及大華、裕華兩紗廠之5萬元,劉航琛籌募各公司之款項尚未得到確實答復。因時間緊迫,當日晚7時,何成濬同徐源泉、賀國光邀請中中交農四大銀行及中南、鹽業、大陸、金城、四明、上海通商、興業、湖北省各銀行負責人,在交通銀行晚餐,并請其酌量補助,校董浦心雅在金融界夙負聲譽,極力周旋其間,又得交通銀行董事長錢新之首先提倡,結果共籌款18萬元之多,何成濬認為“其圓滿殊出意外,事由人定,若無心雅,決無此成就”。4 月4日,校董徐源泉以學校建筑校舍,考慮各方募集之款項,數額或有不足,聽聞漢口特業公會前存有救國公債50萬元,原本擬就此款在漢口設立一所大同醫院,但是未能成行,希望將此項公債捐助學校,是日中午,徐源泉約何成濬、賀國光、浦心雅、樂潤田等到慶華公司,同該會負責人李耀姍、周耀青商談,李、周均感可行,只是擔心籌設大同醫院一事曾在國民政府財政部登記備案,現在移作他用,需要呈報該部許可,并且該會另一楊姓負責人居住昆明,理應溝通,討論決定由校長陳時擬稿兩封,何成濬、徐源泉、賀國光共同署名,分別送至財政部及昆明。何成濬認為“此事如能成功,則校舍建筑問題,即毫無困難矣”。很遺憾未見到此事的后續記載,不過,同年12 月28 日,學校的新建校舍終于初步完成,并舉行新生宣誓典禮。
新建校舍雖初步完成,但是,因陋就簡的原有校舍卻出現了垮塌傷人事件,這也進一步說明校舍問題一直存在。1943年5月12日,學校位于米市街的女生宿舍德字齋因陰雨浸泡,加上年久失修突然垮塌,當場砸死該校經濟系一女生。事情發生后,學校立即呈文重慶市工務局、警察局,概陳事件原委,并請求協助妥善處理這起意外事件,重慶市工務局、警察局接到呈函后非常重視,分別派員赴學校詳查事件經過,并將事件原委簡要呈報重慶市政府備案。5月19日,重慶市工務局局長吳華甫報呈重慶市政府該突發事件的具體情況,呈文稱:“中華大學女生宿舍,于本月十二日晚倒塌,壓斃女生一名,查該舍系借用禹王廟繼善堂,為穿透舊式建筑,土墻載重,年久失修,不堪連日陰雨浸襲,以致倒塌,又南岸彭家灣市立第十一中學高級部教室大樓,于十五日晨四時塌下一部屋架,教職員二人受傷,查該房系因屋架接筍欠牢,未用鐵件,日久松動,不堪載重所致。”10月4日,學校借此人員傷亡之際向國民政府教育部呈請使用附近閑置的覺林寺及渝德染廠作為校舍。10 月15 日,教育部部長陳立夫致函(第50789號)重慶市政府,希望其“查照核辦見復”。10月30日,賀耀祖市長一方面回函國民政府教育部,稱撥用房屋一案“自應照辦,除令飭本市警察局查明該覺林寺及渝德染廠兩方面產權情形再行函復外,相應先行函復”;另一方面,訓令重慶市警察局詳加調查“南岸渝德染廠及覺林寺兩處其產權情形以及現在狀況”并迅速具報。
全面抗戰時期,私立武昌中華大學從武昌糧道街先遷宜昌,再由宜昌遷到重慶米市街,艱難困苦,無以為繼。陳時的全部精力均集中于在社會上奔波張羅辦學經費,而全部校內事務則由嚴士佳負責,教務、訓育、總務,他都兼任過。嚴士佳也在困難時刻充分展現了現代知識分子的錚錚風骨,堅持、堅守,永不放棄,“所經道路,何等坎坷!在糧道街缺糧,在米市街無米,我這個教授越教越瘦,有人勸我改行,以優厚待遇相羅致,我不為所動,愿和中華大學與共甘苦而不去”。學校的西遷、復校窘狀并非個案,而是整個西遷私立高校真實狀態的一個縮影,這亦可與以往研究較多的西南聯大、中央大學、武漢大學、復旦大學等高校遷徙的情況形成互補,形成一幅較為完整的戰時高校西遷圖景。
離開了武昌,失去校產依托的私立武昌中華大學,完全淪落為后方的一個“孤兒”,為了維持學校日常運行,學校不得不由依偎湖北地方政府而轉向依靠國民政府。內遷重慶之后的臨時校園擴建,平價煤、平價米以及平價電等物資的求購,均有賴于國民政府的一定支持。1942年3月,學校還利用教育部特撥辦學經費15萬元,增設了理學院的實驗室、物理室。與此同時,銀行貸款、公演募捐亦成為其繼續維持辦學的重要憑借。
全面抗戰時期,受物價上漲影響,私立武昌中華大學不得不向國民政府祈求平價物品,其中最為重要的日常用品為平價米、平價煤和平價電,學校師生員工吃著由國民政府配給的平價米已實屬不易,白菜、豆腐等平常食物迅速成為餐桌上的美味佳肴。根據國民政府糧食部規定,戰時政府機關及學校采取計口分配平價米辦法,即大口月領兩斗、小口月領一斗。1940 年12 月,重慶市糧食管理委員會核發給私立武昌中華大學當月的平價米為:大口389名、小口4名,計米78石2斗。1941年12月9 日,陳時致函重慶社會局請其發給合作社許可執照,以便購買平價日常生活必需品,函稱:“鄙校位居本市南岸,現有員生、工役及眷屬計600人,舉凡日常所需,消耗甚巨,茲擬組設消費合作社,相應依章擬具簡章,備函送請貴局查照,準予備案,發給許可執照,以利合作事業之發展。”1942 年2 月3 日,陳時到何成濬寓所請其致函糧食部徐堪部長,希望能夠盡快辦理學校員生平價米事宜,何成濬認為此事已有先例,去信請求應非難事。1945年1月,中華大學員生消費合作社向國民政府經濟部燃料管理處提交購煤申請書,登記需要嵐煤14640斤,煙煤2000斤(供給該社理發部燒水使用),登記表上明提示“非常時期節省物資多用煙煤,少用嵐煤”,而該社職員及其家屬全用嵐煤,可見待遇不一般。
維持學校的日常教學活動需要大筆經費,在戰時的特殊情況下,中華大學不得不一方面向銀行舉債,另一方面采取公演募捐形式籌措經費。學校開辦之初,完全依靠陳宣愷、陳樸生兄弟的家產。在動蕩不已的民國初期,國立大學尚且難以為繼,更何況是既無政府撥款,又無財團支持的私立大學,籌措辦學經費無疑成為學校“最大的政治”。對此等艱難過往,陳時在《武昌中華大學二十周年紀念特刊》的序文中有真情表露:“回憶二十余年之經過,艱苦備嘗,有時潛心默禱,有時夢寐呼天,每遇年關節序,輒驚心動魄,算到難謀之時,亦曾動自殺成仁之念,旋即覺為小丈夫懦怯之行,用以自制,仍佇苦茹辛,向前邁進,山窮水盡,柳暗花明,卒得以勉渡難關,此種情景,年必數遇,未嘗不嘆一事之經歷,若忠心耿耿以赴之,如孤臣孽子,操心危,慮患深,乃一種必然之成就。”遷到重慶之后,學校利用校董事長何成濬、董事賀國光在渝的人脈關系,一開始主動向重慶各銀行募捐。不可否認,學校初期向各銀行募捐,確實獲得了一定的成效,但學校每年均需要一定經費來維持日常運轉,而銀行不可能年年認捐。1943年后,因向銀行募捐已勢不可行,學校轉而向銀行借款,舉債隨即成為維持學校正常運轉的重要途徑之一。如1943年8月25日,郵政儲金匯業局龍門浩辦事處曾就學校函請押借50 萬元一事向郵政儲金匯業局重慶分局請示;9月1日,該分局復將此事呈報郵政儲金匯業局總局。不過,因為學校并無校產可資生息來償還借款,故而透支、借款轉期及展期成經常之事。如1944年6月12日,學校向金城銀行重慶分行申請將前借之30 萬元再予轉期。1944 年8 月16日,學校向川康平民銀行函請透支25萬元。隨著物價上漲及通脹壓力增大,學校借款數字急劇攀升,每每以千萬計算,到抗戰勝利前夕甚至一度將所有校產抵押向四聯總處商借3000萬元,以維持學校正常運轉。
另一方面,1944 年后,私立武昌中華大學多次利用公演加價、學生演劇、征用票稅等方式籌措辦學經費。在非常時期,這種形式在實際運作中盡管較為煩瑣,但也不失為一個可靠的經費籌措渠道。當時,重慶作為戰時首都吸引了大批流亡藝術家,比如陽翰笙、田漢、曹禺、陳白塵、夏衍等劇作家紛至沓來,上海影人劇團、上海業余劇人協會、國立戲劇學校相繼西遷,加上西遷高校的師生群體,形成了一個以創作家、演員、劇院為一體的演劇流水線作業團體,一大批優秀節目得以迅速與觀眾見面,在大轟炸的陰霾下,以霧季公演為代表的劇院演出活動在重慶頗為盛行,一方面慰藉民眾壓抑的心靈,另一方面激發民眾抗戰的熱情。1942 年,學校建校三十周年之際,學校校友總會為籌措圖書館基金向重慶社會局申請公演“愛情進行曲”5場。5月14日,學校致函重慶社會局稱:“敝校軔立三十周年紀念,校友總會邀請中電劇團假國泰戲院公演籌募圖書館基金,自本月16 日起19 日止,計4 天共5場。”5 月15 日,重慶社會局致函學校照準其公演請求,并分函重慶市財政局、國泰戲院予以銜接。1944 年9 月11 日,陳時致賀耀祖市長代電(渝字第702 號),懇請市政府批準在重慶市國泰、新川、民眾、唯一、升平、一園、第一、第二等八劇院提高演出票價,每票附加30元,以一個月為限,所得用以維持校務。次日,何成濬、賀國光致函賀耀祖,請其批準此募捐事,函稱:“武昌中華大學遷渝已逾六載,學生以兩湖及各戰區者為最多,一切均賴校中籌劃,弟等忝領校董,年來羅掘俱窮,近以發起向多方籌募建設經費,現擬在市區各劇院附加捐款,已由校另具文申請,盼祈惠準。”隨后,重慶市政府批準了該申請。但由于此次演劇和放映電影等募捐活動效果不太理想,學校再次致函重慶社會局,希望延長募捐期限,函稱“已與新川劇院商定,自本月25日起至本月底延長附加期限,俾能逐達定額”。期滿之后,學校又請何成濬斡旋,擬將公演時間再次延長,何成濬遂致函賀耀祖,后者將函件轉交重慶社會局核辦,經過協調,學校申請終得批準。
1938 年,私立武昌中華大學倉促西遷,先遷宜昌,再遷重慶,失去了武昌“基地”后儼然成為戰時高校中的“孤兒”之一,依靠湖北同鄉會的幫助而暫時棲居重慶涂山上禹王廟內。在渝期間,學校困苦備嘗,通過乞憐“平價商品”、舉債銀行、公演募捐等一切辦法維持生存及學校的日常運營,在“無序”中艱難維持無疑成為后方私立大學戰時生活樣態的一個縮影。
全面抗日戰爭時期,國民政府教育部借高校西遷之機進一步整合、規范高等教育。而私立大學在西遷之后往往因經費不足而不得不尋求政府的大力支持,為了得到政府的認可和扶持,在管理體制、運行機制甚至專業、課程設計上均需遵循教育部的規訓和指導。“國立化”是戰時私立大學得以維系及生存的重要路徑,私立復旦大學改國立以及私立大夏大學拒絕更名為國立貴州大學,均為私立大學“國立化”路徑中的重要明證。戰時的私立武昌中華大學一度努力進入“國家隊”,“國立化”成為其戰時生存路徑中的重要指向。1942年3月,學校董事會討論了學校的“國立化”事宜,“候相機向教育當局設法,改為國立”。雖然直到抗戰結束學校未能進入“國家隊”,但是其已見融于國民政府教育部“有章”的制度規范中。
其一,受規訓的招生工作。戰時國民政府一直努力規范全國高校招生考試工作,甚至根據各地不同情況,將高考招生分區、分時而分別統一進行,但由于戰爭局勢的變化常常出乎意料,各校教學招生工作無法步調一致。不過,國民政府教育部并未放松對招生工作的管理,即便是對中華大學這樣的私立大學亦是如此。例如,該部明確要求中華大學必須將每年度的招生考試簡章,含招生計劃、招生學科、招生名額、招生試題、報考資格、學費收取等一一報部核查,同時該部也將派員進各校抽查,一旦發現問題,輕則勒令整改,重則撤辦。1939年6月,教育部部長陳立夫簽署訓令稱:“查專科以上學校招考新生應由本部統籌支配,經于上年通飭各校知照。本年本部仍設統一招生委員會辦理國立各大學及各獨立學院統一招生事宜。其他國立各專科學校及省私立各專科以上學校仍照上年成例,應將招考科系及名額先期呈部核準,再自行招生。”招生工作完成后,亦要將招生情形連同成績表及試題一并報呈該部鑒核。比如,1940年12月12日,學校將該年招生情況報教育部審核,據材料顯示:該年度報考學生人數為402 名,錄取170 名,備取12 名,轉學生5名;此次招考試績經嚴格審定,以總平均分28分為合格,平均分合格而1科零分者列補取,2科以上零分者不予錄取;各報考第一志愿名額已滿而成績合于標準,則取入第二志愿。同時,中華大學還呈報了錄取新生、轉學生的成績及試題等。1941年1 月23 日,教育部指令學校:“新生入學試驗,英文或數學成績零分,列為備取,或基本學科考試成績較差各生,應于入學后由校設法補習;轉學生轉學試驗成績不及格各科目,應分別令其重修;嗣后該校招收轉學生,其各該轉入科系之主要科目試驗不及格者,應不予錄取或降退年級。”對于招收轉學生,該部亦有明文訓令:“各校招收轉學生,必須先呈請本部核準冊報錄取各生并須注明由何校轉來及轉學原因,于未經核準前只應隨班旁聽。”1942年,國民政府教育部訓令(高字15701 號)各公私立專科以上學校,指出:“近來國內交通情形較之過去兩年尤為困難,統一招生本年仍停進行,惟交通狀況目前未見改善而物價飛漲,學生輾轉投考力有不逮。”該部為“慎重周密起見”,“征詢國立各院校之意見”制定了1942 年度專科以上學校招生辦法,通飭各學校遵照執行,同時,建議各院校“應體念時艱及一般中等學校畢業生之困苦情形,與他校互助合作,務須依照部定辦法辦理”。是年,學校根據該辦法第9條調整了招生名額,文理學院每學系仍為30名,商學院每學系則各定為40名。
其二,停辦師范專修科和教育學系。中華大學原教育專修科和教育學系雖然辦得不錯,但戰時國民政府教育部對師范教育進行了進一步的規范和改革,先后將學校的師范專修科和教育學系撤銷,而將師范教育指定由國立高校設辦或另設國立師范學院,明令私立大學除特殊原因外,一律不得開辦教育學院(系)。1938 年7 月5 日,陳立夫簽發教育部訓令(漢教字第5589號),稱:“查我國公私立大學之設置,過去缺少一定之計劃,故各校地域之分布與院系之編制,既未能普及合理,又未盡適合需要。自抗敵軍興,戰區各校大都遷移后方,師生精神,雖能力自振奮,但設備簡陋,院系重復較前益甚,殊不足以適應戰時教育之需要。本部茲根據實際需要,參酌目前情形,擬定全國公私立大學院系調整辦法。自下學年起,該校師范專修科應遵照前令停止招生。”1940 年7 月23 日教育部訓令私立武昌中華大學依據“一、設教育學院或教育學系之大學,如其所在省區已設有師范學院,令自廿九年度起暫停招生,原有學生肄業至畢業為止。二、未設師范學院之省區及平津滬三地之私立大學教育學院或教育學系,仍暫準繼續招生”等原則,于1940年度起暫停教育學系招生,學校遵令于是年停止招生。
其三,報批畢業考試。國民政府教育部規定自1939年度始全國高校實施畢業生統考制度,各校必須在考試之前將考試科目、學生考試情況、學籍情況、學校考試制度、學校考試委員會組織等按要求提前造冊上報備核,并附上學校校長簽名和蓋章。具體到中華大學,學校須先將畢業生名單、考試科目(含用書)、考試委員會名單等材料呈報主管機關國民政府教育部(重慶)及湖北省教育廳(恩施)報備;隨后國民政府教育部及湖北省教育廳將先后就上述材料進行批示;學校在收到指令后,方可組織考試。自1939年度開始,學校每逢畢業季均將相關材料呈送國民政府教育部。同時,造具畢業生名冊統計表,附學生相片呈請國民政府教育部、湖北省教育廳鑒核。
1940 年,國民政府教育部修訂畢業考試辦法,改專科以上學校畢業考試為“總考制”,并計劃于1941年新學期實施。然而,部分學校執行新辦法不力,為此,教育部于1941年5月10日訓令各學校,指出“仍有少數學校學生不明了總考制之意義,每以準備時間不足及體力不濟等為理由,具呈本部請緩實施,其所陳不無因循積習,以視本部對于戰時青年應加倍努力之期望違反,實多殊堪惋惜”。強調各學校往往將最后一學期期末考試視為畢業試驗,這不切合畢業以后的實際需要,故而明確“本案關系提高學生程度及增進效率者,至為重大,各校自應一律遵辦”。中華大學對此予以嚴格執行。
中華大學自陳時執掌校務之后,一直效仿日本早稻田大學的辦學理念來治校,當時政府出于對私人辦學權的尊重,不輕易干預私立大學的具體事務。南京國民政府成立之后,政府將私立大學納入國家教育體系,將其地位進一步提升至與國立大學對等的地位。全面抗日戰爭爆發后,西遷的私立大學不得不尋求國民政府庇護進而加入“國家隊”,而此時的教育部樂見私立大學的主動“投靠”行為,一方面將部分西遷私立大學“國立化”,另一方面趁機對其他西遷私立大學的辦學活動進行規訓,將其納入國立大學“有章”的制度規范當中,也即該部嚴格管控學校招考及畢業事宜。就私立武昌中華大學而言,這是一場未竟的“國立化運動”,因其體量過小,并且國民政府教育部本身亦限于辦學經費支絀,只是管控其招生資格并嚴格其畢業事宜,而未能準許其由私立而轉為國立。“無序”與“有章”并存,從“私立”到“國立”的努力,從學校的種種“苦衷”中,不難窺見戰時后方私立大學的生存邏輯。
在全面抗戰時期,中華大學在艱難生存中未改初心,依然堅持學校辦學宗旨及特色,凸顯了為振興中華民族辦好大學的堅強韌性。全面抗戰爆發初期,學校積極響應國民政府號召,接收淪陷區的借讀生、轉學生,讓他們繼續完成其學業;內遷重慶后,一方面努力擴大學生招錄規模,為國蓄才,另一方面,保持傳統辦學特色,為國家培養急需的會計人才;抗戰后期,在“一寸山河一寸血,十萬青年十萬軍”學生從軍運動中,學校鼓勵英語成績較好的學生投筆從戎,短期培訓后應征入伍服務盟軍作戰。毫無疑問,中華大學為戰時高等教育的發展及抗戰的勝利貢獻了一份綿薄之力。
其一,接收借讀生、轉學生。全面抗戰爆發后,立下了教育救國、振興中華雄心壯志的陳時及中華大學,在支援抗戰方面作出的貢獻,首先是以借讀生形式接收內遷武漢的中國其他高校的學生,為國家保續人才力量。在西遷前,學校應國家培養戰時人才需要,積極響應國民政府號召接收戰區遷漢的應屆畢業生到校借讀,時間約為一學期、一年不等,學校準予其與校應屆畢業生一同參加畢業考試(見表1)。

表1 1937—1938年度私立武昌中華大學借讀生一覽表
西遷重慶后,私立武昌中華大學繼續響應政府號召,承部令接收借讀生、轉學生。1938年初,國民政府公布了《戰區各級學校學生轉學及借讀辦法》。嗣后,教育部根據該辦法公布了《教育部登記專科以上學校學生分發借讀辦法》。1939 年6 月,該部考慮到全面抗戰已近兩年,國立各高校的統一招生工作正在大力推進,收容和接納分發戰區流亡學生轉校、借讀工作正在進行,又頒發了《抗戰期間專科以上學校借讀生學籍處理及畢業證件發給辦法》,對借讀生的“學籍處理”和“畢業證件發給”作了更加妥善和周密的規定。是年,學校接收借讀生共計9名(具體情況見表2)。從轉入學生的情況來看,學校較為主動地遵循了教育部的借讀生辦法,不僅接收了中專院校的學生,也接收了西北大學、西南聯大、光華大學、私立大夏大學等知名學校的借讀生。

表2 私立武昌中華大學1939年度第二學期各院系借讀生一覽表
1941 年8 月9 日,教育部發布訓令,規定“專科以上學校學生借讀以原校陷入戰區或停辦者為限,轉學應由學生自行報考”并令中華大學在校學生一體遵照。9 月30 日,該部分發第一批戰區專科以上學校學生借讀,分發借讀生國立東北大學化學系一年級蘇志新到學校。10月21日,分發上海私立新中國大學理學院化學工程系一年級生李宏道到學校。10月24日,分發第二批戰區專科以上學校借讀生持志學院國學系二年級王應鑾到該校。10 月30 日,分發北平中國學院經濟系二年級學生袁書林到學校。
太平洋戰爭爆發后,香港、澳門、上海租界等地淪陷,國民政府就各該地退出之學生借讀一事作出相應規定。1942年年初,國民政府教育部致私立武昌中華大學代電,稱“凡自港滬澳退出之學生仰一律準許借讀,免收各費并列冊報部,由部酌給補助”。4月30日,該部分發香港私立廣州大學政治系三年級學生曹美成到學校借讀。5月4日,分發香港華僑工商學院政經系二年級生劉開瑞、周家慶到學校借讀。8 月12 日,該部訓令學校優容香港學生,“該校收容香港大學學生,準入原年級肄業,如必須舉行甄別試驗,得展緩至明年暑假時舉行”。10 月28 日,該部又分發香港國民大學一年級學生曾永昌到學校借讀。
其二,擴大學生招錄規模。1939年中華大學在渝招收第一屆新生、轉學生及借讀生。1940年度報考人數為190 人。1941 年度參加考試的為363 人,其中正式錄取166 人。1942 年上半年,各院系各年級在校學生為274 人,其中,新生及轉學生為69人,借讀生1 名,休學生31 人,復學生9 人,退學7人。1942 年度參加考試人數為616 人,錄取218人;同年,學校接收港澳地區退出之學生,檳榔嶼等地僑生。1943年度報名參加考試人數840人,實際參加考試者為682 人,該年度錄取標準線為總平均分30 分,錄取總人數為220 人。1944 年上半年,在校學生人數為464 人;會計專修科新生招錄情況良好,有成績者168人,正取36人,錄取分數線為30 分;下半年,在校學生340 人,從軍17 人。由此可見,戰時學校的招生呈良性增長勢頭。
其三,保持商學辦學特色。在吃飯已成“最大政治”的困局下,中華大學仍努力維持學校原有的文、理、商三學院七學系(文學院下設中文系、外文系,理學院下設數學系、化學系,商學院下設經濟系、工商管理系、會計系)的辦學體系,并且一直保有商學學科優勢,在極其艱苦的條件下利用有限資源為商學院的學生開展實習活動,以保證教學質量。如1939 年1 月17 日,學校工商管理系10 名學生,在唐學庠教授的帶領下到美豐商業銀行參觀,受到了總經理唐忠如的熱情款待。1943 年11 月18 日,學校致函中國毛紡廠公司,函告該校商學院三年級學生“約30人擬于本月二十二日(星期一)前來參觀,藉資歷練”。1943年12月2日,學校就商學院學生12 人擬赴廠參觀見習事致函裕華紗廠。此外,學校高度重視商學院畢業學生的就業情況,先后介紹他們到國民政府糧食部、財政部稅務處、鹽務總局等單位工作。比如,1942年8月,國民政府糧食部部長徐堪復函學校,函稱“貴校……商學院畢業生楊汝興、尹孟婧二名……現已來部報到,刻因本部會計處限于缺額,其名義一時未能提高,以后考察工作情形,再行酌辦”。1942 年7 月9日,國民政府財政部直接稅務處致公函給學校稱:“貴校……畢業生王錫明、劉澧芬、楊文祥、盧集熊、尹孟婧等五名……志愿服務本稅,自所歡迎,除女生請另候通知來處外,所有男生請轉知于本月16日前來報到,以便參加財務人員訓練所受訓。”
其四,為戰爭需要開辦會計專修科。1940 年1月,為了救濟失學學生并適應戰時會計人才亟需,中華大學向國民政府教育部呈請開辦會計專修科(二年制),呈文稱:“各地空假高中畢業生及戰區退出失學學生,均紛紛請求入學,且貿易委員會與財政金融機關多來函征用畢業生,為適應急切需要,擬于本年春季招收二年制(上課一年實習一年)之會計專修科,新生一班約五十人,隸屬商學院。”這次呈請很快得到了國民政府教育部的支持,其首要原因是戰時國民政府急需財會專業人才;其次是學校商學院辦得不錯,有一定的學科基礎和師資力量。1940年2月2日,批文正式下達,中華大學商學院獲準“自二十八年度下學期起添設會計專修科,該科主任應另選專任人員充任。招收該科新生及其他各學系轉學生,應俟補呈招生簡章并補報各系擬招名額到部,再行核辦”。開班以后,報名踴躍,第一次就招到新生一百余人,以至學校將其分為兩個班來上課。
其五,宣傳、支持抗戰。全面抗戰伊始,中華大學附中的學生們就走上街頭,積極宣傳抗日斗爭,同時,學校響應湖北省教育廳號召,成立戰時服務團中華大學分團奔赴鄉村進行抗戰宣傳。西遷重慶后,學校師生以各種方式宣傳抗戰、支持抗戰。1940年5月1日,22名學生聯名簽署了“武昌中華大學國民抗敵公約”,其內容為:“一、不做敵國順民;二、不參加偽組織;三、不做敵軍官兵;四、不為敵人帶路;五、不為敵人偵探;六、不為敵人做工;七、不用敵人紙幣;八、不買敵人貨物;九、不賣糧食及一切物品給敵人。”并表示“如有違背甘受政府最嚴厲的處罰與民眾的裁判”。學生用這種較為樸素的方式表達他們熾熱的愛國熱情。1944年2月,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外事局為了配合盟軍對日作戰向重慶各大學征召少校軍銜的翻譯官,學校各系男生踴躍報名,體檢合格且英語成績優良者應征入伍,集中在北碚復旦大學培訓,至1945 年9 月,先后有五期學生參加培訓。
與戰時后方國立大學、省立大學相比,內遷后方的私立大學的處境更為艱難,雖然其影響遠不及上述國立、省立學校,但是,它們屹立不倒,確為危亡之秋的國家、民族貢獻了其作為施教者的綿薄之力,是故,其戰時生活樣態及貢獻不應一直模糊下去,很有必要經過學界的共同努力褪去塵封的“面紗”,還原其戰時的歷史原貌及生存邏輯,并從其生存韌性中汲取發展高等教育的力量。
全面抗日戰爭爆發以后,私立武昌中華大學舉校西遷,和其他西遷私立大學、公立大學一道接收戰區、淪陷區學生就讀,在艱難中弦歌不輟,為國蓄才。同時,該校在困難中堅守自己的辦學特色:其一,堅守商學辦學特色、努力發展會計專業,服務于戰時政府與社會對會計人才的需要,商學院的工商管理、會計一直是該校的特色專業,戰前學校設立文、理、商三個學院七個系,戰時除努力保持辦學的延續性完整性以外,特別設立了會計專修科,服務于戰時政府與社會對會計人才的需要;其二,重視畢業生工作,學校特設專門組織機構和人員負責畢業生工作,充分利用學校董事社會資源,積極推薦畢業生就業,1939年至1946年,中華大學在渝錄取考生近1000人,除結業的編級生(即插班生)、借讀生、保送生、同等學力生外,大學本專科畢業生300人左右,大部分進入黨政機關和投身實業救國浪潮。
整個全面抗日戰爭時期,在辦學經費極度短缺的窘境之下,私立復旦大學、私立武昌中華大學、私立大夏大學等眾多私立大學的師生均表現出可歌可泣的無私奉獻精神,這一精神維系著私立大學的運營和發展。私立武昌中華大學艱難西遷、復校辦學,集中凸顯了為振興中華民族辦好高等教育的堅韌性。它借助乞憐“平價餐”、舉債銀行、公演募捐等方式渡過了“米市街無米”的艱難困苦局面,維持辦學活動的持續,為危亡之秋的國家、民族培養了一批急需人才,在中國教育制度轉型的過程中及中華民族偉大的抗戰歷史征程中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