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雁

◇李云飛

雪狼冬泳隊的隊名是王隊長給起的，他希望16名隊員個個都像高原雪狼，勇敢、健壯、不畏嚴寒。

無論春夏秋冬，天一微亮，全體隊員都會雷打不動地在廣場集合，一起前往漢江游泳。

漢江是長江最大的支流，如果說長江是個雄渾的男人，漢江就是個婉約的女人。

不過，女人發起脾氣來，也不是好惹的。漢江也有激流、有旋渦，每年，都有人喪命于此。

王隊長要求，每個隊員游泳時必須帶一個“跟屁蟲”，就是一個像氣囊一樣的東西，系在腰里。一有危險，人就趴在上面，不會沉下去。

這樣，隊員們再遇到激流或者旋渦，就氣定神閑，隨波逐流，反而有了一種沖浪的快感。

隊員們最擔心的，是下霧。有霧，在水里容易迷失方向。前兩年，有個隊員在有霧時游泳，找不到岸，漂到下游十好幾里，很是危險。

冬泳隊有個隊員叫張三，游泳不行，別人一次能游半個小時，他最多五分鐘，大家都笑稱他是“張三秒”。

近來，張三不知是哪根神經出了問題，每次游起泳來，都喜歡對著漢江大聲唱歌，反反復復只唱一首歌《鴻雁》：

鴻雁天空上/對對排成行/江水長/秋草黃/草原上琴聲憂傷/鴻雁向南方/飛過蘆葦蕩……

初冬時節，江邊氣溫只有五六度，這首歌倒也應景。漢江雖然沒有鴻雁，但有白鷺，對對排成行，早飛到南方過冬去了。

遠處，還有兩只白鷺是另類，在寒風中堅守，像冬泳隊員們一樣執著。

只是這么好的歌，被張三給糟蹋了。他剛游起泳來，凍得發抖，聲音就跟著顫抖起來，聽著刺耳，渾身不舒服。

冬天，河水本身就刺骨，張三的“抖音”，讓大家感覺更寒冷。

為此，隊員們意見很大，都反對他唱歌，又是刺耳又是刺骨的，已經有些影響到大家游泳技術的正常發揮了。

但張三很固執，仍然自我陶醉在他的歌聲中。

又過了幾天，兩只堅守的白鷺也不見了，不知是被張三的歌給嚇跑了，還是被張三的歌提醒，啟程南飛了。

雪狼冬泳隊隊員中有老板、有公務員，也有打工的。衣服一脫，赤條條地面對，大家就沒有了身份，平起平坐。所以雪狼冬泳隊一直是一個團結的、戰斗的集體，狼性十足。

張三就是個打工的，他也不是故意唱歌嘩眾取寵。近段時間，因為工作壓力很大，唱歌正好可舒緩一下。

隊員龔總最喜歡聽的歌就是《鴻雁》，每當他在車上循環播放這首歌時，總是心潮澎湃，激情萬丈，比張三陶醉多了。

自從張三唱《鴻雁》后，龔總就改聽別的歌了，一大愛好硬生生給整沒了。不是為了維護冬泳隊團結的集體形象，龔總早就和張三戰斗了，因為靠說已經不能解決問題了。

這天清晨，江邊水急霧大，已到寒冬，氣溫跌破零度。王隊長反復告誡隊員們要注意安全，靠岸邊游。

一下水，龔總渾身就爽，冰冷的江水像無數根鋼針一樣，刺激著他的神經。他的每個細胞都在跳躍著，歡快酣暢，陶醉其中。龔總是個有激情的人，有激情的人就容易陶醉。

游著游著，龔總發現四周白茫茫一片，了無一人，看不到岸在哪兒。他大聲喊叫，卻無人應聲。

龔總慌了，一慌就不知道怎么游了，他無助地抱著“跟屁蟲”，想到了家人，想到了美好生活，想到那句經典臺詞：人這輩子最悲哀的事情就是人沒了錢還有，感覺好像是專門針對他說的。如果就這樣漂下去，淹不死凍也要凍死。

危急時刻，岸邊突然傳來張三鏗鏘有力的歌聲，力透濃霧：

酒喝干再斟滿/今夜不醉不還/酒喝干再斟滿/今夜不醉不還……

對龔總來說，這是救命的歌聲，這是世界上最優美的歌聲。他循著歌聲，拼命地游，終于游到了岸邊。

龔總的車上又循環播放起了《鴻雁》，他感覺越聽越好聽，越聽越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