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杰

吉迪恩。

佛羅里達州巴拿馬市,已經荒廢的海港灣桌球室,當年吉迪恩曾在這里打球。

吉迪恩。
美國前司法部長羅伯特·肯尼迪(第35任美國總統約翰·肯尼迪的弟弟)曾這樣說道:“如果一個身份卑微、名為克拉倫斯·厄爾·吉迪恩(Clarence Earl Gideon)的罪犯,沒有坐在他的監獄單間里,用一支鉛筆在一張紙上寫了一封給最高法院的信,那么,美國龐大的法律機器會不受干擾地繼續運轉。但是,吉迪恩的確寫了那封信,而美國法律史的整個進程都為之改變?!绷_伯特·肯尼迪所說的克拉倫斯·厄爾·吉迪恩,也就是本文的主人公,是如何改變美國法律史進程的呢?這就要從一樁劃時代案例——吉迪恩訴溫賴特案講起了。
1962年1月8日上午,美國聯邦最高法院收到一封由佛羅里達州雷福德市第221號郵政信箱州立監獄第003826號囚犯吉迪恩寄來的特大號信件。從信件中可以明顯看出此人文化水平不高,他像個小學生般用監獄提供的鉛筆和信紙模仿印刷字體,詳細敘述了自己的案件經過,并請求最高法院復審該案。
吉迪恩到底是何許人也?毫無疑問,在該案發生之前,吉迪恩擁有一段“灰暗“的履歷:多次入獄,大半生都在監獄中度過;有過4次重罪前科,每次都被判處監禁。盡管當時剛年過50,臉上卻早已布滿皺紋,頭發也已花白,形同枯朽老人,“任何一個初次見到他的人都可能把他當成世上最不幸的人”,可謂是一個典型的“失敗的白人”。
根據吉迪恩信中所言,他在佛羅里達州巴拿馬市被控非法侵入海港灣桌球室實施盜竊。經佛州海灣郡第十四司法巡回區巡回法院審判,法院認定其罪名成立,并判處5年監禁刑罰。吉迪恩多次入獄,因此“久病成醫”,對庭審程序和罪犯權利有一定程度的樸素認知。他認為佛州法院的審判違反了美國憲法第十四修正案中的正當程序條款。該條款明確規定,“任何一州,都不得制定或實施限制合眾國公民的特權或豁免權的法律;不經正當法律程序,不得剝奪任何人的生命、自由或財產;在州管轄范圍內,也不得拒絕給予任何人以平等法律保護?!?/p>
吉迪恩由于貧困無力聘請律師為其辯護,在庭審時他請求法院指派一名律師替他辯護,法官回復道:“吉迪恩先生,十分抱歉,我不能為你指派律師。根據佛羅里達州的相關法律,法院只能為被控死罪的被告人指派律師。我很抱歉,我不得不駁回你的請求。” 對此,吉迪恩表示:“可聯邦最高法院規定我有權獲得律師的幫助?!?/p>
吉迪恩在給最高法院的上訴書中指出:“聯邦最高法院曾判定,所有重罪案件的被告人在受審時都有權得到律師的幫助?!彼J為法院拒絕為其指派律師的做法違反了正當程序條款。其實,吉迪恩的理解并不正確,這就涉及最高法院的另一個著名判例——貝茨訴布雷迪案。
貝茨案與吉迪恩案十分類似。貝茨是一個農民,他在1942年被控實施搶劫,由于貧窮無力聘請律師,他在法庭上要求指派律師為其辯護,但卻遭到拒絕。沒有專業法律知識與辯護技巧的貝茨自然無法與“全副武裝”的控方相抗衡,于是貝茨在被定罪后向最高法院上訴。貝茨案在最高法院9位大法官中間引起了激烈爭論,最終以6:3的表決結果形成了多數意見。其中歐文·羅伯茨大法官表示,第十四修正案并未為被告人在州刑事審判中獲得律師幫助提供一般性保障,判決中他也說道:“獲得律師幫助對于一場公平的審判而言并不是一項基本的權利?!?/p>
在之后的判例中,最高法院對貝茨訴布雷迪案進行了更為細化的解釋,確立了更為明晰的規則,即:貧窮被告人要獲得律師幫助,必須向法院證明其具備“特殊情形”,具體包括患有精神疾病、年幼、文盲以及被控罪名或司法官員在審判中的訴訟行為非常復雜而無法應對等情形。需要說明的是,貧困通常并不被認為屬于“特殊情形”。
在上訴書中,吉迪恩并未向最高法院證明自己具有“特殊情形”,而是執著地相信憲法賦予了貧窮被告人獲得律師幫助的權利。我們知道,美國作為普通法系國家,十分重視先例,并以此作為判案依據。根據貝茨案確立的規則,吉迪恩案在最高法院也無法推翻原判。
然而,歷史有時無意的玩笑可能會推翻歷史本身。吉迪恩也許并不知曉貝茨案及其規則,而是憑借信念和毅力堅持上訴,但正是在誤打誤撞中,吉迪恩成為了改變美國司法歷史的人物。不過,吉迪恩只是激活了啟動鍵,因為最高法院擁有選擇上訴案件的絕對自由,準確來說就是,最高法院9位大法官的態度和立場才真正決定著這個國家司法歷史的走向。
一般來說,法官要與傳媒保持距離,避免受到公眾意志和大眾情緒的影響,以免判決結果被社會輿論所左右。然而,最高法院的大法官們并非是一群閉境自守、不聞世事的老古董,他們也在敏銳觀察著歷史潮流和時代動向??v觀美國最高法院的歷史便可以發現,最高法院與美國社會一直存在著良性互動,社會發展潮流潛移默化地影響著最高法院的判決;反之,最高法院的判決也在助推著整個社會的權利保障運動。這種互動最為突出地體現在20世紀50-70年代民權運動的前后幾十年,典型案例有布朗訴教育委員會案、米蘭達訴亞利桑那州案、羅伊訴韋德案等。當然,吉迪恩案也正是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發生的。
正因如此,也許最高法院正在等待吉迪恩這樣的案子,以便推翻貝茨案,為律師幫助權確立新規則,進而為公民權利提供更為完善的保障。最高法院最近幾年的一系列判例已經釋放出要推翻貝茨案的信號,更為重要的是,整個社會更加關注公民權利,尤其是弱勢群體的權利保障。于是,經過一系列程序后,最高法院決定重審吉迪恩案,并且根據吉迪恩的申請,為其指派了一位能力出眾的律師——阿貝·福塔斯(Abe Fortas)。

吉迪恩1962年手寫給最高法院的信。最高法院在收到這封請愿書后決定受理上訴。

吉迪恩。
關于阿貝·福塔斯,有必要進行簡單的介紹。1910年6月19日,福塔斯出生于田納西州孟菲斯市一個普通的猶太家庭,先后在西南大學和耶魯大學學習。1933年畢業之后進入政界,在華盛頓為羅斯福新政時期的一些政要工作,并于1942年被任命為美國內政部副部長。4年之后福塔斯離開政界改行做律師,精通法律業務的福塔斯很快成為了一名在業內赫赫有名的優秀律師,還有在最高法院多次出庭辯護的經驗。曾與其共事過的一位律師評價他是“最足智多謀、最有魄力、做事最為周詳的律師”,可見福塔斯業務能力之強,這也是吉迪恩案在最高法院能夠柳暗花明的關鍵因素之一。
1962年6月下旬,福塔斯在接受指派成為吉迪恩的辯護律師后,立即開始了緊張的應訴準備工作。1962年10月11日,福塔斯將訴訟事實摘要正式提交給最高法院。在這份53頁的訴訟事實摘要中,福塔斯并未糾纏于具體問題,試圖證明吉迪恩存在“特殊情形”,而是正本清源,采取了“釜底抽薪”的戰略。他在引言中就指出貝茨案所確立的規則在20年來的司法實踐中實施得并不順利,它損害了刑事司法的質量和聯邦與州之間的關系。在訴訟事實摘要中,他又以抽絲剝繭的分析和雄辯有力的論證闡述了貝茨案應當被推翻的原因。

阿貝·福塔斯作為吉迪恩的辯護律師,是該案能夠柳暗花明的關鍵因素之一。
而另一方當事人,代表佛羅里達州進行答辯的則是一位初出茅廬的年輕律師布魯斯·羅伯特·雅各布。他當時任佛羅里達州司法部長助理一職,不僅承擔了吉迪恩案大部分法律文件的撰寫工作,而且還要代表佛州出庭辯論。除了雅各布本人資歷尚淺、經驗缺乏之外,還有一個小插曲也表明勝利的天平正在向吉迪恩傾斜。
通常而言,“無利益便無訴權”,只有與案件存有利害關系才能參與訴訟,但是,美國的法庭之友制度卻允許與案件無關的公民、法人或其他組織通過向法院提交法庭之友意見書的形式,表達自身的立場和觀點、澄清立法意旨、提供案件事實等。雅各布為了向最高法院表明其他州也支持貝茨案,起草了一封函件并發給49個州的司法部長,希望他們以法庭之友意見書的形式表達對貝茨案的支持。結果是,只有阿拉巴馬州和北卡羅來納州回信表示明確支持佛州,而有23個州則站在了吉迪恩的立場上提交了意見書,呼吁立即推翻貝茨案。雅各布這一“自取其辱”的舉動也說明了為無力聘請辯護律師的當事人提供律師幫助權已經是大勢所趨了。

約翰遜總統( 右二)與阿貝·福塔斯(右一)。
1963年1月15日,吉迪恩案正式開庭審理。在庭審現場,福塔斯從容不迫地將自己的看法和主張娓娓道來,并對大法官的提問應答如流;雅各布的發言則略顯緊張,甚至有些底氣不足。在口頭辯論中,核心問題便是是否應當推翻貝茨案。福塔斯鏗鏘有力地向大法官表示:“我相信本案非常深刻地表明,在沒有律師幫助的情況下是不可能得到一場公平審判的。在我們對抗制的司法制度之下,我們這個文明的國家怎么能夠假裝認為,在沒有控方律師在合理范圍之內盡其所能地進行控訴,同時也沒有辯護律師盡力在同樣范圍之內竭力為被告人辯護的情況下,一場公平的審判會最終發現案件真相?”“我覺得我們可以很自信地說,推翻貝茨訴布雷迪案是符合民意的?!毖鸥鞑紕t從州權的角度認為:“如果制定一個硬性規定,最高法院就會侵犯在歷史上為各州保有的自主權限,這將會抑制各州的制度試驗?!毖鸥鞑颊J為推翻貝茨案可能會產生嚴重后果,比如:新規則的溯及力會使得許多在審判時沒有律師辯護的犯人要求重新審判,這會給納稅人造成沉重的負擔。
經過激烈的庭審后,1963年3月18日,吉迪恩訴溫賴特案正式宣告判決(原案其實為吉迪恩訴考克倫案,但路易·溫賴特接替考克倫為佛州懲教署署長,所以就“倒霉”地成為了本案的被告人),最高法院9位大法官難得一致地達成統一意見,決定推翻貝茨案。在這份長達10多頁的判決書中,布萊克大法官擲地有聲地宣讀道:“經過全面的重新考量,我們最終決定應當推翻貝茨判例……在刑事案件中,律師是一種必需品,而不是一種奢侈品。”
這個真實的故事尚未到此結束,吉迪恩案還有一個戲劇性的尾聲。最高法院決定推翻貝茨案并裁定將案件發回佛州最高法院重審后,弗雷德·特納被指派為吉迪恩的辯護律師。在1963年8月5日的庭審上,弗雷德·特納以其充分扎實的庭前調查和專業精湛的辯護技巧使得陪審團一致裁決吉迪恩罪名不成立。在庭審現場,弗雷德·特納通過嚴格分析,指控控方證人喬治·庫克才是真正的罪犯。事后警方調查發現,喬治·庫克確實是本案的真犯,正是他企圖通過指證吉迪恩盜竊以逃脫刑罰。

吉迪恩的墓碑上刻著一句話:“每一個時代都會見證法律為了人類福祉而作的改變。”

從鋃鐺入獄到重獲自由,一波三折的吉迪恩案為我們提供了多重啟示,即使該案距今已有60年了,這些啟示依然具有生動鮮活的時代意義。
首先,我們知道,“如果你擁有了最好的律師,你就擁有了世界上最好的司法系統”。在刑事審判中,普通人面對代表國家力量的公訴人,若無律師幫助辯護,無異于以卵擊石,不僅無法充分行使辯護權,甚至還會造成冤假錯案。就像吉迪恩案所揭示的,其實吉迪恩在初審時已經展現了不錯的辯護能力,依然無法振裘持領,只得蒙冤入獄。
其次,日本學者田口守一曾說:“刑事辯護的歷史,就是辯護權不斷拓展的歷史。”縱觀辯護制度的歷史發展脈絡,經歷了從自行辯護到委托辯護、從委托辯護到指定辯護、從形式辯護到有效辯護3個階段,吉迪恩案正是第2階段的劃時代案例。通過此案,美國最高法院確立了一條新規則:法院應當為無力聘請律師的被告人指定辯護律師。這一規則很快深入人心并被其他國家逐步采用。我國的刑事辯護也大致循著這一歷史軌跡穩步前行,這不僅是司法實踐的發展和賡續,還意味著我們的社會更加公平公正,人權保障更加成熟完善。
最后,全面依法治國、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是我們國家的努力目標和前進方向,這一宏愿的實現離不開每一位公民的參與和推動,既需要我們“認真對待權利”,又需要我們“為權利而斗爭”。只有這樣,才能積土成山,積水成淵,實現良法善治。
吉迪恩這個小人物,憑借其執著的信念推動了司法歷史的重大轉變,最終實現了他在申訴書中所寫的那句話——“我相信,每一個時代都會見證法律的改變?!?/p>
(責編:劉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