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翔
抬頭從樹木的葉子上,看見并證實了立秋之后,很長時間處在酷熱中的作家張承志,提筆這樣寫道:“滿樹葉子在高空抖動了,并沒有風,只是樹杈間傳來一個信號。我差一點喊出聲來,一切是這樣猝不及防,只在那分秒之間,涼爽的空氣便充斥了天地之間。”
寫著寫著,我幾乎想落淚。
父親是個農民。身體從很久的酷熱里,突然覺出涼爽的那一天,他不會喊什么,也不會想落淚。天氣的冷熱,打磨在他身體上的感覺,不是那種極度的麻木,而是本能的一種適應。
那一天,他會像往常一樣,手里提著一把鐮刀,平靜地出了門。
頭上戴的,還是那頂在我看來,像把天空里的悶熱,都扣在里邊的草帽。
只是他要去的方向,與往日里割柴禾,要下到的溝里不同。
立秋那天,父親去了我家的谷地。
谷子在父親的心里,就是神的糧食。
一年之中,我家的地里,不管打下多少谷子,父親都會把它裝在土布袋子里,放在炕上的一角。確切地說,就是他每晚睡下的時候,只要把腳伸下去,就能蹬著那些谷子的地方。我也因此想,父親活著的時候,一年四季,都是身體緊貼著那些黃燦燦的谷子,才會把一天里,讓生硬的土地累乏的骨頭,安靜地放在土炕上。早上起來,最先進入他胃里的飯食,不是一碗小米飯,就是一碗小米湯。是這些谷子,還有谷子碾出的這些小米,從外到里,一天一十二時辰地,滋養著滿身泥土的他。
谷子,也就成了父親當神一樣敬著的糧食。
從我記事起,就看見我家的墻上,掛著一把黃燦燦的谷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