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
感官是最不可靠的。它有時對自己的作用夸夸其談,有時對那些固有缺陷遮遮掩掩,有時顧左右而言他,甚至會向外界勢力低頭背叛主人,這些都不是什么新聞。所以衰老總是像黃昏放飛的鴿子,在夜色來臨前最后一刻才匆匆進入大腦的潛意識之籠。
李弘毅第一次感到中年的降臨,是那天在家門口小店做中醫推拿時,背部腰椎在強力壓迫下傳出巨大的斷裂聲,像一把木吉他從中間折斷,清脆中帶著震顫的余音。他聽得很清楚,聲音不是從外部,而是沿著他身體內部的骨骼傳導入耳膜的,所以推拿師王碧玥見他痛苦的模樣反而咯咯地笑起來,“我一點都沒有用力,輕得跟彈棉花一樣”。
但斷裂確實發生了,絕非意外事件。它的裂隙一直在暗中生長,幾乎貫穿了李弘毅的整個青春年代。剛上班時,李弘毅在一家事業單位的辦公室工作,因為學生時代愛好街拍,很快嶄露頭角,被領導欽定為重大活動專屬攝影師,每次領導出席的會議,他都要站在最后一排舉著笨重的單反相機不停按快門。因為那位領導喜歡一種微微仰視的角度,他必須半蹲著,就是把腰彎曲到一個微妙的角度才能勝任,從相機傳來的力沉積在腰部以上,造成了一種撕裂感。久而久之,腰椎就不太行了。隨著在單位中的資歷漸長,李弘毅終于從會海遷移到文山中,依然是小兵,每日伏案寫材料,不知不覺就佝僂著背,身體線條因地心引力逐漸向拋物線軌跡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