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 雀

◇張鳴躍

有這樣一個犯人——

張冬凌，女，24歲。她幼時習(xí)武，9歲隨父走江湖賣假藥，11歲成為孤女，14歲成了一方女魔頭，坑蒙拐騙打砸搶，到24歲已經(jīng)3次入獄、8次進看守所。這次，她因命案被判死刑，等候處理。

看守所的獄警都希望順利走完程序。

張冬凌進號當(dāng)天，就將號里的號長打成重傷，自封為號長。管教讓她戴上腳鐐，她大笑兩聲，騰空而起，飛腳踢向崗樓一角，腳斷了。結(jié)果，管教被調(diào)走了，張冬凌住院，出院后直接轉(zhuǎn)入重刑號。號里無人不服，其有三不怕，不怕死、不怕痛、不怕刑。

這回的管教姓王，笑面佛一樣的女人，管重刑號幾十年了。所里將頭號危險分子交給她，自有道理。

張冬凌進號后，數(shù)日內(nèi)打傷幾個犯人，王管教這才傳呼她。

王管教第一句話竟然是：“凌凌，有什么要求沒？只管跟阿姨說！”

一臉殺氣、隨時準(zhǔn)備暴起的張冬凌，大吃一驚，然后就笑了，一臉撒嬌地說：“你有啥要求沒？”

王管教將一條煙丟給她，說：“好好著，回去吧！”

王管教曾和所有管教打賭：“誰能讓張冬凌流一滴眼淚，或者讓她說出后悔二字，我拿出三年工資請客！”沒人敢接招。

事實上，王管教的一句話和一條煙，就讓張冬凌前所未有地收斂了。

那天晚飯后，幾個在押犯正在給張冬凌按摩，一只小麻雀飛進號里。

張冬凌說：“抓！”大家全都起身去抓，很快就抓住了。

張冬凌接住麻雀，看到麻雀的眼睛，驚叫起來：“都來看，這小不點像不像我？”

小麻雀很倔強，瞪著圓溜溜的眼睛，血紅血紅的，一眨不眨，張冬凌經(jīng)常就是這樣子。

張冬凌看見麻雀腿上有拴著的紅線繩，心想肯定是被人折磨過的小可憐，就小心翼翼地解那線繩，怎么也解不開。又伸手說：“拿來！”號里的人都明白她要什么，趕緊找，水、面包、香腸……

就在張冬凌的手心里，麻雀開始吃喝了，它真的餓了。

麻雀和張冬凌，就那樣相互看了好久好久。張冬凌一直張著手，麻雀并不飛走。張冬凌走向窗戶，打開，將手伸出去，說：“小不點，走吧……”麻雀這才走了。

好多天，風(fēng)平浪靜。

年關(guān)，第一場大雪。

號里有一種想家的氣氛。忽然，一只麻雀從放風(fēng)臺小窗洞落下來了，落在一個犯人的身上。張冬凌看了看，大叫起來：“啊！我的小不點啊！小不點回來啦！”

果然，小麻雀腿上的紅線繩還在，身上有傷，快要凍死了，這次分明是遇難后，專程來找曾救過它的恩人的。

張冬凌流淚了。

張冬凌用手將小不點慢慢送入自己的懷里。不一會兒，她感覺到懷里那小小的身子開始顫動。小不點緩過來了。

仍是在張冬凌的手上，小不點開始吃喝，開始在號里飛來飛去，開始在主人的枕邊睡，就是不走。

號里發(fā)生的事，管教在監(jiān)控里看得清清楚楚。

大年初一，王管教來號里，除了給號里送了些餃子外，還特意帶給張冬凌一把小米。

張冬凌的死刑執(zhí)行日，在大年初十。

張冬凌出號時，麻雀站在她肩頭，誰也趕不走。張冬凌對麻雀說：“小不點啊，好好活著啊……”

在執(zhí)行室門口，王管教輕柔地從張冬凌肩頭抓起麻雀。可就在張冬凌被推進去，鐵門關(guān)上那一瞬間，麻雀從王管教手上掙脫，尖嘯著直射而下，砰的一聲，鐵門上開了一朵鮮艷的花。

王管教埋藏了麻雀后，心痛住院了。

一位80多歲的老病友告訴她：“那是一只靈雀，很通人性的。靈雀報恩會竭盡一生，讓張冬凌那樣的罪犯哭了悔了不足為奇，只是太晚了！”

這正是王管教的痛點：以心換心，以情度人。靈雀能做到的事，張冬凌在人間24年，為什么沒一個人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