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正

◇常勝春

周校長走馬上任，在全校百十來人的教職工大會上作就職報告。他娓娓道來，鞭辟入里，嚴肅內斂，不茍言笑。給大家的印象：一本正。

他來到學校對面的鞋攤修鞋，跟師傅聊天又很平易近人，說：“前幾天回老家，半路下雨，我把鞋帶系在一起，將皮鞋搭在肩膀上，過河滑倒了，追出好幾十米才把鞋撈上來。”

“依仗你年輕。”師傅接著說，“你這鞋前頭開膠了，后跟磨偏了，得粘倆后跟。”

“粘吧。這學校風氣咋樣？”他看著自己的學校問。

“不咋樣。學生抽煙、打架、跳墻頭、逃課，有幾個孬學生。”

他巡視校園一圈，發現西北角圍墻有豁口，外邊是一片玉米地。

大課間師生在操場做操，他有意在后院溜達，遠處有幾個學生跑過來，他心中竊喜，緊走幾步摘下搞衛生的人頭上的草帽，說：“別聲張。”他搶過掃帚快速向豁口方向走去，一邊掃地一邊想，跳墻干什么？

幾個學生慌慌張張地來到豁口，第一個敏捷地跳了出去。他扔了掃帚快速跑過去揪住第二個，摘了草帽說：“不走正道。”

有一個學生認識他，小聲說：“周校長。”其他人頓時傻眼腿軟，心里直呼倒霉。

他臉一耷拉，眼珠子一瞪，說：“咱們一起跳，出去說話。記住，這是最后一次。”說完，他爬上墻豁口，縱深一躍跳了出去。

先跳的學生是個大個兒，遠遠地站在那兒抽煙，發現跳下來一個陌生人，好奇地過來問：“你是誰？”

“我是校長。”他嚴肅地說。

“嘁，蒙誰呢。”大個兒學生一臉不屑。

剩下五名學生一個個跳下去，乖乖地站成一排，等著挨訓。大個兒一看氣氛不對，把煙扔了踩在腳下。

“把煙都交出來。”他聲色俱厲地說。

大個兒和另一名學生各上交了半盒煙和打火機。

他剛才腳觸地抻了一下，想就此夸大事態，以此來觸動他們，便抬抬腳說：“我腳崴了。”

大個兒心里一驚，知道闖禍了，忙去扶，愧疚地說：“校長，我們錯了，您沒事吧？”大個兒一招手，幾個人過來不由分說，抬腳的，抬屁股的，抬胳膊的，把校長架了起來。這一百五十多斤扛在幾個學生的肩膀上，他們還得騰出一只手扒開玉米葉子，怕劃了校長的臉。玉米地傳出嘩啦嘩啦的響聲。

“你們跳墻干啥？”

“課程太難了，學不會。”大個兒說。

“越逃課越學不會。”他說。

出了玉米地，大個兒怯怯地問:“校長，我們去哪兒？”

“放下吧。”

幾個學生滿臉汗水，喘著粗氣。有觀察校長臉色的，有觀察校長腳的，大氣都不敢出。

“先回去上課，中午放學上校長辦公室找我。”說完他邁開大步向學校走去。心想，不來點邪的治不服你們。

幾個人面面相覷，原來校長的腳沒事，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了。但忽然有種被騙的感覺。

中午放學后，他們服服帖帖地站在校長面前，大個兒先檢討，說：“周校長，您為了教育我們把腳崴了，對不住您了，我們一定改，再不抽煙，不跳墻了。”

他從抽屜里拿出三盒煙，連同桌上收繳的兩半盒煙，打開倒入臉盆，又把臉盆倒滿水，煙卷呼啦從水里漂浮起來，挨挨擠擠雪白的一盆。他一連串的動作把幾個學生鎮住了。

“從今天起，我戒煙。”他正襟危坐，盯得幾個學生后背直冒涼氣。

大個兒說：“周校長，我們服您了。我們發誓，今后一定學好。”

“我們發誓，今后一定學好。”幾個人異口同聲地發誓。

“這就對了，將來不一定考名牌大學，初中畢業考技校，有很多專業可選擇。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我相信你們，每人寫份保證書，下午交給我。”

后來，幾個學生改掉了不良習氣，成了校衛隊骨干，學校風氣明顯好轉。

學校召開教職工大會，人差不多到齊了，周校長將準備好的“無煙會議室”牌子立在會議室桌上，說：“散會掛門口。”

抽煙的幾個老師互相對視，然后悄悄地把煙掐了。

他接著說：“經研究，學校準備集資建家屬樓，想聽聽大家的意見。”

“好！”“同意。”臺下掌聲熱烈。

“通過。”他接著說，“想要房的把申請交到基建辦……”他也交了一份申請：因本人有房，放棄集資。

老師們議論：周校長一本正，還真是一本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