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去哪兒了

◇劉 磊

六七四十二，七七……

唧唧唧唧，唧唧唧唧。

我合上書對著房梁喊，閉嘴，再亂叫信不信我用竹竿把你們捅下來？

時隔多年，我依然清晰地記得七歲那年初春的一個周末，老師給我們布置背誦乘法口訣的家庭作業。吃完早飯，父母農忙去了，屋子里靜了下來，我才注意到房梁上有一窩小燕子。它們大概是餓了，都抻著脖子，等著燕媽媽給它們帶回來可口的早餐，一張張小嘴兒花骨朵似的開著，嘴角泛著一小簇鵝黃。

六七四十二，七七……

唧唧唧唧，唧唧唧唧。

唧唧四十九，我這句話剛出口，就意識到被這群家伙帶偏了,瞬間惱羞成怒起來。我快速跑到院子里抽了根竹竿，對準房梁上的燕子窩，一下、兩下、三下……那窩可真結實，就像嵌進房梁一樣，可當時那個男孩大概是發了狠心，執意要把它戳下來。最后，燕子窩從四米多高房梁上落到地面時，依然保持著完整的形狀。我走過去撿起它，覺得沉甸甸的。往里一看，我看到里面有四只羽翼未豐的小燕子，不知是不是因為害怕，它們把頭拱進最里面，瑟瑟發抖。我端詳著它們，得意地說，叫啊，怎么不叫了？

突然，眼前掠過一道黑色的閃電，燕子媽媽回來了。它圍著房梁上下翻飛，叫聲里充斥著焦慮和恐懼。它發現了我手里的窩巢，尾巴一剪，箭一般向我俯沖下來。看到這個架勢，你能不害怕？我雙手一松，窩巢掉在了地上，趕緊往后倒退了幾步。燕媽媽在空中一個盤旋，改變了方向，它大概想用翅膀接住自己的孩子，自由落體的窩巢砸在了它的背上。燕子窩受了燕媽媽身體的阻擋，在空中停頓了一下，輕輕地掉落在地板上。燕媽媽飛快地看了一眼窩里的孩子，叫聲柔弱了幾分，像是在安慰自己的孩子們。

我站在那里呆住了。燕媽媽飛落在我和燕子窩之間，沖我不住地啾啾鳴叫，像是質問，像是譴責，像是……詛咒。它橫亙在我和它的孩子之間，眼睛緊緊地盯住我，不許我靠近半步。那一刻，屋里一切突然靜止了，連風都不敢吹進來。

我們就這樣僵持了半個鐘頭。最終，我屈服了。

我錯了，我說，我真的錯了。燕媽媽無動于衷。

要不，我再給您放回去吧，我指了指房梁說，我可以用雙面膠把它粘上，也很牢固的。燕媽媽寸步不讓。

我真的給您放回去，我用手比畫著。它沖我叫了幾下，輕柔的聲音里透著哀求。燕媽媽也往后退了幾步，它離它的孩子更近了。

您原諒我了？我高興地說，我這就出去搬梯子去，您瞧我不是壞人。我很快意識到我錯了，燕媽媽突然飛起來，直沖我的面門，它要啄我的眼睛。我護住臉，往后退了幾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突然，鄰居的那只貍花貓出現在了門口，它走路太輕了，輕得一點兒聲音也沒有，它在燕媽媽的后面，肚皮幾乎貼著地面，尾巴小心翼翼地搖著，悄無聲息地靠近地板上的燕子窩。我要救下燕媽媽的孩子們，這或許是我唯一的救贖機會了。我從地上爬起來，要把那只貍花貓趕走，可是已經遲了，那貓突然一躍，叼起那只窩巢，還有那四只小燕子，飛快地逃走了。

燕媽媽飛著追了出去，已經不見了貍花貓的蹤跡，燕媽媽盤旋了幾圈后，帶著絕望的鳴叫飛走了。從此，我家的房梁上再也沒有燕子來筑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