拴太陽

◇王 宇

子賢站在陽臺上，看著西沉的太陽，忍不住輕輕搖頭。酡紅的陽光爬滿東墻，屋里越發沉悶起來。子賢擦把汗，玻璃窗映出他的臉，像掛在枝頭的紅棗。

子賢揉揉眼，窗前滑過一樹一樹的紅棗。

子賢的童年在鄉下度過。入秋來，家家戶戶忙著收割，孩子們也不閑著，趕毛驢，馱莊稼，來來回回奔走在山路上。子賢仰頭看，山路旁的棗樹綴滿紅棗。他伸手摘，樹高，夠不著。爬樹，樹干有刺。子賢解下驢韁，一頭拴上小石塊，一頭握在手里，側身，向枝頭使勁兒扔石塊。穿過繁茂的棗葉，小石塊打著旋兒，驢韁便纏在枝頭上，用力下拉，棗樹枝跟著彎下腰。子賢摘棗，專揀個頭兒大的。衣兜里裝滿紅棗，慢慢放開棗樹枝。樹枝彈過去，蕩過來，攪出一團耀眼的陽光。子賢瞇眼看，太陽像孩子一樣，蹦蹦跳跳躍上東山梁。

愣神之間，身后響起清脆的鈴聲。鄰家二叔一身新裝，騎著自行車，風一般超過子賢，驚得毛驢甩尾疾走。他知道，二叔是干部。他嘴里噙著棗，忘了嚼，目光順著自行車，瞭望了一程又一程。他心想，長大后，也要買一輛自行車，紅色的。從那天開始，子賢的手里多了書。家里的煤油燈換成電燈，他手里的薄書換成厚書，又把厚書讀成薄書。充滿靈性的文字，鉆進他的心窩。

語文課，提到唐太宗，一時語塞。子賢站起來解圍，通篇背誦歷史課本中關于李世民的記載。末了，他又講述了一個關于李世民和太陽的傳說。他說，當年李世民為了贏得一場生死攸關的戰爭，眼看著太陽就要落山，情急之下，李世民找到一根木棍，立在山坡上，支住太陽。將士們奮勇殺退敵人，大獲全勝。清理戰場時，李世民拿掉木棍，太陽“刺溜”一下，沒了，論時辰，已是午夜。同學們個個瞪大眼，朝夕相處，竟然不知道子賢肚子里裝著這么多奇奇怪怪的東西。怪不得他學習好，原來他一直在和時間賽跑。

考學，求職，子賢一路順風順水。當他騎著紅色的自行車行走在回家的山路時，已然沒有二叔當初的風光，屁股冒煙的摩托車悄悄走進千家萬戶。他脫下鞋，挽起褲腿，手握鋤頭，和父親一起拔苗鋤草。

正當午時，太陽掛在天空，火盆子似的熱。汗珠滑過眉間，鉆入眼睛，澀澀地疼，子賢的心跟著疼起來。他不想讓父親這么辛苦勞作，可眼下，自己才剛剛騎上了自行車。他手中的鋤頭呼呼生風，腳下塵土飛揚。父親不緊不慢地說，娃，干啥都要慢慢來，急不得。子賢笑了笑，沒說話，放緩鋤頭的節奏，可他的心里直打鼓，能慢嗎？

父親的話在子賢心里生了根，他的腳步走得更加穩健。做兒子，做丈夫，做父親，做單位工作，樣樣都得子賢費心費力。

一片云飛過來，遮住了太陽。子賢從玻璃窗上，看到了自己兩鬢新添的白發。年過半百，好像是眨眼之間的事。

此刻，老父親正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努力和時間賽跑。子賢記得拿到診斷證明書時，一臉平靜地跟父親說，肺部感染，打幾天吊針就好了。父親輕咳幾聲，連聲說，沒事兒，沒事兒。子賢走出病房，早已淚流滿面，他隔著玻璃窗看見父親的臉上掛著淚珠。廚房里彌漫著紅燒肉的香味，那是父親的最愛。

此刻，兒子坐在書房，翻閱資料，他馬上就要參加公務員考試。大學畢業后，兒子不停歇地在各類就業考試中奔波。子賢能做的，就是鼓勵與支持，從不敢流露半點兒焦急與不安。

此刻，妻子正在趕往另一個城市，女兒的預產期到了。按理說，子賢也得去，迎接一個新生命的到來。

此刻，電話鈴聲響起，市郊的污水凈化項目到了關鍵時刻，這是關乎生態環境改良，普惠民眾的大事，不能有一丁點兒馬虎。

子賢揉揉眼，云散了，半截太陽沒入地平線。他急切地想找到一根繩子，拋向空中，拴住太陽。他知道，他要做的事，還有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