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 彤
《若司先生的月亮》這篇小小說的念頭第一次出現時,是2021年11月的某一天。靈感來源于偶然看到的一幅畫,畫中有一個提著燈的背影,于是我腦海里就開始生發出了一個這樣的形象——一個走在大街上突然有了浪漫念頭的中年男人。故事看似光怪陸離,其實直指每個人的內心,它在問你,生活還有沒有另一種可能?借著《若司先生的月亮》,我希望可以把月亮送給每一位讀者,送給每一位在平庸生活中突然想要尋找月亮的人。

今天,若司先生不想上班。
天氣正在逐漸轉晴,他想這是一個很適合出去散步的日子。一些灰色的紗云從天空掠過,磕磕撞撞地遮擋住三只覓食的鷓鴣的飛行道路。若司先生抬頭看看橫在自己頭頂上,被樹枝切割成碎片的灰色天空,拍拍右鞋面上干掉的泥巴,決定現在就出門去。
往常他都是去街角最末的那家店買月亮,那家店門面太過簡陋不夠顯眼,所以若司先生每次都要打起精神好好辨認每一家店門,才能把它認出來。黃色月亮,五角一個。平時,他總是買三四個,那樣月亮就不會感到孤單。把孤零零的一個月亮,從月亮保溫箱里拎出來,實在是讓若司先生難以忍受。
月亮是那么迷人,又那么溫暖。小時候,若司先生最喜歡做的事就是仰望天上的月亮。因為總是忘拿家門鑰匙,小若司放學后就在教室寫完作業再回去。夜里,路邊的燈都滅了,只有月亮泛著暖黃色的光,掛著一臉微笑。
昨夜,一輪下弦月留在天上陪若司先生下班。他抬頭望望那張調皮的臉,正閉上雙眼在藍黑色的幕布上笑,嘴都歪了。
現在,若司先生已經走到了那條商業街,城里的人們都這么叫,但若司先生更喜歡稱它為斑馬街。一排敞開的玻璃門呈現出擁抱的姿勢對著馬路展開,若司先生從街的北面來,那些門扇上掛著大小各異、五彩顏色的字牌。阿美理發店、轟擊紅酒、搖擺棒棒糖、指綠新茶……像是一個個歡呼雀躍的孩子,圍著若司先生打轉,這總會讓他感到頭疼。迷亂的字和琳瑯滿目的食物,會讓他想起小時候在草原上看到的成群結隊的斑馬,斑馬群踢踏著灰黑色的蹄子,把草皮踩翻弄出泥土,黑白色跳躍著迷惑了獵人的眼睛,很少有人能打中斑馬。
總之,今天他不想上班。
好不容易,若司先生找到了那個熟悉的竹編零錢箱,這是月亮批發店的標志。上個月,因為整頓,老板娘不得不摘下用了二十年的老牌子,新的字牌還在廠里。現在,小店可供若司先生辨認的標志,就只剩下門口掛著的竹子零錢箱了。
老板娘熱情地問若司先生:“若司!今天不用上班嗎?”
他搖搖頭:“不用,我給自己放假了。”
“甚至沒有通知老板?”
“對,甚至老板都不知道我今天放假!”聲音里充滿了愉悅,整個人隨之興奮起來。
“今天要幾個月亮?”
“唔……一個,老板娘,今天我只要一個月亮。”
“好嘞,真難得,你只要一個月亮!要不要我再送你一個,老主顧了。”
“不必,謝謝您的好意,我只要一個就夠了,我很感謝。”
若司把五角硬幣放進零食箱里,從一堆月亮中,捧起一個個頭不大顏色微黃的月亮走了。他提著月亮的樣子,像是拉著一個小嬰兒的手,月亮也感到溫柔,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老板不會知道自己出逃。若司先生這樣想著,就算知道那也沒有辦法,我今天是非逃不可。
若司先生一直都在說服自己要安于一周七天上班的日子,詩人狄德羅曾寫道:“鋤頭不遠,世界用糧食揭示了我們的距離。”在若司先生看來,鋤頭就是他幸福的密鑰,糧食就是工作。用不斷的工作來接近幸福,是若司先生一直以來相信的生活指南。但是今天,若司先生想要逃開工作了,他也不想買兩個以上的月亮。對,今天都不想。
手里提著一個月亮,若司先生乘上了最近的一班地鐵,這班地鐵恰好是他最常搭乘的一班,他有些失望。走進車廂,現在不是上班時間,有很多空位。若司先生對面坐了一個六歲的小女孩。她穿著粉色小棉襖,藍色長褲,白色皮鞋,一截紅色的襪子從鞋口里露出來,正瞪大了眼睛觀察著同樣盯著她看的若司先生。
若司先生回頭看看自己,褐色的長大衣下伸出一雙深色的麻布褲腿,兩只腦袋尖尖的牛津靴收束住褲子,擠出像是燈籠一樣的圓形,顯得自己笨重不堪。小女孩把眼睛轉到他的手邊,停留在月亮身上,然后張大嘴巴,做出“咔嚓”的口型。若司先生裝作害怕地用雙手捂住月亮的眼睛。兩個人相視一笑。
地鐵飛馳向下一站,窗外的黑色和不時閃現的霓虹燈交融成拉扯的光線。若司先生出神地看著那些不斷逝去的光線,當他意識到自己該下車的時候,才發現坐在對面的小女孩已經不見了。
這時,塞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機響了起來,打斷了若司先生對于小女孩的回憶。
“若司,你沒來上班是嗎?”
“是的,沒去。”
“你的請假條呢?”
“我沒有遞交,我只是,自己給自己放個假。”
“年假?”
“我是自己給自己放的。”
“我看看,你工作了二十年,不錯,你從未請過假,所以你還有五十天的年假。但我只許你休息一天,你明天必須來上班。”
“真可惜。我不算自己給自己放假,而只是占用了我五十天假期中的一天?”
“沒錯。請你明天按時來上班。”
“那真是太遺憾了。”
“你遺憾什么?”
“我明天正好也想去上班。”
“那不正好嗎?”
“不太好。”
若司沮喪地掛掉了電話,下車走出了車站,來到市中心的一片帶狀草坪。空氣中有一些潮濕的味道,若司先生穿過蒸騰的水汽,走在帶狀的草坪上,路燈一盞盞地暗了。
這時,想象像不可遏制的月光,在腦海深處照亮。帶狀草坪背后是一片汪洋無際——不是湖泊,不是沙漠,也不是那被修造起來又不斷毀滅的家園,而是在海風輕撫下,輕柔地翻轉著慵懶身體的海浪,陣陣海鷗震顫的啼鳴驗證了他的存在。他也是它們不可分離的組成成分。
若司先生走到遠處,他看到了,海面涌現在他面前,如同一本被立起來的翻開的書,泛著咸味的海風甚至吹到了他的臉上,月亮更亮了。他凝視著向海的遠方,他走進了海的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