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如斯

◇邵錦平

“老師——”午休時，我獨自沿著校園的林蔭小道散步，一個穿藍校服的少年橫穿操場向這邊跑來。

我剛來到這所鄉村中學支教，想必他是在叫別人。我這么想著，那少年已然追上來：“老師，你怎么也到這兒來了？你還記得我嗎？”我一時想不起他是誰了，可望著那雙充滿熱情和期望的眼睛，我不忍讓它黯淡、失望。于是，我向他微笑，反問：“你認識我？”

“老師，我是李威廉，那個被你叫作威廉如斯的淘小子呀。”

少年的提示讓我想起了三年前，那時我在東佳城光復小學做實習教師。帶我的董老師臨近退休，身體狀況也不如意，沒過幾天她就把五年級二班整個托付給了我。董老師向我交代了幾個特殊的孩子，著重提到了一個叫李威廉的男孩，那是個惹事精。

果然沒有幾天，李威廉就開始惹是生非了。起初只是在班級里不遵守紀律，擾亂課堂，后來升級到和值周生打架，被帶到政教處，看著主任大發雷霆，他像是在看一出鬧劇，眼角眉梢都帶著滿不在乎的笑意。因為他，班級評比被扣了10分，處罰的結果是由我領回班級再教育。

周末，我按照通信錄上的地址去李威廉家家訪。那一次，我見識到了真正的家庭暴力。李威廉被反捆著雙手，趴在床上，他父親拿著皮帶照著他的屁股猛抽。他母親拿著期中考試卷，在一旁聲淚俱下地指責。我上前阻攔。李威廉的父親怒氣未消：“老師，這孩子我是得好好管教他，他是不是又在班級惹禍了？你說我和他媽到這城市里打拼也不容易，掙的錢都用到了他身上，可他就是不爭氣，考試就得了這么幾分，我們將來還有什么指望？”

“我不需要你們的錢！”李威廉扭著身子，哭著反抗。

“那你需要什么？看把你能的。”李威廉的父親又是一皮帶下去，這回李威廉咬著唇，沒有叫，可眼里閃著憤恨的光。

回來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李威廉需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周一下午第二節課，教練王老師來到班級挑選校冰球運動員。他組織學生到操場上去，在跑道上設立了幾個障礙，想測試一下學生們奔跑的速度和反應的靈敏性。我跟著一起，眼睛時不時看向李威廉，他上課的時候主動要求站著，我就知道他屁股上的傷疼得不輕。這次冰球運動員的選拔，他也只能做旁觀者了。出乎我的預料，他倔強地沖向跑道，使出全力奔跑。跑到終點，他雙手不由自主地捂住屁股，齜牙咧嘴，看得出來他特別難受。

我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勇敢堅強，威廉如斯！”他疑惑地望著我：“威廉如斯是什么意思啊？”

“勇敢堅強，李威廉就是這樣的。其實，你讓老師和同學們記住你很容易，比如今天，勇于一搏的李威廉！”他愣愣地望著我，眼睛里忽地一亮。

事后，我又去了一次李威廉家，跟他的父母聊了很多。我建議他們讓李威廉參加校冰球隊，多花點時間關注、陪伴他，他就不會用故意惹事來找存在感了。不要忽視孩子的需求，有時懂得比給予更重要……

從那以后，李威廉有了轉變，而我并不吝嗇用暗語跟他交流：“團結同學，威廉如斯”“關愛集體，威廉如斯”“努力學習，威廉如斯”……這些只限于我們兩個人之間的暗語，他懂，也需要，因為我看到了他眼睛里一次次欣喜的閃光。

實習結束后，我忙于寫畢業論文。等我抽出時間再去光復小學看望董老師時，她告訴我李威廉搬家轉學了。

沒想到三年后在這里遇到了李威廉。

“你怎么轉學了？”我問。

“我爸爸的公司倒閉了，他要回到老家，從頭再來，我就跟著回到了這里。”

“這里的學習條件很艱苦，你適應嗎？”

“‘窮且益堅，不墜青云之志’。這里的冬天還有天然的滑冰場呢，也有冰球隊。老師，你不也來了嗎？”

我笑了，伸出右手，跟他擊掌接頭：“樂觀向上，威廉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