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仁和酒

張煒

有一天我和外祖母在家，有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拍拍門進來，笑嘻嘻地問：“有桃仁嗎？”我聽明白了，就從屋子旮旯里找出一小捧干桃核，它們是吃桃子時隨手扔下的。那個人趕緊接過去，高高興興地蹲在地上，一刻不停地把它們砸開，急急地嚼一嚼咽下肚。他抹抹嘴說：“真好。”

我們都覺得這個人很怪。后來我又在園藝場和南邊的小村里遇到了這個人，見他仍舊到處找桃仁吃，臉色紅紅的，好像喝了酒。他們說這個人叫“啟祥”，是附近村里的，這幾年得了一種怪病，不喝酒吃桃仁就不行，家里已經被他喝空了。

外祖母說：“苦桃仁有毒，吃多了要死人的。”

無論是林場園藝場還是周圍的村子，都知道“啟祥”離了桃仁和酒不行，給他桃仁和酒就是救他，不給他就會早早死掉。

為了挽救他，可憐他，村里人見了桃仁就收起來放好，專等他上門取。我從桃林里找到了一些新舊桃核，把沒有發黑的揀出來，等那個人來取。

“啟祥”一天到晚什么都不干，只在各處轉悠，見了人就問：有桃仁嗎？后來人們見了他，不等他開口就遞過一把桃仁。

父親的腿冬天受了風寒，河西的醫生給他開了一罐藥酒。有一天他正喝酒治病，想不到“啟祥”來了，老遠就吸著鼻子說：“有酒，有酒。”父親倒了一杯給他，他一仰脖子喝光了，又轉臉向我要桃仁。

“這個人哪，把四周的桃仁吃光了，酒也接不上的時候，大概也就完了。多可憐，老天爺為什么讓人得這種怪病？”外祖母望著那人的背影說。

據說“啟祥”被河西的名醫看過，號了脈看了舌苔，就是看不出一點兒毛病。

結果“啟祥”只得四處找桃仁和酒，一天到晚為這個奔忙。

為了讓他活得更久一些，村里人把所能找到的桃仁全收攏起來，都留給了他。

可是這么多桃仁還沒有吃完，就發生了一件怪事。有一天“啟祥”照舊在街上搖搖晃晃，帶著酒氣找桃仁，突然腳底一絆就栽倒了。他趴在地上吐起來，吐出了那么多酒和桃仁。這樣“哇哇”吐著，路過的人就圍上來。“啟祥”吐啊吐啊，最后吐出了一條手指長的小扁魚，渾身杏紅色。它像蜥蜴一樣活動，兩只眼睛兇兇的，大家就把它砸死了。

“啟祥”從地上爬起來，擦擦嘴，像剛剛睡醒。他返身往回走去，步子很穩。有人捧出一把桃仁遞給他，他連忙擺手說：“不吃了。”

就從那天開始，“啟祥”聞到酒味就厭惡，聽到“桃仁”兩字就不舒服。

大家終于明白了：原來這些年來不是“啟祥”在喝酒吃桃仁，而是那只紅色的怪物，是它在肚子里逼人討要：有酒嗎？有桃仁嗎？這樣的怪事如果不是親眼所見，誰說我也不會相信的。

選自《聽來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