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 帥
宣大總督是宣大山西總督的簡稱,是明朝設置于九邊之“中三邊”地區的最高軍政長官,轄宣府、大同、山西三鎮,在明代北邊防御中發揮著重要作用。而“隆慶和議”是明代北部邊防史上的大事,明朝與蒙古右翼三萬戶(即喀喇沁、土默特、鄂爾多斯三個萬戶)之間實現了由敵對到友好的轉變,從宣府至甘肅一線長時間維持著和平局面。雙方使節往還、通貢互市,加強了蒙、漢之間的溝通與交流,促進了長城內外的一體化進程。“隆慶和議”頗得歷史學界的肯定,學者們從不同角度探討了各方如何促成這一事件①例如王天有探討了明穆宗通過調整邊防策略,實現了俺答封貢(《試論穆宗大閱與俺答封貢》,《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87年第1期);唐玉萍認為俺答汗經過數十年的努力,終于促成了通貢互市的實現(《俺答汗在明代蒙漢關系中的作用》,《社會科學輯刊》1996年第6期);胡凡指出內閣與邊臣的密切溝通、皇帝的堅定支持是俺答封貢能夠實現的條件(《試論明穆宗時期實現“俺答封貢”的歷史條件》,《中國邊疆史地研究》2001年第1期);而曉克則注意到除俺答汗之外,其他蒙古首領也積極參與及推動,起了積極作用(《“隆慶和議”新論》,《內蒙古社會科學》(漢文版)2011年第6期);日本學者城地孝則詳細討論了實現俺答封貢所經歷的中央廷議環節(《俺答封貢與隆慶五年(1571)三月的廷議——兼談〈兵部奏疏〉的史料價值》,《第十三屆明史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等。,但卻對“隆慶和議”確立的“貢市”局面如何維持關注不夠,在僅有的少量論著中,學者們也只是注意到蒙古右翼首領對于維持“貢市”所作出的努力①薄音湖、徐凱探討了三娘子在維護“隆慶和議”局面中的作用,參見薄音湖《三娘子在明代蒙漢關系中的作用》,《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學報》1981年第4期,徐凱《論蒙古三娘子的歷史作用》,《明史研究論叢》(第二輯)。而楊紹猷則論述了俺答汗維護明蒙貢市中的作用,參見氏著《俺答汗評傳》,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2年。,卻忽略了明朝一方為維持“貢市”局面所作出的貢獻。就明朝的實際情形而言,宣大總督王崇古是“隆慶和議”的主要推動者,而之后“貢市”局面能夠維持,歷任宣大總督也付出了艱苦的努力,值得我們給予較多關注。
隆慶四年(1569),明朝妥善處理了“把漢那吉”事件,俺答決定向明朝稱臣納貢,宣大總督王崇古考慮得更為長遠,責令俺答會同其他蒙古部落一同進貢。蒙古土蠻汗非俺答力所能致,但是其他部落均在俺答的統領之下,“老把都系俺答親弟”,“吉能眾酋……俱系俺答嫡親弟侄”,“其親族兀慎、擺腰、永邵卜、哆啰土蠻等酋……尤為俺答本統親枝”②(明)郭乾等:《兵部奏疏》,《酌議北虜乞封通貢事宜以尊國體以昭威信事》,北京:全國圖書館文獻微縮復制中心,2007年,第212頁。按:《兵部奏疏》為抄本古籍,未添加奏疏題名,原始的奏疏抬頭頗長,如本注釋的原始抬頭為《兵部等衙門太子少保尚書等官臣郭等謹題為遵奉明旨酌議北虜乞封通貢事宜以尊國體以昭威信事》,為簡練起見,筆者謹按照明人文集中奏疏常見的縮略辦法將其酌情簡化,以便于讀者閱讀,此書以下注釋皆同。,俺答儼然是蒙古右翼的大家長。因此,蒙古右翼喀喇沁、土默特、鄂爾多斯等三個萬戶在俺答汗的號召之下一起向明朝稱臣納貢,明朝授予俺答以“順義王”的封號,以其約束諸部,成為“隆慶和議”蒙古一方的主持人。在初封順義王之時,俺答即差親信打兒漢首領等宣誓:“我虜地新生孩子長成大漢,馬駒長成大馬,永不犯中國。若有那家臺吉進邊作歹者,將他兵馬革去,不著他管事。散夷作歹者,將老婆孩子牛羊馬匹盡數給賞別夷。”③(明)王士琦撰,薄音湖、王雄編輯點校:《明代蒙古漢籍史料匯編》(第二輯),《三云籌俎考》卷2《封貢考》,呼和浩特:內蒙古大學出版社,2006年,第411頁。此后,凡遇到右翼各部犯有過錯,“如打喇明安兔者,告之俺答,嚴加罰治,即委首聽命”④(明)陳子龍選輯,虞萬里等整理:《明經世文編》卷321《為陳邊務申虜情以定國是以永大計事》,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19年,第3593頁。,順義王俺答即約束、懲治違規的部落,維護著“貢市”的進行。
宣大總督是“隆慶和議”的發起者,自然也是宣大地區的“貢市”主持者,舉凡進貢、開市、撫賞等項事宜均由其負責,無須贅述。但是除此之外,宣大總督還擔負著協調其他邊鎮與蒙古右翼關系的重任。如果其他邊鎮與蒙古右翼諸部發生糾紛,需要順義王進行約束、調停的話,往往是通過宣大總督來知會順義王。宣大總督鄭洛稱:“臣所督者既系虜王,則宣諭責成敢復推諉?”⑤(明)鄭文彬:《籌邊纂議》卷7《總督宣大尚書鄭洛議察虜情》,北京:全國圖書館文獻微縮復制中心,1999年,第765頁。,“所督者既系虜王”,顯示出宣大總督與順義王之間的重要關聯。宣大總督無形之中成為明朝一方進行“貢市”的聯絡人和負責人。
早在萬歷初年,俺答之子賓兔臺吉活躍在青海一帶,與甘肅鎮發生了一些沖突,甚至進逼四川松番等處,四川巡撫曾省吾便上疏責令宣大督撫處置。而時任宣大總督方逢時回應稱:“彼蓋徒知順義之在宣、大,而不知撫處之權在甘、寧也”①(明)方逢時撰,李勤璞校注:《大隱樓集》卷13《上內閣張太岳論西虜事疏》,沈陽:遼寧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227頁。,希望甘、寧地區也能撫處蒙古部落,不要將撫處之責全部歸于宣大。這暗示出,其他省鎮實際上將撫處蒙古看作是宣大總督分內之事。順義王俺答有西行青海的打算,陜西三邊總督石茂華也將“阻虜之計責之宣大”②(明)方逢時撰,李勤璞校注:《大隱樓集》卷13《上內閣張太岳論西鎮虜情疏》,沈陽:遼寧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230頁。,希望宣大總督勸說俺答不要西行。宣大總督鄭洛也稱:“虜王西牧,彼中何以應之?廟堂深以此事為憂,而以挽留之計屬之仆,已專使與言之”③(明)鄭洛:《鄭襄敏公赤牘》卷10《與李兩山兵備》,山東大學圖書館藏明刻本。,可見明廷也是以宣大總督來聯絡順義王的。明人艾穆稱:“二鎮(指宣大,筆者注)通市則九邊無恙,二鎮閉關則三陲棄城”④(明)艾穆:《艾熙亭先生文集》卷3《賀少司馬吳環洲總督宣大軍門序》,《四庫未收書輯刊》第5輯第21冊,北京:北京出版社,1998年,第707頁。。可以說,在“隆慶和議”之后,宣大地區關涉整個九邊的安危,宣大總督因明蒙貢市減輕了防御壓力,卻也增加了聯絡順義王、協調明蒙糾紛的負擔。
在防御策略上,宣大地區與陜西三邊地區有一些不同,這些不同從“隆慶和議”之前就有所顯現。比如,陜西三邊地區從成化年間起就屢有“搜套”之舉,嘉靖年間總督曾銑甚至因此惹上殺身之禍,“搗巢”、“趕馬”更是邊將擅長之事,“主戰”似乎是這一地區的傾向性選擇。而宣大地區卻有所不同,這一地區常有通貢、開市的例子,無論是弘治年間小王子“求貢”于大同,還是嘉靖年間大同巡撫史道主持的馬市,抑或是俺答遣使石天懇切地屢次“求貢”,宣大地區似乎形成了通貢的慣例。這從嘉靖時期宣大總督翁萬達的上疏中可以看出端倪:“虜自今年四月遣人求貢,繼復投遞番文,如所譯辯,情雖難知,語亦頗順”,又稱“萬一出自誠心,相戒勿犯。仍俟秋盡,沿邊一帶,果皆晏然,不聞他警,則是夷使之言順有證驗”⑤(明)翁萬達:《翁萬達集》卷6《夷人求貢疏》,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第157頁。,在“北虜”勢力最盛之時,宣大邊臣仍是相信蒙古“求貢”誠意的。
在“隆慶和議”談判的過程中,宣大總督王崇古希望俺答率領其他蒙古部落一同進貢,同時咨文陜西三邊總督王之誥:“通行該鎮沿邊將領今后不許差遣丁夜出境燒荒、趕馬、搗巢,阻壞貢議”⑥(明)郭乾等:《兵部奏疏》,《套虜輸款求貢乞賜廷議早定大計安虜情銷隱憂以永固邊圉事》,北京:全國圖書館文獻微縮復制中心,2007年,第439頁。,希望陜西督撫能夠接受蒙古部落的通貢、開市的要求。但是陜西三邊督撫卻不以為然,延綏巡撫何東序認為:“遣降、開市二事,無論別鎮之行與不行,在我西鎮則斷乎不當從也”⑦(明)郭乾等:《兵部奏疏》,《套虜輸款求貢乞賜廷議早定大計安虜情銷隱憂以永固邊圉事》,北京:全國圖書館文獻微縮復制中心,2007年,第445頁。,堅決反對遣降、開市。三邊總督王之誥也認為不可輕易許貢,“俟吉能子侄二年不犯,方可聽許”,至于互市則認為“三尺童子亦知不可”,對于“貢市”是頗為不屑的,宣大總督王崇古反駁稱:“吉能、俺答親為叔侄……今許俺答封貢而不許吉能,在俺答必將呼吉能之眾就市于河東,宣大之商販必不能給,在吉能必將糾俺答窺犯陜邊,而陜西四鎮之憂方大”①《明穆宗實錄》卷55,隆慶五年三月庚寅,臺北:“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62年,第1375頁。,河東、河西一同“貢市”才可有利無弊。最終明廷罷免了王之誥,并且給繼任的陜西三邊總督戴才以巨大壓力,張居正寫信告誡戴才:“今東事既已就緒,在西勢不能獨異,幸早決大計,以便題覆”②(明)張居正撰,張舜徽主編:《張居正集》(第二冊)《疏牘》,卷16《答三邊總督戴晉庵》,武漢:荊楚書社,1987年,第207頁。,希望戴才能早日決議此事。隆慶皇帝甚至斥責戴才稱:“受三邊重任,套虜應否互市當有定議,顧乃支吾推諉,豈大臣謀國之忠?姑不究,其令從實速議以聞”③《明穆宗實錄》卷58,隆慶五年六月甲辰,臺北:“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62年,第1422頁。,最終在朝廷的壓力之下,陜西三邊地區被迫同蒙古鄂爾多斯部展開互市。
我們應該明確,陜西三邊地區的互市主要是河套蒙古的愿望,河套蒙古“連年被延寧各邊搗巢趕馬,殺窮了許多‘達子’,不得安生”④(明)郭乾等:《兵部奏疏》,《酌議北虜乞封通貢事宜以尊國體以昭威信事》,北京:全國圖書館文獻微縮復制中心,2007年,第286頁。,在與西北邊鎮的互戰中并未取得優勢,因此迫切希望與明朝和好、互市。而陜西三邊四鎮是被迫的,被迫開市自然導致了貢市運行之不暢,陜西三邊與“套虜”之間的矛盾在日后逐漸凸顯。萬歷十六年(1588),“青海部長他不囊犯西寧,殺副將李奎”,萬歷十八年(1590),“青海部長火落赤犯舊洮州,副總兵李聯芳敗沒”⑤(清)張廷玉:《明史》卷20《神宗本紀》,北京:中華書局,1972年,第272-273頁。,明蒙“貢市”在西北地區遇到了強烈挑戰。為了處理這場危機,明廷授予原宣大總督鄭洛經略陜西四鎮及山西、宣大邊務之職,以其聯絡陜西三邊與宣大、山西三鎮,使兩大板塊能形成有機整體,采取共同的策略來應對蒙古右翼,以使得明蒙“貢市”能維持下去。鄭洛擔任宣大總督長達十年,是處理蒙古問題的一流專家,“隆慶和議”時擔任懷隆兵備,在地方諸臣對俺答“乞封求貢”不置可否的情況下,他堅定地站在總督王崇古一邊,奮然作色曰:“諸士無先生遠識,臨事至首鼠兩端,非夫也。先生忠義動天地,不佞當以死從”⑥(明)鄭洛撰:《撫夷紀略》,薄音湖、王雄編輯點校:《明代蒙古漢籍史料匯編》(第二輯),呼和浩特:內蒙古大學出版社,2006年,第138頁。。毫無疑問,鄭洛是堅定的“貢市推進派”,朝廷派他經略七鎮軍務,是要他把陜西三邊拉回到“貢市”的軌道上來。
青?!疤攧荨敝?,主要原因在于順義王之西牧。鄭洛即告知宣大總督蕭大亨:“西酋見虜王賞厚,就欲借虜王為題目以甘心僨事,扯酋不知入其計中矣,可以此意諭娘子、不他失禮速回巢穴,不然宣大一并罷市矣”⑦(明)鄭洛:《鄭襄敏公赤牘》卷10,《與蕭岳峰制府》,山東大學圖書館藏明刻本。。宣大總督蕭大亨需要讓順義王扯力克返回宣大邊外,青海的緊張局勢自然就會緩和,如果順義王不愿返回,明朝即停革順義王在宣大地區的市賞,以宣大之市賞來牽制順義王之活動。鄭洛又稱宣大山西督撫的職責是:“虜王未歸,則牽制其必歸,虜王既歸,則駕馭其無嘩”⑧(明)陳子龍選輯,虞萬里等整理:《明經世文編》卷404《類報四鎮虜情疏》,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19年,第4575頁。,希望宣大總督及各鎮巡撫能撫諭、籠絡好順義王。經略鄭洛在前往甘肅之時“于宣大二鎮各選家丁三百名隨行”⑨《明神宗實錄》卷226,萬歷十八年八月癸酉,臺北:“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62年,第4199頁。,在到達陜西三邊之后,又給宣大總督蕭大亨寫信:“今欲示威退虜,獨仗臺下兵威耳,山西原不議調,乃事勢到此,不得不借重先聲,敢以祈之臺下”①(明)鄭洛:《鄭襄敏公赤牘》卷11《與蕭岳峰制府》,山東大學圖書館藏明刻本。,希望宣大總督能多發兵馬前來。可以說,陜西三邊的麻煩需要借助宣大地區的力量才可以解決,鄭洛也不無感慨道:“同一款貢也,在西則致虜跳梁,在東則發兵助陣”②(明)鄭洛:《鄭襄敏公赤牘》卷11《與蕭岳峰制府》,山東大學圖書館藏明刻本。,陜西三邊經營貢市之不善導致“虜寇”之跳梁,而宣大地區處理得當倒有余力幫助陜西三邊。最終在鄭洛的苦心經營之下,順義王率部返回宣大邊外,青海作亂諸部得到懲罰。在青海問題解決之后,首輔申時行寫信稱贊宣大總督蕭大亨:“經略苦心賴吾丈共謀協力,以克有濟,邊疆之事依藉不淺也”③(明)申時行:《綸扉簡牘》卷10《答蕭岳峰總督》,《四庫禁毀書叢刊》集部第161冊,北京:北京出版社,2000年,第406頁。,充分肯定了宣大總督的作用??梢哉f,青海問題是在前任宣大總督與現任宣大總督通力合作之下解決的。
在最初討論“貢市”之時,廟堂之上即有三種意見,“定國公徐文璧、吏部左侍郎張四維等二十二人皆以為可許,英國公張溶、戶部尚書張守直等十七人以為不可許,工部尚書朱衡等五人以為封貢便、互市不便”④《明穆宗實錄》卷55,隆慶五年三月甲子,臺北:“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62年,第1355頁。,“貢市”的支持者與反對者幾乎是勢均力敵的。在內閣輔臣李春芳、高拱、張居正等人的推動下,尤其是隆慶皇帝的支持下,“隆慶和議”得以勉強通過,朝廷為此還貶斥了一些反對者,如御史葉夢熊即因反對“貢市”被“降二級,調外任”⑤《明穆宗實錄》卷50,隆慶四年十月丙辰,臺北:“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62年,第1261頁。。在明蒙“貢市”推行的過程當中,反對的聲音時常出現,尤其是以發言、彈劾為職責的科道官、巡按御史,表現得尤為突出。例如萬歷十八年(1590)兵科給事中張貞觀上疏指出:“今日之市賞必當罷,而戰守必當決”⑥(明)張貞觀:《掖垣諫草》卷1《請罷市賞決戰守疏》,《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史部第64 冊,濟南:齊魯書社,1996年,第421頁。,認為明廷應該采取停止“貢市”、進行軍事打擊的策略。作為任事者的宣大總督,常常被這些作為“言者”的科道官弄得焦頭爛額,但最終還是將“貢市”堅持了下去。
在隆慶五年初次“貢市”結束不久,宣大巡按御史劉良弼即上疏指出“貢市”帶來的種種弊端:一是“封疆弛守之漸”,二是“熟夷疑叛之漸”,三是“將領推諉之漸”,四是“塞下虛耗之漸”,五是“勇士散逸之漸”,六是“市地增加之漸”,并且認為“虜酋黃臺吉向化不醇,他日必為邊患”⑦《明穆宗實錄》卷64,隆慶五年十二月壬寅,臺北:“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62年,第1543頁。。巡按御史的擔憂不無道理,但是宣大總督王崇古認為每一項隱憂都有解決的辦法,“欲固封守,在嚴諭虜將及我兵守哨者彼此譏防”,“欲熟夷無叛,賞于撫賞之中明示勸懲”,“欲勇士得所,請將各鎮巡標下真夷通丁分為二等,正糧之外……加給肉菜銀并幼丁糧銀”,“欲勿增市場,但當聽其每月一市”⑧《明穆宗實錄》卷64,隆慶五年十二月壬寅,臺北:“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62年,第1544頁。。兵部認為王崇古的建議除月市之外是大致可行的。
“隆慶和議”實現的第二年,南京湖廣道御史陳堂即提議朝廷要考核督撫修備的情況。既然“隆慶和議”的推進者認為“貢市”只是一時權宜之計,不知何時蒙古右翼會敗盟啟釁,那么武備的整飭、邊防設施的修筑,就成為督撫必須要做的事情。陳堂認為朝廷應該考核宣大督撫的作為,“積錢糧、修險隘、練兵馬、整器械、開屯田、理鹽法、收胡馬、散逆黨等八事通行宣大七鎮隨宜修舉,十月以后分遣大臣閱實具奏,果著成績即照擒斬升賞,如仍踵習故套即照失機重擬”①《明神宗實錄》卷3,隆慶六年七月壬子,臺北:“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62年,第128頁。。明廷立意以八項內容考核督撫的成效,有成績的進行升賞,沒有成績的進行處罰。這反映出科道官對于“隆慶和議”之后的邊防情形是頗不放心的。“隆慶和議”的達成以及“貢市”的區畫,宣大總督王崇古無疑做出開創性貢獻,但他兩年之后便被調回京師,擔任協理京營兵部尚書這一閑職。兵科給事中劉鉉還彈劾王崇古“甘心媚虜,欺誑朝廷,躐取爵賞,及將敗露,復仗錢神偃然內補”②《明神宗實錄》卷18,萬歷元年十月戊申,臺北:“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62年,第517頁。,王崇古對此予以反駁:“貢市羈虜,乘暇修補,誠中國御夷長策……今惡臣者多日冀望邊釁之起,幸言之中……將使先皇柔遠之余恩、廟堂制虜之弘略因此阻壞”③《明神宗實錄》卷19,萬歷元年十一月戊寅,臺北:“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62年,第529頁。,爭論焦點仍是“貢市”,顯示出王崇古的內調閑職及遭彈劾,均是因“貢市”而遭到“反對派”攻擊的結果。
在王崇古卸任宣大總督之后,方逢時繼任,反對“貢市”的聲音仍然存在,幾年之后總督方逢時調任兵部尚書,他堅持“貢市”有諸多益處,“議者不必過為疑慮以搖大計”④《明神宗實錄》卷67,萬歷五年九月甲寅,臺北:“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62年,第1457頁。,希望打消質疑者動搖貢市的念頭??偠洁嵚逡卜Q:“言者若有不足于貢市”,總是有人對“貢市”取得的成績不滿足,但是“自納款以來,生息日多,積貯不貲……養士士強、買馬馬盛,視之未款前兵餉兩乏者,果何如哉?”⑤《明神宗實錄》卷143,萬歷十一年十一月甲申,臺北:“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62年,第2664頁?!柏暿小鼻昂笾樾尾豢赏斩Z,“言者”還想邊臣怎樣去做呢?應該說,科道官的質疑和非議常常是過分的,這些“言者”常?!吧聿幌埋畔?,足不踏邊城,而慭以千古所未有之事聳動其聽聞”⑥(明)王家屏:《王文端公尺牘》卷8《答徐文江侍御》,《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第149冊,濟南:齊魯書社,1997年,第704頁。,甚至出現了“以貢市比漢和親”的情況,將明朝體統得以保全的“貢市”比作委曲求全的“和親”,雙方的位置被倒置,也就無怪乎皇帝撫慰邊臣“無以議論同異隳阻任事之心”⑦《明神宗實錄》卷158,萬歷十三年二月甲辰,臺北:“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62年,第2908頁。了。
如果說萬歷中前期科道官主要還是質疑、非議“貢市”,對宣大總督尚顧及一定體面的話,那么到了萬歷后期因貢市彈劾宣大總督的事例便明顯增多。萬歷三十五年(1607),宣大按臣喬允升彈劾宣大總督鄭汝璧:“五路夷酋虛聲要喝,督臣抱疴,破膽張皇,始則集兵糜餉以自防,繼則委心加幣以媚虜”⑧《明神宗實錄》卷430,萬歷三十五年二月戊申,臺北:“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62年,第8119頁。,對于宣大總督的指責不可謂不嚴厲。萬歷四十三年(1615),科臣亓詩教參劾宣大總督涂宗浚冒破市賞錢糧,批評其對蒙古各部過于軟弱,宣大總督涂宗濬進行了反駁,但沒想到亓詩教再次對其參劾,亓詩教批評涂宗濬克扣軍費來賄賂蒙古、了結貢市,為自己賺得功績。朝廷雖然對亓詩教之劾疏予以“不報”之處置,但是對宣大總督的這種人身攻擊無疑會使其有苦難言??梢哉f,宣大總督是在忍辱負重的情況下,艱難地維持著貢市的進行。
從隆慶五年順義王初封至崇禎二年林丹汗西牧宣大邊外,蒙古右翼各部與明朝基本維持了和平的關系。但是在這數十年的時間內,大致和平的表面之下卻暗流涌動,在一些重要時間節點上“夷情”屢有異動①例如在順義王嗣封這樣的重大事情上,蒙古右翼形勢屢有變動。現有研究可參見于默穎《明代蒙古順義王的冊封與嗣封》,《內蒙古社會科學》2008年第5期。。尤其是在明朝后期,順義王的權威下降,其他部落的勢力漸強,宣大總督多方撫處,才使得明蒙關系整體上沒有破裂,將貢市維持了下去。
“隆慶和議”的實現是以俺答汗在右翼諸部中較高的威望為前提的,如果不是俺答汗強有力的號召,其他部落恐怕不會一致地與明朝“議和”,即使能夠“議和”,想要維持長久也是困難的。宣大總督方逢時在調任兵部尚書時,對于宣大地區的邊務頗不放心,其中主要的原因便是“虜中之權悉屬俺答,今衰且老矣,誠恐數年之后,此酋既死,諸部無所統一,號令不齊”②(明)陳子龍選輯,虞萬里等整理:《明經世文編》卷321《為陳邊務申虜情以定國是以永大計事》,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19年,第3593頁。,擔心俺答老死之后,右翼諸部自相雄長,“貢市”將難以維持。俺答是蒙古右翼的大家長,而其寵妾三娘子則是俺答最為信任的助手,籠絡住三娘子也會使“貢市”運行變得容易。繼方逢時擔任宣大總督的吳兌,便非常善于籠絡三娘子,時人稱:“吳公兒女畜之,三娘子亦事吳如父,情甚昵。三娘子親筆書索金珠翠鈿,公隨市給與,以敦和好。虜中部落間?;?,三娘子或預報聞,總督府得時為整備”③(明)諸葛元聲:《兩朝平壤錄》卷1《順義王附三娘子》,薄音湖、王雄編輯、點校:《明代蒙古漢籍史料匯編》(第二輯),呼和浩特:內蒙古大學出版社,2006年,第184頁。,二人關系堪比父女,明朝對于北邊的情形自然就會了如指掌。因此,對于明朝來說,撫諭好順義王夫婦是確?!柏暿小边\行的關鍵。而在俺答死后,三娘子的地位更加重要,三娘子與獲得承襲的順義王構成了蒙古右翼的“雙頭政治”,“雙頭”合則蒙古右翼穩定,“雙頭”離則蒙古右翼動蕩。
由于草原上盛行“收繼婚”,俺答死后,長子辛愛應襲封順義王位,也應與三娘子完婚。但是三娘子手握重兵,實力強大,辛愛如果不能與三娘子合婚,即使襲封王爵也不能威令諸部。三娘子嫌辛愛年老且多病,不愿與其合婚,宣大總督鄭洛則極力勸說三娘子:“夫人能歸王,不失恩寵,否則塞上一婦人耳”④《明史》卷222《鄭洛傳》,北京:中華書局,1972年,第5851頁。,三娘子被迫同辛愛完婚。辛愛死后,其長子扯力克應襲王位,但是“三娘子與其子不他失禮執不從。扯力克羞憤,率眾赴河西,循虜俗自授為乞慶哈”⑤(明)吳震元:《三娘子》,《明代蒙古漢籍史料匯編》(第二輯),第209頁。,扯力克自請嗣封順義王位,而三娘子亦欲繞開順義王,自主“貢市”,“兩頭”儼然有分立之勢。對于雙方的“爭貢”,宣大總督鄭洛指示巡撫胡來貢:“兩部弓矢俱收存之,而各慰以好言,使娘子知扯酋為中國所與而抑其驕氣,使扯酋知娘子名分尚存而解其憤心,夷中聚塵或月老在吾輩也”⑥(明)鄭洛:《鄭襄敏公赤牘》卷8《與胡順菴中丞》,山東大學圖書館藏明刻本。,宣大督撫要盡力促成扯力克與三娘子的婚姻。鄭洛又遣使威脅扯力克稱:“夫人三世歸順,汝能與之匹,則王,不然封別有屬也”⑦《明史》卷222《鄭洛傳》,北京:中華書局,1972年,第5851頁。,扯力克遂軟化了態度,盡逐諸妾,與三娘子完婚,“兩頭”又重歸于好。明朝在冊封扯力克為順義王之時,三娘子之子不他失禮被封為龍虎將軍,三娘子也被“敕封忠順夫人”①《明神宗實錄》卷184,萬歷十五年三月乙卯,臺北:“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62年,第3453頁。,很顯然是明朝在委屈三娘子之后又進行安撫的結果。
在扯力克死后,長子卜石兔應襲封順義王位,但是三娘子已到垂暮之年,不愿再下嫁卜石兔,結果“王封”六年未成。卜石兔倫序當立,在諸部中也有五路臺吉等實力派支援,而三娘子執意不嫁,與其孫素囊臺吉等大修戰具,雙方戰事大有一觸即發之勢。最終又是在宣大總督的斡旋之下,三娘子才勉強答應下嫁卜石兔。可以說,宣大總督在“婚封”的過程中起到了關鍵作用。私家記載也稱宣大總督涂宗濬為了二人的婚事沒少花費心思,“時虜婦已將稀齡,涂(指宣大總督涂宗濬,筆者注)為備房奩脂粉數十車,至房中淫藥所謂揭被香者亦百瓶”②(明)沈德符撰:《萬歷野獲編》卷22《列營舉炮》,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第565頁。,傳言的真實性已無從考證,但顯示出宣大總督為了貢市的進行絞盡腦汁。最終明朝接受右翼各部的“求封”,封卜石兔為順義王,但因三娘子很快病逝,明廷又以“把漢比妓既素效恭順,特準封忠義夫人”③《明神宗實錄》卷500,萬歷四十年十月庚辰,臺北:“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62年,第9463頁。,仍然是力圖維持草原上順義王、忠順(義)夫人的“雙頭政治”。宣大總督涂宗濬對此說得很明白:“兵馬足以抗拒卜酋(指卜石兔)者,素囊臺吉也……恭順足以調和素囊者,把漢比妓也,臣借素囊之兵力,樹兩匈奴之形”④《明神宗實錄》卷500,萬歷四十年十月壬午,臺北:“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62年,第9467頁。,使兩派互相牽制、互相制約。涂宗濬又稱:“欲二酋外相合,以尊中國;內相離以批其腹心。又使十二部外相合以聽卜酋之約束,內相率以感中國之恩威”⑤(明)陳子龍選輯,虞萬里等整理:《明經世文編》卷450《夷酋求貢疏》,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19年,第5136頁。,可以說宣大總督對于蒙古右翼各部采取了針對性的策略,也為了貢市的維持想盡了辦法。
宣大總督作為“貢市”的主持人與聯絡人,對于“隆慶和議”確立的和平局面的維持,發揮了重要作用。宣大總督不僅負責宣大山西地區的“貢市”,而且在陜西三邊地區與蒙古右翼諸部發生沖突之時,也能進行協調(因為其與順義王打交道最多、關系最密切)。宣大總督作為明蒙“貢市”的執行者,還面臨著“貢市反對派”的非議與責難,尤其是以發言、糾劾為職責的科道官和巡按御史,從初次“貢市”直至明末,反對“貢市”的呼聲從未間斷。這種聲音從最初的非議“貢市”,到最后對宣大總督的人身攻擊,越來越尖銳、刻薄,可以說宣大總督忍辱負重,維持著“貢市”的運行。最后,蒙古內部的異動也會造成貢市的停擺,在順義王與三娘子“雙頭”的草原政治中,安撫好二者是確保“貢市”順利進行的關鍵,宣大總督既尊重順義王襲替的草原規則,同時又注意籠絡三娘子,使其輔佐順義王進行“貢市”,使順義王夫婦在一體之中互相制約,而明朝獲得了邊方的安寧??梢哉f,北邊數十年的和平狀態是歷任宣大總督苦心經營的結果,宣大總督對明蒙“貢市”、北部邊疆整合的貢獻值得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