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自趕路的人（組詩）

杜瑋

秩 序

世間的路，曲曲折折

排列，組合，意象澄明

秩序，反復揉搓著道德的筋骨

倉皇出逃的北風，露出慌亂的馬腳

彎曲的弧度遮遮掩掩，破綻百出

需要一盞明燈，投石問路

需要三千弱水，托起一條茫然無助的小船

風穿堂而過，不問來路

顛覆，旋轉，去了又回

秩序，在陽光下自證清白

所有的人，必須擠過這道虛擬的窄門

進進出出

借一縷春風吹拂門前的柳梢

寫詩，填詞，聲聲慢

慢下來，青藤繞過記憶的拐角，歲月爬過高處的樹梢

軒窗半開，清風在池塘邊坐禪，虛空，無蹤跡

打開日漸消瘦的靈魂，鏡子在磨難，生活在重復

還在想，某年某月的那個人，布衣長衫

在春日

手擎楊柳枝，擦拭天空的一角，清掃心里的灰塵

意外的夜晚，意外的來客

順墻而下的時光，借一縷春風吹拂門前的柳梢，用作贊美春天的形容詞

桃花雨

只要一瓣桃花帶頭跳下來

整座桃林，就像滿城風雨一樣

最真實的，是那一瓣馨香

桃花的臉兒擠在一起

有一陣風吹過

花瓣們怯生生地垂下眉眼

像是誰的指尖輕輕漫過

這些露珠兒不肯說破

讓人分不清

哪個是風，哪個是霧

其實，一場桃花雨

落與不落，不全與風的煽動有關

把自己徹底開放的桃花

若想離家出走，誰也勸說不住

一棵桃樹與另一棵桃樹

都不會偷偷去數別人枝頭的花朵

多一兩朵，或少三五朵

不會影響一場雨

從春天抵達掌心的距離

步云山觀紅葉

在步云山，可以聽風，觀雨，冥想，醉臥

可以叩打石舍農屋的門扉

可以看一片紅葉，在枝頭坐禪

棉花般的白云，在山間行走

節奏緩慢，凝重，沉穩

像是外出散步的老僧

紅葉是禪僧的一只手掌

有寓意，有況味，有思想

云越來越厚，越來越多

心事卻越來越輕，越來越薄

世俗的紛雜都在山外

有漫山遍野的紅葉

經歷人生風雨的果實變得豐沛，飽滿

偌大的步云山，不空

我也，不空

隔窗聽雨

秋夜，細雨，燈光恍惚

我坐在椅子上

椅子坐在暗影里

窗外，隔著一張紙的距離

淅瀝的雨聲

和我久久地對視

既不熱烈，也不緊張

那些漂泊的雨

就像路過我生命中的那些人

有的還在，有的消失，有的不停地更換著面孔

我們，彼此交換著手勢

詞不達意的交談

遺留在空泛的白紙上

我想，總有一滴水的命運

和我相同

軟弱，透明，遇風即化

歸落在泥土的墳冢

秋風又有些緊

帶走了夜色，雨聲，我的視線

還有一聲

落座在椅子上的嘆息

此刻，我用一扇玻璃

隔斷和風雨的聯系

雪 中

不要說話，不要驚動入定的禪語

神靈舉著燈盞，若隱若現

風停了，世界靜了

倦鳥歸巢，折起疲憊的翅膀

樹木滴落的淚水，凝成白霜

如戲的人生，前方有旗幟招展

一定要有三尺積雪

一定要有深情無限的白

一定要有寬廣無垠的通衢

那個獨自趕路的人

懷抱一爐炭火

心里張開的蛛網，綿密，冗長

絲絲入扣的針腳，網住了低垂的天空，覆蓋了世俗的灰塵

那些白，那些靜，那些無為的偈語

還有那些動人的情詩

必將在《般若波羅蜜多》的佛書經卷里，低吟淺唱

必將有另一場雪，在另一場風里，上下沉浮

寂靜的

一切都是空的

忽明忽暗，向右，順時針的方向

一切都有定數

預先埋伏的畫符

審視著，輪盤上的精度和速度

發條一圈圈擰緊

像是緊繃的神經，如臨深淵

萬能的神靈打開翅膀

無盡的空寂布滿天空

一對老友，偶然相見

握手，寒暄，禮數周全

只是臉上的微笑，沒有任何內容

螞蟻搬家，背負著改寫蒼生的啟示錄

蓮池的荷花，半閉半合，不停地給藕根輸送營養

靜，在水池旁的六角亭里，生根發芽，慢慢成長

喧囂退卻

所有的事物，都在母親哼唱的催眠曲中，纏綿

從此，時空更換頻道

調成靜音

[欄目編輯：馬國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