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 望（中）

張雨荷

后半夜，爸爸的鼾聲依舊如常，麥冬卻被屋外叮叮咚咚的聲音驚醒了。起初他并沒有在意這些聲音，直到一滴水透過房頂，穿過紗帳落到他右臉上時(shí)，麥冬才確定屋外下雨了，而且還是大雨。不一會兒，大量雨水就從房頂滲透到了屋內(nèi)，在屋里奏響了煩人的樂曲。

“爸，下雨了，漏水了。”麥冬搖晃著爸爸，爸爸卻不在意，迷糊地應(yīng)了一聲，翻身繼續(xù)睡。

“爸，快起來看看。”麥冬繼續(xù)搖晃爸爸。

“拿幾個桶接住就行。”爸爸說完，鼾聲又響了起來。

麥冬是受不了這聲音的，畢竟夏日的雨夜除了急促的雨點(diǎn)之外，還夾雜著轟鳴的雷聲。麥冬在黑暗中摸索著下床，穿過堂屋，走到灶臺邊拿了水桶，又摸索著走進(jìn)屋里。他側(cè)耳傾聽雨滴落下的聲音，順著聲音擺放水桶。可就在麥冬放下水桶時(shí)，屋子突然震了一下，伴隨著震動而來的還有墻體坍塌的聲音。

麥冬丟下水桶，趕緊跑到堂屋，卻看見石塊從灶房里滾了出來……

糟了，難道……麥冬摸索著在堂屋找到手電筒，然后將光線對準(zhǔn)了灶房，光線由長變短，最終變成圓點(diǎn)，聚集在了一處濕漉漉的土堆上，沒看到灶房的影子。

“爸，爸，房子塌了，灶房塌了！”這一次，麥冬拍醒了爸爸。

“塌了！”爸爸從夢中驚醒，立即坐了起來，“你說的是真的？”

“真的，真的塌了！”麥冬著急萬分。

“快把我扶下床，快，快！”爸爸也著急，他右手顫抖著搭在麥冬肩上，能使勁的腳用力一蹬，猛地坐在了床沿上。他急忙下床，顧不上穿鞋，一瘸一拐地朝堂屋走去。

“真的塌了？不會塌的！”爸爸還是有些難以相信，他急忙推開門，想到外面看個究竟。

“外面雨大。”麥冬一把抓住爸爸。

“大什么大，要是灶房塌了，我們就得喝西北風(fēng)！”爸爸甩開麥冬的手，一步跨進(jìn)大雨里，直到親眼看到被雨水沖塌的灶房，他才真的信了這件事。

爸爸站在雨里，嘆著氣，卻又無可奈何。他想順手撿起地上的磚塊，腰桿卻疼得無法彎曲，雨水很快淋濕了他的全身。不一會兒，爸爸又一瘸一拐地走進(jìn)堂屋，呆呆地坐在凳子上，心里五味雜陳。

“灶房真的塌了……”爸爸一邊嘆氣，一邊捶打著疼得厲害的腿，索性又吞了一顆藥，便坐著不說話了。

倒是麥冬，看著爸爸這樣，他心里也不好受。于是他走到床邊，拿起爸爸的手機(jī)，沖到門外，照亮了貼在墻上的幫扶責(zé)任表，撥通了小張姐姐的電話。

大雨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麥冬舉著電話就哭了。電話那頭的小張一聽到哭聲，再看看窗外的瓢潑大雨，便猜到了麥冬打這通電話的原因。

“哪里塌了？”

“灶房。”

“什么時(shí)候？”

“剛才。”

“叔呢？”

“在堂屋里坐著，渾身都淋濕了。”麥冬躲到房檐下，因?yàn)樾盘柌缓茫仨氂煤鸬囊袅浚拍茏屝埥憬懵牭谜媲小?/p>

“先拿毛巾幫叔擦干身子，你不要亂跑，等著我們！仔細(xì)觀察堂屋，要是堂屋也有坍塌的跡象，你倆就到壩上。”電話那頭，小張快速說完，掛掉了電話。

麥冬回到屋內(nèi)，照著小張說的做了。他拿了毛巾，輕輕擦拭著爸爸頭發(fā)上的雨水，剛擦到肩上，爸爸的手就靠了上來。

“冬……”爸爸喊著麥冬的名字，緊緊拽住了麥冬的手。

“什么事，爸爸？”麥冬伏在他耳邊，細(xì)聲細(xì)語地問。

“沒事，你繼續(xù)擦吧。”

“哦，好。”

屋外的雨猛烈地下著，風(fēng)卷著雨和雜草不停往屋內(nèi)送。麥冬不敢關(guān)門，但也擔(dān)心爸爸的腿，他往爸爸身體一側(cè)挪了挪，用身體擋住了一些風(fēng)和雨。

麥冬就這樣靜靜地幫爸爸擦拭著，良久，才聽到小張急促的聲音。隨小張一起來的，還有村里的其他干部，他們穿著黑色雨衣沖到麥冬家，一進(jìn)門，就催促起來。

“快，麥冬，把這個披上。”小張拿著雨衣，快速套在了麥冬身上，“叔，你也快點(diǎn)兒穿上。”

“穿上，穿上干啥？”麥冬爸爸問。

“還能干啥子嘛，房子都塌了，你還要住？早先讓你改，讓你重建，嘴皮子都磨破了，你死活不同意。現(xiàn)在好了，房子塌了。”村支書大聲嚷著。

“只塌了灶房。”麥冬爸爸悶聲回答。

“非要塌完了你才滿意嗎？搞快點(diǎn)兒，跟我去村辦公室！”

“不去，我就在這兒。”

“你是不是要犟（jiàng）？”村支書偏著頭，著急萬分。

“我就是不想走！這里是我家，我就在這里，看這屋塌不塌！”

“好，你就坐在這里！”村支書說，轉(zhuǎn)而看向麥冬，“麥冬，你是陪你爸呢，還是跟我們一起走？”

“我……”麥冬猶豫著，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村支書。

“你不要管你爸，讓他坐在這兒，他想看房子塌就讓他看，我們先走。”村支書拉住麥冬的手，“小張妹，走，讓他坐！”

“可是……”小張本想再等等，也被村支書拉上了。

他們還沒走出院門，麥冬爸爸就握著一張皺巴巴的存折跟了出來。

“爸爸。”麥冬停住腳步，用力掙開村支書的手，轉(zhuǎn)身跑到爸爸身邊。

“想通了？不坐了？”見麥冬爸爸艱難地跨出門，村支書也大步跨到了他身邊。還沒等麥冬爸爸說話，村支書就招呼來村主任，他倆一人一邊，架著麥冬爸爸朝外走去。

走到外面，村支書就把麥冬爸爸扶上摩托車。等麥冬爸爸坐穩(wěn)，村支書發(fā)動摩托車，在暴雨中小心翼翼地朝村委會開去。

麥冬和小張抵達(dá)村委會時(shí)，村支書已經(jīng)給麥冬爸爸換上了干凈的衣服。小張主動讓出自己的宿舍給他們，簡單交代幾句后，就讓他們在新的房間里住下了。而屋外，雨依舊下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