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在秋天（外一首）

黃小培

只有在秋天

果實才對得起落葉

坦途才對得起霜降

活著的人才對得起死去的人

只有在秋天，大地上的事物

才能獲得如水般的沉靜與廣闊

不多也不少的涼意壓住

人生的秋天是從內心開始的

鳥鳴漸稀疏

我的秋天是被吹皺的湖面

許多東西像沙子一樣從指縫間溜走

生活里的一地雞毛，只有在秋天

才想痛哭一場

該落的樹葉已經落下，

還沒落下的樹葉，仍在被風催促著

去康平村的路上

小麥收割之后，空曠的田野上

有著短暫的沉默

我們深陷于雨水編排的寂靜里

彎曲的小路又美又孤獨

一種緩慢的挪動，在時間之外

減緩著我們奔波的速度

這個沉睡在楊樹林里的村莊

細雨中安詳得如同一個美夢

與不遠處的高速公路形成對峙

與忙碌的人世形成對峙。在它們之間

一個人就像被海浪送上岸的貝殼

內心寧靜而踏實

鄉間荒涼的氣息

風吹著，我一身的輕松

看著雨滴在車窗上緩緩滑落

仿佛心中沉積的泥沙順流而下

省下

我熟悉的村莊是抽旱煙的老槐樹

是鉆入草叢啄食的老母雞

是大楊樹上鳥雀的歡叫

是灰灰菜、貓貓眼沾滿露水的清晨

在這個管道工人密集的時代

我的村莊就像一陣歇晌的困意

在施工的噪聲中悄悄消散

天然氣管道，自來水管道……

焊接住地理上的村莊，多么好啊

多么憂傷地接受時代便捷的點燃

接受大數據擰不住的水龍頭

我觀望一切來得太快的事物

就像我怕夜色來得太快，怕路

在身后突然消失一樣

而流水的日子滾滾向前

裹攜著我的鄉村沖向時代的客戶端

省下提水的纜繩、炊煙熏黑的灶臺

省下柴草堆里打滾的童年

省下疲憊里幸福的汗水和淚水

省下我，一個失敗的還鄉者

所有懷鄉的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