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地札記（組詩）

扎哲頓珠

高原之夜

月光呀！早已翻越山脊

順著氈房，滑落到拉姆的臉上

讓高原之夜深邃而荒涼

這里天空低沉，星星

是諸神的信使，如期而至

為朝圣的人群散播福音

在這天地的夾縫之中

一條河流剛剛解凍

如哈達般攤開，蜿蜒蒼白

我看到拉姆熟睡的臉龐

在透亮的夜里，泛起紅暈

快要將浩瀚的虛空喚醒

或許，她正在進入新的意念

那片疆域里有無邊的靜謐

寫給墨脫

沿著門巴族人曲折的山道

我曾試圖把你的美帶出雪山

這濃霧之間隱藏的桃源

被雅魯藏布江奔騰不息的水流

一遍遍浣洗，神秘而永恒

正如那些散落的村寨，如蓮花

凋零的花瓣。在峽谷深處

迎合著雨打芭蕉的寂寞

夜晚，墨脫的靜謐超越想象

當南迦巴瓦峰融入天空

帶走了林間最后一聲鳥鳴

田野的谷物開始發酵

釀造出門巴人醇美的黃酒

是的，它抑制了我不安的靈魂

讓我承受著血液滾燙的溫度

日光城記

是的，我記得那塊墜落的石頭

貫穿日光遽然的空洞

它必然來自旺波日山的心臟

干癟、沉重，類似我的靈魂

它被鑄成布達拉宮的紅墻

受人們虔誠的撫摸

我在唐卡斑駁的色彩中

隱約看見日光城千年的風光

我幻想著把自己變成一條魚

潛入波光粼粼的拉薩河

銜起念珠，游向前世虛無的門

塵世的夢里，長路歸于天際

那略顯疲倦的藍色

甚至容不下鷹隼的孤傲

我還想過無數自我救贖的方式

沿拉薩河畔，用一次次匍匐

來完成苦難中的跋涉。即使

我像蝸牛一樣笨拙

日喀則斷章

到日喀則去，我的血液里泊著遠行的船

我曾遇到的朋友，就是從那兒來的

那個闊別已久的陌生人

握著空酒瓶，裝下高原上深藍的春天

愛人已經走了，信箱里空落落

我開始細數每一根發梢，望眼欲穿

夜里，我夢到一列北上的火車

從南方的黎明出發，開向一個傳說

一些平民的靈魂，從薩迦寺而來

沐浴，開齋，把轉經筒傳給未亡的人

他們在喇嘛的誦經聲里，得到解脫

我和禿鷲都在追逐這人間的盛宴

被露水沾濕的清晨，饑餓與無知一起抵達

我看到人們在與親友告別，與天空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