椎心蝕骨，高樓墜下的保姆竟是岳母

巴山夜雨

在單親家庭長大的安徽女孩潘明穎在杭州遇到生命中的白馬王子。為了將這段人人稱羨的情侶關系維持進婚姻，她向對方隱瞞了家庭情況，稱父母雙亡。母親理解女兒為愛摧眉折腰、極盡虛榮，最終默默妥協。然而女兒婚后很快懷孕，母愛無法隱忍，老人強烈要求前去照顧她和未出世的外孫。

可憐母親寸草心，潘明穎同意她以保姆的身份住進家中。然而丈夫卻無端挑剔，而母親也喜歡管家事。因為無法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家”變得芥蒂叢生，紛爭四起……

寡母獨養女兒

1994年9月，潘明穎出生在安徽霍山一個貧困農家。兩歲那年，父親在工地被預制板砸中，不幸身故。母親劉桂蘭當時年僅22歲，她用單薄的雙肩撐起了這個家。然而苦難并沒有結束，一年后，潘明穎被查出患有先天性心臟病（肺動脈瓣狹窄）。

由于貧窮，劉桂蘭一家在村里地位十分卑微，世態炎涼給潘明穎幼小的心靈刻下了深深的烙印。2017年7月，大學畢業的潘明穎應聘進入杭州夢想廣告公司，做了一名平面設計師。

9月的一天下午，一名同事帶著客戶到潘明穎的電腦前看樣圖。潘明穎瞟了一眼那位年輕的客戶，頓時怔住。她從沒見過如此俊美的男子，一米八的個頭，目若星辰。他留下了自己的電子信箱，要潘明穎修改完畢后將樣圖發過來。潘明穎十分緊張，她偷偷看著男子白皙修長的手指握著鼠標，心如鹿撞。

客戶離開后，同事開玩笑道：“剛才那位可是有名的少女殺手，潘明穎你也被迷住了吧？要不要我給你們牽紅線？”潘明穎不禁面紅耳赤。

在同事們的議論中她得知，他是杭州恒水有限公司老總的大公子程立宇，時年30歲，從北京讀完碩士回來，就在父親公司里幫忙打理業務。

下班回到出租房，潘明穎與合租女孩劉蕊閑聊時，感嘆起程立宇的英俊。劉蕊對她天花亂墜的描述十分置疑。潘明穎當即鼓起勇氣，給程立宇發去了一封電郵，向他索要一張相片。

晚上10點多鐘，潘明穎再次登錄郵箱時發現程立宇已經回信，雖然沒有發相片來，卻留下了自己的QQ號。潘明穎與他互加好友后，解釋要給朋友看一下超級帥哥。程立宇笑道：“改天給你的朋友看活人，不是更立體嗎？”

兩人從廣告設計聊到感情問題，當得知24歲的潘明穎從沒談過戀愛，程立宇非常驚詫。他說：“我在成年之后，再也沒有遇到沒有談過戀愛的美女了?！眱扇肆牡缴钜?，毫無睡意。潘明穎感到，程立宇對于她，明顯帶著獵手般的好奇與征服欲，而這恰恰是她求之不得的。

此后潘明穎每天泡在網上與程立宇聊天，兩人的戀情日漸明朗。

得知潘明穎與程立宇真的談起了戀愛，同事們無不驚異萬分，關系要好的女同事更是提醒她要牢牢抓住這個鉆石王老五。潘明穎得知，程立宇的前女友是電視臺的主持人，但由于是單親家庭出身，性格孤僻，程立宇與她分手，揚言再也不想找思想怪僻的女孩。而自己患有先天性心臟病，又是單親家庭，家境貧困，這樣的條件程立宇如何能入眼？隨著交往的深入，潘明穎越發惶恐。

12月初的一天晚上，程立宇開車載潘明穎去吃飯。路上，程立宇不經意地問道：“你父母做菜怎么樣？”潘明穎心中一驚，咬牙撒謊：“我父母早就不在了……”程立宇深感憐惜，默默伸過右手握住了她的手：“以后有機會，我帶你去我家吃飯。”

很快新年將至，程立宇知道潘明穎“沒有親人了”，邀請她到自己家中過年。潘明穎深知，能到他家過年是邁向婚姻的第一步，可是母親那邊如何交代？

2018年1月底，潘明穎打電話給母親，告之了自己的戀情。劉桂蘭非常高興，立刻要來杭州看看女兒的男友。潘明穎沉默片刻，硬著頭皮說：“他家庭條件那么好，要是知道我是單親家庭長大，家里又這么窮，我還有病，他肯定看不上我……我跟他說我家里沒有什么人了，不想帶他去農村看家……”

劉桂蘭立刻明白了女兒的意思，痛心疾首地問：“我連見都見不到他，怎么放心把你嫁給他？”

潘明穎苦苦央求母親配合自己，只要能與程立宇結婚，再把這件事抖出來也不遲。聽著女兒的哭訴，劉桂蘭的心軟了。

2月初，潘明穎隨程立宇來到他位于青山湖的家中，金碧輝煌的別墅，令她心潮澎湃——嫁給這樣多金而英俊的男人，是多少女孩畢生的夢想，自己遇到程立宇是命運意外的饋贈，決不能失去！

然而程立宇的父母、弟弟卻對潘明穎未置可否。她知道以自己的條件要想獲得男友家人的認可仍需努力。整個新年，潘明穎一面享受著同事、朋友們的羨慕，一面為怎樣討得程立宇家人的歡心而焦灼，更是為母親的孤苦凄涼而內疚。

在這辭舊迎新的節日，安徽下了兩天兩夜的大雪，劉桂蘭足不出戶。女兒從小到大性格柔弱，對她一直是言聽計從。一想到女兒竟然會以這樣的方式展翅高飛，她便肝腸寸斷。

家中芥蒂叢生

2018年底，程立宇的父母見兒子有意結婚，便在翠苑一區為其購買了一套價值440萬元的復式樓，潘明穎和程立宇歡天喜地地搬了進去。

看著裝修一新的大房子，潘明穎多么希望母親能有機會來看看自己如今的生活啊。可是為了不失去愛人，她不得不繼續定期偷偷打電話給母親安撫軍心。劉桂蘭得知女兒真的過得幸福而富足，心酸地繼續做出妥協。

經過為期兩年的情感拉鋸戰，2019年10月1日，潘明穎與程立宇舉行了盛大的婚禮。為了不讓謊言露餡，潘明穎沒有宴請昔日的大學同學、農村的親友以及望眼欲穿的母親。

2020年3月，潘明穎發現自己懷孕了。程立宇欣喜若狂，讓她辭去工作，在家中安心養胎。欣喜之余，潘明穎很是擔心。自己一旦運動激烈心臟就不堪重負，這樣的情況能順利生產嗎？

潘明穎打電話將喜訊告訴母親。劉桂蘭也甚為焦慮，立刻提出來杭州陪女兒去做孕檢。潘明穎覺得別無他法，只得同意了。

3月底，劉桂蘭風塵仆仆趕往杭州，潘明穎將母親安排到酒店住下。見潘明穎被養得珠圓玉潤，劉桂蘭才稍稍安下心來。而潘明穎看到母親蒼老了許多，還穿著幾年前的對襟褂子，更是心酸不已。

母女倆隨即來到醫院進行檢查。醫生要求潘明穎在懷孕期間應嚴加看護，一旦有不適要立即住院。

從醫院回去酒店的路上，劉桂蘭憂心忡忡地說：“小程不知道你的病，他能把你看護得周到嗎？你就把實情說了吧，我也好到你家里去照顧你?！迸嗣鞣f左思右想，如果現在告訴丈夫自己不但有媽媽，還有心臟病，他和他的家人會怎么想？婚姻若是解體，她無法想象自己該如何過下去啊。

潘明穎拒絕了母親，并執意給她買了兩身衣服，將她送回酒店。第二天，她打電話去酒店，發現母親還沒有退房。劉桂蘭在電話中泣不成聲：“我實在沒辦法放心地回去，就算在你家里做保姆也好，可以照看你，將來孩子出世了，我也好光明正大地帶一帶?！迸嗣鞣f心如刀割，同意“想想辦法”。

當天晚上，潘明穎告訴程立宇，自己在家里十分煩悶，想找一個保姆。程立宇一口答應下來，并叮囑她一定要去正規的保姆中介找。

4月3日，潘明穎與母親商量好，以保姆的身份將她帶回家中：“以后在家里，我就不能叫你媽了，就叫劉姨吧？”劉桂蘭微微一怔，默默點了點頭。

晚上程立宇下班回來后，一看到劉桂蘭就開始盤查：“你是哪家中介介紹來的？以前做過保姆嗎？”聽說劉桂蘭從未做過保姆，程立宇有些不滿。

劉桂蘭連忙討好地告訴他：“我在家里手腳麻利是出了名的，也幫親戚帶過小孩……你可以考察我幾天試試，如果我做得不好辭退我也不遲?！背塘⒂钗粗每煞?。

潘明穎看著母親謙卑的樣子，心中五味雜陳。

有了劉桂蘭在家中做保姆，家變得異常整潔，一切井井有條。程立宇不在家的時候，潘明穎才敢和母親聊聊家中親戚，說說母女之間的悄悄話。程立宇每次回家都能吃上可口飯菜，見劉桂蘭如此盡心盡責，也對她贊不絕口。

但矛盾很快彰顯出來。劉桂蘭節儉慣了，見程立宇總是買很多水果回來，吃不完就放壞了，不止一次提醒小兩口買東西要注意分寸，令程立宇頗有微詞。平日她見家中有飲料瓶子、包裝盒子，都積攢到儲物間準備賣錢。

7月的一天，程立宇到儲物間找東西，發現儲物間堆滿了雜物，他不高興地嚷道：“把這些破爛都扔了，別放這兒礙眼！”劉桂蘭解釋，儲物間平時并沒有人進來，這些東西可以一次性賣個好價錢。程立宇不耐煩起來：“是應該我聽你的，還是你聽我的？”

潘明穎聽到爭執，連忙過來打圓場：“劉姨也是為我們家著想，又不是什么大事動什么肝火？”程立宇不悅地看了妻子一眼沒有發話。

幾天后，潘明穎與朋友去逛商場。一回家就聽見程立宇在教訓母親，她大為惶恐，原來事情小得令人啼笑皆非：程立宇買了幾盒巧克力回來，潘明穎一直沒有吃。劉桂蘭看到巧克力快過期了，便自作主張拿給鄰居家的小孩子了。程立宇生氣地問：“你以為是在你們農村嗎，一盒巧克力還稀罕得不行，值得去送人？這高檔小區里誰會在乎你這點破爛？東西不吃就扔了，別去丟人現眼！”劉桂蘭滿臉通紅，不敢作聲。

潘明穎見母親被丈夫訓斥得像個小孩子，心中憋屈不已。

晚上睡覺時，潘明穎希望說服丈夫慢慢理解母親的老觀念和對城市生活的不適應。程立宇大惑不解：“她是我們花錢請的保姆，我們還要反過來遷就她，你腦子進水了吧？”潘明穎啞口無言。

一面希望丈夫能夠對母親尊重一些，一面擔心母親會感到屈辱，又在害怕事情穿幫。潘明穎在家中上躥下跳地維護著每個人的尊嚴，苦不堪言。

母親憤然自殺

2020年12月，潘明穎即將臨產。一天晚上劉桂蘭正在家中幫女兒按摩，程立宇忽然跑過來指責潘明穎不應該接受他父親贈與的一個古董花瓶。

原來，潘明穎去公婆家時多次提到該花瓶漂亮，公公便將它送給了潘明穎，她也沒有推辭。可公公事后非常后悔。程立宇得知后很不高興，已經多次批評過妻子。晚上看電視時，看到類似的情節，他又忍不住過來批評一遍。

潘明穎煩不勝煩：“我根本就不知道這花瓶有多值錢，你要是心里不爽就趕緊拿回去還了！不要每天在我面前說上一百遍！”兩人針鋒相對，大吵了一架。

劉桂蘭生怕女兒心臟受不了，同程立宇講道理：“你說說也就算了，總不能每天說吧？兒媳婦拿了婆家的一個花瓶算什么，就是她不拿，將來不也是她的嗎？明穎都快生了，你還在這兒惹她生氣，你這個丈夫是怎么在當？”

程立宇見“保姆”對自己大不敬，不禁暴跳如雷：“我還需要你一個當保姆的來教我怎么做丈夫？”

戰爭頻發，程立宇對劉桂蘭身為保姆卻“管得太寬”憤憤不平。2021年1月，潘明穎的預產期快到了，程立宇與妻子商量做剖宮產，劉桂蘭卻堅決不同意。她告訴小兩口，順產傷害最小、恢復得最好。潘明穎不禁也動搖了。程立宇終于惱羞成怒，與劉桂蘭大吵了一架，要立即將其辭退。潘明穎淚光盈盈地央求丈夫：“辭了她我們再上哪兒去找合適的保姆？”為了即將生產的妻子，程立宇同意了。

1月4日，潘明穎剖腹產下兒子，取名程樂。程家自然喜不自勝，而最激動的，莫過于劉桂蘭。26年了，她含辛茹苦將女兒拉扯大，送進大學，看她結婚生子，盡管自己現在處于一個荒唐的位置，可是母愛如山、親情磅礴，這份最本能的喜悅仍然溢于言表。潘明穎產后身體虛弱，劉桂蘭日夜守候在女兒床前，端屎端尿照料得無微不至。見她如此賣力，程立宇同意她繼續在家中做保姆，照顧妻兒。

程樂滿月那天，程家大擺宴席。程家親朋好友悉數到場，劉桂蘭抱著程樂也來了。大家對她呼來喝去：“保姆，把孩子抱過來！”“保姆，樂樂哭了！”……劉桂蘭神情恍惚地奔來跑去，潘明穎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作為樂樂的外婆，她今天本應坐在上席，是自己的虛榮剝奪了母親光明正大做外婆的權利！

飯畢，潘明穎駕車，與劉桂蘭先回家。一路上，潘明穎十分傷感，劉桂蘭反過來勸她：“你別不高興了，就算我只能靜悄悄地愛，我覺得也挺好的。”潘明穎不禁哽咽：“媽，讓你受委屈了……等時機成熟了，我就告訴程立宇真相?！眲⒐鹛m長長地嘆了口氣。

隨著孩子一天天長大，家中瑣事更多，程立宇與劉桂蘭的矛盾又開始了。

由于讀過很多育兒書籍，程立宇倡導讓樂樂自己睡覺。劉桂蘭卻對孩子無比縱容和溺愛，每天晚上抱著睡，以至于一將樂樂放下他就號啕大哭，令程立宇有了異議。他多次提醒劉桂蘭不奏效，不由發了火。潘明穎只得焦頭爛額從中調和，兩人矛盾演變成三人矛盾，潘明穎漸漸感到力不從心。

4月中旬的一天，潘明穎的舊同事來探望孩子，拎了一箱果奶。同事走后，程立宇埋怨妻子的同事小氣，兩人引發口角，吵醒了剛剛入睡的孩子。劉桂蘭一邊哄樂樂，一邊出來給女兒幫腔。

程立宇正在氣頭上，忍不住呵斥道：“我發現你一個保姆怎么這么多事？我家里什么事你都要插一腳，我兩口子吵架關你什么事？”

這次軒然大波之后，程立宇鐵了心要辭退劉桂蘭。潘明穎早已身心俱疲，幾次無法說服丈夫，只好勉強同意了。潘明穎深知，母親回到農村也是孤苦伶仃一個人，她一定不愿意離開，因此她甚至不敢將丈夫的打算告訴母親。

5月16日晚，程立宇下班后提前回到家中，與潘明穎一起向劉桂蘭攤牌，要給她結算工資。劉桂蘭大為驚詫，求助地望向女兒。潘明穎只好硬著頭皮勸說丈夫讓劉桂蘭再在家中留用一段時間。程立宇火了：“事無巨細她都要管，她已經把我們家攪亂了，是一個保姆重要還是我重要？”

劉桂蘭正抱著樂樂，見女兒不再說話，她重重地將樂樂放在沙發上準備收拾東西。不料樂樂忽然大哭起來，程立宇立刻抱過兒子，呵斥劉桂蘭：“有氣怎么往孩子身上撒？就憑你這樣，做保姆誰會要你？”劉桂蘭反唇相譏：“你以為我還沒有你心疼樂樂？”

潘明穎見母親要說漏嘴，連忙制止了她：“程立宇說得對，你剛才手是太重了。孩子的頭骨還沒有長好呢?！眲⒐鹛m震驚地看著女兒，老淚縱橫。爭執間，程立宇發現孩子頭上鼓起了一個包，便沖過來要劉桂蘭摸摸。劉桂蘭氣得渾身顫抖：“好，是我不心疼樂樂，是我故意摔他，你們這兩個……白眼狼！”

程立宇聞言，將兒子遞給潘明穎，上前猛推了劉桂蘭一把讓她“說清楚”。推搡中劉桂蘭退到二樓欄桿處，仍然在歇斯底里聲討夫妻二人，含淚說完索性頭朝下重重跌到復式樓的下面一層。夫妻倆一聲驚叫，下樓一看，劉桂蘭鼻腔出血，已經失去知覺。

驚呆了的夫妻倆立刻撥打120。10分鐘后，劉桂蘭被送往醫院。經診斷，劉桂蘭顱骨多發性粉碎性骨折、廣泛挫裂傷、廣泛出血，醫院立刻組織搶救。

手術室外，潘明穎精神幾乎崩潰，她慟哭不止，向程立宇坦言劉桂蘭是自己的母親。程立宇震驚得說不出話來。醫院醫護人員發現事有蹊蹺，當即報案。

5月17日，杭州警方著手調查此案。于5月22日正式將程立宇批準逮捕。目前此案正在進一步審理中。

也許每一個灰姑娘心里都藏著一個嫁給王子的美好夢想，可是為了這個夢想，讓一句謊言像個雪球一樣越滾越大，像毒瘤惡瘡一樣不斷衍生源源不斷地制造出很多麻煩，一直到搭上母親的尊嚴和健康，這代價是不是也太慘重了呢？還是讓我們記住海涅的那句話吧：生命不可能從謊言中開出燦爛的鮮花。

編 輯/葉正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