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淥 閆亞旗
摘 要:古民居遺產的激活不僅是傳統建筑的現代保存,更是建筑背后地方文化的傳承與延續,本質就是文化特質與時代發展相協同的“遺產自覺”表現。以“文化自覺”理論為基礎,以古民居遺產的活態保護和文化再生為研究對象,通過云貴地域上典型案例的深度分析,對遺產感知、遺產認同和遺產再生三個階段的“遺產自覺”理念進行了實踐解讀,提出社區居民才是遺產激活和創新中的強大力量,采取政策引導激發社區居民的遺產感知和認同,借助全球文化市場的引領,強化民眾對遺產的動態保存,實現文化遺產再生。建立居民遺產自治與政府遺產管理相統一的新思維,在“能發展”的維度上探尋最切合古民居遺產傳承的激活之道。
關鍵詞:古民居;文化自覺;遺產自覺;遺產活化
中圖分類號:C958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4 - 621X(2022)01 - 0133 - 11
建筑是一個國家歷史演進與文化存續中最有力的鮮活證據,明清時期遺留下來仍被使用的古民居建筑遺產,承載著中國鄉土文化的傳承使命,是古城鎮、古村落文化傳承中最基本、最深沉、最持久的有形力量,擁有極高歷史文化價值和社會經濟價值,被稱為“中華文化的根”,是地域文化最好的展示窗口。[1]近三十年來,我國在古民居遺產的保護利用上取得了很好的成績,但不可否認的是古民居遺產的生存環境并不樂觀。改革開放帶來的快速城鎮化,伴隨著經濟全球化進程,大量古民居建筑被廢棄拆毀。保留下的古民居遺產也隨著大眾旅游時代的到來,資本力量不斷侵入,價值呈現過程中逐漸出現了表象化、趨同化、模式化的無歷史、無個性、缺文化傾向。民居建筑所承載的文化空間受市場需求的影響逐漸轉向經濟空間,嚴重影響著古民居文化的傳承與發展。因此,如何讓更多人認知到古民居遺產的巨大價值,如何確保古民居建筑在現代化進程中遺產價值得到準確表達,文化內涵得到創新傳承,實現活態保護,值得我們深思。
建筑遺產活態保護的完整性和原真性始終是國際層面推動遺產發展所考慮的首要條件,其中社區居民的主導地位尤為突出。1964年《威尼斯憲章》將建筑遺產的周邊環境納入保護范圍,首次指出“古跡不能與其所見證的歷史和其產生的環境分離”[2]42 - 43,要從遺產的價值認同和真實性兩個角度確保古跡發展的完整性;接著1977年《馬丘比丘憲章》在摒棄了《雅典憲章》機械主義和物質空間絕對論的基礎上,提出“古建筑的保護再利用必須同城市建設過程結合起來”[3],強調遺產保護要與時代需求相結合,形成了文化遺產保護利用人性化發展的理念;1994年《奈良真實性文件》又以文化多樣性為前提,從地方文化的演變歷程重新界定了遺產保護的真實性,倡導古跡保護要在充分尊重大環境的前提下確保其完整性和原真性;2005年的《西安宣言》在進一步強調遺產保護完整性的同時指出了社區居民參與的重要性;2017年的《關于遺產與民主的德里宣言》繼續強調“社群”對于遺產管理和真實性呈現的推動作用,并將原住民及其生活環境并入建筑遺產保護的范圍,以保證“活的遺產”的延續性。在系列倡議助推下,古跡保護由“物”開始轉向“物與人”共同關注以實現遺產“活”起來的愿景,出現了諸如日本遺產保存主導城市建設理念;法國“瑪爾羅法”制度;美國的財政激勵措施;意大利“遺產領養人”模式;斯洛伐克古堡買賣等相對較為成熟的保護利用模式,明確了遺產保護利用要以人為核心的先導理念。
具體落到古民居建筑遺產的活態保護中,我國現有研究較為注重跨學科的交叉研究和多元化方法論的整體運用,重點關注傳統民居遺產的價值分析[4]、保護傳承[5]、空間轉型[6]、旅游影響[7]等方面。大致可分為兩類:一是以建筑學及相關領域為學科背景,關注民居建筑本身的營造方式與保護留存[8][9];二是以人文社會科學為切入點[10][11][12],揭示民居遺產成因與生存差異,分析其與當地文化生態系統之間的依存關系。但在民居遺產“留得下”和“能發展”兩個維度平衡問題上的深入研究和真實性探討相對較少,社區居民參與促進遺產活態保護的系統性研究更少。目前,僅有學者曹兵武從考古文博領域提出了我們需要“一場以遺產自覺為核心的中國式文藝復興”[13],客觀地認識歷史遺存的有形與無形價值,站在歷史關頭回望歷史起點,調整參照原點,階段性盤點歷史遺產,讓其融入現代與未來世代的可持續發展大業。故在已有的研究基礎上,文章引入人類學視域中的文化自覺理念貫穿于古民居遺產激活的全過程,探索“遺產自覺”在古民居遺產保護的實踐路徑,協調遺產經營與文化自救之間的結構性矛盾,尋求古民居遺產在新時代的可持續發展之路。
一、“文化自覺”走向“遺產自覺”的理論建構
民居建筑不僅是一個家族的歷史記憶,亦是區域社會文化集中呈現和延續的物質基礎,更是一個國家和民族最具特色的文化符號,對于我們追溯歷史脈絡,探尋文化根源,尋求文化認同,增強地方歸屬感意義非凡。但古民居遺產現有的激活方式更多的是將其營造的文化空間作為商業開發換取經濟收益的利器,即將現代元素簡單攝入使原本破敗的民宅建筑改頭換面變成了具有文化意義的“高品質”旅游資源。這種不尊重地方原生文化系統的掠奪式開發,使得民居建筑所承載的文化記憶逐漸喪失了“原真性”,遺產活化也慢慢走上了“有形無神”的病態之路。
步入文化遺產時代,古民居遺產的激活不該是簡單的功能轉型,而是兼顧歷史、現在與未來的一種理性意識上的文化自覺活動。激活的古民居遺產將不再是歷史的資料或資本的附屬品,而是公眾在信息與科技時代重新面對文化遺產,通過對其歷史、科學與藝術價值的博物館化挖掘與面對,重構關于歷史、現實與未來的新的認知。[14]因此,以遺產的文化屬性為前提,從費孝通先生“文化自覺是生活在一定文化中的人對其文化有‘自知之明’,明白它的來歷,形成過程,所具有的特點和它發展的趨向,在形成的多元文化的世界里確立自己的位置;不帶任何‘文化回歸’的意思,不是要‘復舊’,同時也不主張‘全盤西化’或‘全盤他化’”[15]22入手,結合德國學者阿萊達·阿斯曼“作為文化記憶載體的符號首先是外部化和客觀化”[16]的論述,重新看待古民居遺產的活態保護,古民居遺產應是民居文化呈現的外部化場所與客觀化的記憶符號,激活古民居遺產就是在確保文化場所完整性的基礎上,自主創新促進民居建筑歷史記憶和文化精髓的科學傳遞。具體可從三個方面入手:
首先,文化自覺是對自身文化有“自知之明”,明白他的特點、來歷和形成過程。[15]22文化遺產激活的前提是對遺產本身要有立體化的認知和整體性的記憶儲存,能夠感知到他的獨特價值所在。將保留的物理空間看作是記憶儲存的場所與符號,去實現文化記憶的快速覺醒,建構遺產背后的文化空間,在大環境中利用記憶場所的傳承保護實現遺產文化內涵的延續與傳承,留住鄉愁。古民居建筑從物質形態上看是居住場景為適應自然環境的歷史選擇,然而建筑背后所蘊含的生活方式、民風習俗、人際關系才是古民居遺產的核心價值,兩者有機結合使其成為反映地方文化信仰、經濟水平、社會架構等信息的情感記憶綜合體。[17]因此,激活古民居遺產就是要實現地方民族文化復興和民居記憶的有序傳承,這與吳良鏞先生所說的“每一個民族和地區的文化復興,都是從總結自己的遺產開始”[18]所相符。文化通過記憶傳遞,通過空間感知與營造實現價值,民居建筑作為一個民族和國家文化與記憶傳遞最基本的空間保障,承載著這個民族的認同感和自豪感,代表著這個國家悠久歷史文化的“根”與“魂”。[19]從民居建筑的物理空間介入,探尋背后文化記憶脈絡和地方居住理念,增強民居文化自知與眷戀,營造地方文化空間,可提升古民居遺產在社會文化發展中的可感知性,激發民眾參與古民居遺產活態保護的積極性,亦可使居民的傳統建筑在城市更新過程中獲得榮譽感和歸屬感,推動民居文化傳承的真實性表達和遺產價值再生產。
其次,文化自覺是對自身所處文化環境的認知,沒有任何文化回歸的意思,既不要求復舊,也不主張“全盤他化”,只是在多元文化的世界中確立自己的位置。[15]22這可看作是一種對文化發展現狀的審視,有自省的意識,但不是完全的否定和批判。體現在文化遺產的活態保護中,就是對遺產所處的大環境和真實性表達要有自己的理解和判斷,對未來發展方向有自己的思考和探索,是文化符號基于記憶解讀時尋求文化認同的實踐過程。《奈良文件》指出,認識和理解遺產產生之初及其隨后形成特征的延續性,是實現遺產真實性評價和呈現的先決條件。[2]92 - 93可見,過于偏重遺產外貌的真實復現,會造成文化內涵的錯位表達,忽略歷史延續和社會變遷的完整性,使得我們對于遺產價值特性的評判標準出現分歧。[20]81 - 82一味地將遺產激活聚焦于歷史文化“真”的搶救和呈現,不關照時下的社會文化變遷的需求,會讓我們陷入思維的困境消耗遺產的價值。[21]古民居遺產所要呈現的真實樣貌,到底是追求人為賦予的真實還是順應歷史發展的真實值得我們深思。[22]增強遺產激活過程中獨立思考的自省意識,能夠基于遺產本身的記憶認知,結合時代發展研判民居遺產激活的問題所在,確保民居建筑在激活過程中文化價值得到準確表達,遺產內涵獲得社會認同,進而提升民居遺產的文化延續力,實現創新發展。
再次,文化自覺是要取得適應新環境、新時代的文化選擇的自主地位,是實現文化轉型再生產的自主意識和能力。[15]22文化遺產激活不是對遺產本身歷史的否定,而是在歷史記憶的推動下,借助一個固定的場所,通過人與場所的互動關系,開展一種立足當地、立足現在、面向未來的混合創造性文化活動,進而實現遺產本身的時代價值。[23]所以古民居遺產的激活就是要基于建筑空間本身的記憶符號,通過他者的參與,結合時代需要,自主傳承文化內涵,重塑文化空間,創新文化產品,實現遺產再生產。傳統民居建筑所營造的物理空間早已不再是簡單的生活空間,而是多維空間疊加下文化與權力表征的意向空間。[24]隨著城鄉一體化進程和現代旅游業的不斷沖擊,古民居遺產激活在自身文化空間重疊更替的過程中受到行政和市場多方力量的約束和挑戰,導致民居遺產所營造的文化空間再生產中出現了停滯,造成遺產內涵弱化,文化表達質化,價值認同異化,嚴重影響著民居遺產的健康可持續發展。自主意識作為一種基于遺產本身有深刻認知后,結合時代需求重新設計與安排的創新能力,可自行選擇和決定遺產的未來走向,進行空間重構和產品重塑。[25]因此,增強和培養遺產活態呈現中文化生產者的自主性,可在領悟遺產特質的前提下,在遺產涵化的大環境中自主選擇適合自己的發展模式與路徑,重新建構民居遺產的文化空間,實現遺產再生產。
基于此,將文化自覺劃分為文化自知、文化自省、文化自主三個階段作用于古民居遺產激活的全過程,大致可分為遺產文化感知營造、價值認同塑造和再生能力培養三個步驟來實現文化遺產的自覺階段,去喚醒大眾的文化遺產保護意識,重新認識和界定遺產,實現融合創新發展。[26]遺產感知是遺產本身文化記憶的覺醒和延續,是基于遺產價值進行現狀檢視、彰顯文化內涵、開展旅游活動的基礎和前提;遺產認同是確保遺產背后的文化記憶得以真實傳承、文化內涵得到普遍提升、保護開發實現平衡的關鍵和保障;遺產再生是遺產激活過程中的文化再生能力,更是居民主動參與遺產活化促進文化本身創新傳承、確保遺產開發適應時代潮流的核心動力。因此,古民居遺產的激活應是遺產特質和時代需求相協同的遺產自覺活動。“遺產自覺”從本質上講,就是處于某個特定文化空間中人們,基于遺產本身,對其所擁有的文化內涵有高度價值認同和記憶儲存,明白他的來歷、形成過程和文化特質,立足當下對未來的發展趨向有清晰的認知和思考,既不是簡單的外觀修復,也不是生硬的文化填充,而是參照社會發展的動態需求適時改變,實現遺產的文化與經濟雙重價值的活態呈現,這便是“遺產自覺”的核心理念。
實際上,以文化自覺的態度作用于遺產激活的全過程就是遺產自覺,理念的實現要以尊重遺產本身的文化屬性為前提,通過遺產呈現的物理空間,進行文化空間表征的建構,實現文化記憶的快速覺醒。文化記憶是從文化自覺走向遺產自覺的關系紐帶,更是古民居遺產激活過程中進行情境建構的基礎與保障。古民居遺產本身作為某種特定文化環境中記憶復蘇的物質資料,可以不斷喚醒、激活、重構、刻寫人們的社會記憶,進一步準確理解和把握遺產本身的文化內涵和歷史底蘊,這就是“遺產認同”的過程。通過對遺產的感知走向對遺產的認同,進而結合市場需求和遺產特質確立遺產本身在當代人類文化生活中的準確定位,伴隨著遺產認同的不斷深化,自主地對遺產內涵進行補充和修繕。在確保遺產完整性和真實性的基礎上,培養遺產價值的再生產能力,最終在遺產激活過程中實現文化屬性的“真”和產業屬性的“興”。整個過程為一種螺旋式的上升,隨著社會的不斷發展和需求的不斷轉變永不停止。
二、遺產自覺視野下古民居遺產激活的案例
實踐永遠是檢驗真理最可靠的辦法。筆者在貴州省的鎮遠古城和丙安古鎮開展深入的田野調查,調研對象涉及地方居民、旅游從業者、行政人員以及游客等多個維度。調查發現古民居遺產激活在很大程度上是由市場推動而非自主的意愿驅動,出現當下古城古鎮旅游開發過程中文化流失、遺產失真的問題。隨著人們對遺產旅游價值訴求的不斷上升,民居遺產經營者逐漸開始有意識地去探尋遺產旅游所追求的“真”,體現了民居主人和經營者在遺產激活中的文化自覺性,以及受眾對于地方文化的向往和關注。鎮遠和丙安作為貴州省歷史城鎮中因商而興的典型代表,保存了大規模的傳統民居建筑。在資本誘導與現代文明的不斷沖擊下,大量古民居建筑隨著生活需求的轉變被迫拆除或是重建,古城的歷史氣息正在悄無聲息的衰退。慶幸的是筆者在兩座古城調研時均看到了可以燎原的星星之火。丙安古鎮的“大順店”和鎮遠古城的“傅家大院”都將民居建筑作為“文化記憶”的載體,通過記憶的喚醒、重構與再生實現遺產價值的當代呈現,成為地方古民居遺產實現文化傳承與文化再生的典型個案。
黔東南的鎮遠古城,一條舞陽河蜿蜒穿城而過,將其一分為二,北側府城巷道交錯,民居建筑亂中有序。由岸邊向半山腰延伸,徽派風格與當地苗族、侗族文化融合形成了獨具特色的“山地民居建筑”。“傅家大院”是復興古巷一座建于清嘉慶年間的私宅,自祖輩修建房屋后世代相傳延續至今,從未翻修復建。從最初的家族起源,到鼎盛時期創辦“裕盛老行”而富甲一方,再到后來的家族沒落退出商界,祖宅分割,以及今天的祖宅趨于完整,精心維護與修繕,家族兩百多年的歷史清晰可見,是貴州省極具代表性的古民居建筑之一。在鎮遠古城旅游業的推動下,傅家人考慮到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件家具都彌漫著家族歷史記憶的氣息,便結合民居建筑技藝、文化與家族歷史脈絡將其打造為私人民居博物館,成為展示當地歷史文化的活教材。
丙安古鎮位于赤水河畔,為明清時期川鹽入黔的主要集散地,在川黔文化的共同熏陶下,形成了赤水河谷別具一格的“泥夾竹”1式吊腳樓建筑,被譽為“明清建筑與歷史的活化石”。位于丙安古鎮的“大順店”為四層吊腳樓,兩百多年前就是川鹽入黔的著名驛站,過往客商無不在此停留歇息。民國初年一場大火幾乎使其退出歷史舞臺,后在周邊鄰居集資幫助下復原,見證過中國工農紅軍“四渡赤水”戰役,幾經周折,為當地一何姓人家所有,做過茶舍、開過棋牌室。2015年,北京的林子到此開設主題民宿,將丙安的民居文化、紅色文化、商貿文化等有機地融入民宿氛圍營造之中,不斷優化提升整個文化空間的價值內涵,歷史痕跡背后的文化內涵才走上了復興之路。如今的“大順店”已成為當地最具文化特色和最受歡迎的生態民宿。
三、遺產感知是古民居遺產激活的基礎和前提
遺產感知就是對遺產所蘊含的文化元素有清晰的記憶儲存,并能夠在日常生活中呈現出來。人們容易在認知上產生遺產的概念就是文化的固有思維,這本身看似并沒有錯,但嚴格意義上來說只有遺產的碎片信息經過記憶解讀才能稱之為文化。[20]83 - 84只有對常居環境內的民居遺產做深刻的記憶解讀,并呈現出來,才能提高遺產文化屬性的可感知度,明確遺產本身在市場需求中的核心優勢,進而從歷史、人文、風俗等多個角度入手為古民居遺產的活化注入文化內涵與靈魂,引來他人目光的注視,推動古民居遺產的活態保護。
記憶借助載體來傳遞,但最終的呈現和解讀要由人來完成。古民居遺產激活的主動權取決于居住在建筑內部的主人和管理者是否對遺產背后的文化記憶有儲存?是否能夠正確解讀遺產內涵?傳遞文化價值?這在傅家大院得到了完美印證。傅家第七代傳承人傅善德是一位非常典型的地方精英人士,年輕時做過鎮遠縣文物局的負責人,退休之后仍一直忙于鎮遠古城文化的弘揚與傳承工作。他說道:
兩百多年前祖輩從江西來到這里,在碼頭做挑夫。等有了積蓄之后開始從事桐油生意,鼎盛時創立了當地最大的商行“裕盛老行”。清末一場大火后,家族開始沒落,兩側的小院也抵了出去。因為這是我們家族發展的根基和見證,我想讓它變得完整,我反復告誡兒女,任何情況下都不能變賣這棟宅子,要一代代傳下去,永不改姓。1
看似簡短的話語卻承載著傅老伯整個家族的歷史脈絡和文化記憶,有極高的文化認同和記憶覺醒條件。同時,在傅家大院的工作者對遺產本身表現出與主人同樣的價值認同感,這更大程度上是取決于主人的記憶儲存在日常生活可被感知,可見記憶推動下的遺產感知是激活民居建筑的前提保障。
這是全城唯一由祖輩建房,世代居住,沒有翻修過的老宅子,價值很高,需要好好保護和傳承,不管是傅家人,還是政府都要重視,因為這是我們鎮遠歷史的縮影。2
無獨有偶,大順店的老板(林子)作為一個來自北京的“當地人”,對丙安古鎮同樣有著極強的情感記憶和感知:
從2009年初到丙安,到2015年舉家搬遷于此,這里的歷史底蘊、人文環境、氣候條件都是那么的讓人喜歡。印象最深的是2012年第二次來到丙安時,住在一位姓崔的老師家里,沒有任何疏離感,就像家人一樣,很舒服、很溫暖。后來想在旅游方面做點事的時候我毫不猶豫地選擇了丙安古鎮。做大順店,我考慮的是應不應該這么去做,而不是能不能這么去做,因為我對這個地方是有情感記憶的,我希望做的事是有意義的,能夠讓老宅子保留下來。3
林子的回憶印證了某個特殊環境下的記憶儲存是會影響我們的選擇,這種情感背后的記憶感知是他選點丙安最大的推動力,更是他后來做大順店的初衷。記憶的表達可在更大程度上激發民眾參與遺產激活的全過程,實現傳統民居的保護和傳承,讓游客深層次的體驗民居文化。可見遺產作為文化記憶塵封的典型代表,只有感知到遺產背后的文化價值才能促使我們推進遺產的活態保護,朝著遺產的“真”不斷靠近,做到讓文物開口說話,講述故事。
遺產激活要有載體,要落實到人們的日常生活中,并在遺產景觀營造中呈現出來。文化的滲透性使其以無形的意識形態作用于社會存在、社會現實和社會生活,并對周圍的一切產生影響。[27]通過對兩個案例中遺產景觀營造者的深度訪談和日常觀察,不難發現這兩個院落文化載體中人的部分都有著極強的文化記憶和認同感。這是對遺產本身文化記憶覺醒后將記憶準確解讀提高遺產可感知性的關鍵與核心,也是他們能夠跳出古民居遺產激活“成功模式”的束縛,結合古民居自身的文化特性從受眾角度出發找尋適合自己的活化路徑和創新思維的關鍵所在。
四、遺產認同是古民居遺產激活中價值呈現的有效途徑
改革開放以來,各種資金不斷流入古鎮古村推動旅游開發,大量有價值的鄉土建筑被推倒重建,對我國古民居遺產的保護帶來巨大挑戰。好在價值較高的一些古民居建筑還得以保存。對于保存下來的古民居建筑的發展態度也從最初的靜態保護轉向了以舊載新,導致很多古民居建筑逐漸淡化了遺產的文化屬性。除了有歷史感的建筑表殼外,幾乎看不到任何文化的沉淀。千城一面、千屋一面的負面評價隨之而來,這就是文化流失的同時缺少對遺產本身所處大環境的自省,使得古民居遺產在旅游開發時走向“趨同”之路,難以帶給世人文化認同感的結果。
只有將歷史元素與文化內涵源源不斷地注入古民居遺產激活的全過程,才能適時調整發展方向,更好地實現遺產價值的當代呈現。這是一個相對復雜的認識過程和艱苦的探索過程,需要結合市場需求與文化特質對遺產本身不斷地反思和再認識。
傅家大院最初為杜絕開發對祖上基業和家族文化帶來的破壞和影響,拒絕開放。隨著許多游客登門參觀被拒之門外所表現出的強烈不滿,以及院落維修帶來的巨大經濟壓力,傅家人開始思考是否需要去迎合市場,在旅游市場中做怎樣的變化這些問題。從家族在鎮遠的特殊歷史和院落風貌在鎮遠古民居群落中的資源價值優勢上考慮,傅家人本著傳播民居文化的初衷決定利用院落的歷史文化價值從事文化經營活動,力求把市場經濟的沖擊降到最小,同時可以獲取一定經濟收益用以減輕院落維修帶來的經濟壓力。最初的自我經營時期,游客花一兩元錢即可進入院落自行參觀。主人不會做任何的指引和介紹,全憑游客自己去探索和感受。有興趣的游客也可與傅家人攀談些許時間以獲得對傅家民宅以及鎮遠更多地了解,猶如鄰間串門拉家常一般。游客層次的不同對傅家宅院流露出的文化信息認知不一,解讀也會出現偏差。這種自我經營模式帶來的結果與傅家人的初心所不符,于是就有了現在這種外包合作的經營模式。游客購置30元的門票,由專業的講解員帶領游客了解院落的建筑風格、家族歷史、地方風俗等,這種方式受游客歡迎,也能保證大院文化不走樣。
我們最初是自己做,評價褒貶不一,就不想做了。后來讓當地一個老板承包做了一年多,搞得亂七八糟,心里很難受,就收了回來。現在做的兩個年輕人是從去年開始的,怎么做,怎么講解是要聽取我的意見,不能想怎么搞就怎么搞。1
前后的經營方式看似發生了巨大的轉變,實則不然。宅院的主人、布局、物品的擺放都沒有發生任何改變,院落原本所承擔的文化空間角色并沒有改變,院落的民居文化內涵沒有絲毫減少。同時主人翁意識一直在場,只是民居價值的傳播途徑發生了改變。游客進入院落通過主人的生活狀態仍可以看到民居歷史文化的延續,同之前一樣亦可與院落主人交流做更深層次的了解。也就是說,游客從進入場所的那刻起在時間和空間上就具有了不可替代性。這對于提高遺產價值,促使民居文化的現代價值轉變有著極其重要的意義。這種結合自身文化屬性與市場對接的自主經營模式在杜絕資本充斥、利益誘導的同時,改變了傳統博物館的“表演”屬性,將遺產的“真”最大化的呈現在世人面前,給了文化最舒適的施展空間和創造機會,既能保證經營者收益,又能讓遺產所承載的文化記憶得以延續和認同。[28]
古民居建筑在旅游方面大有文章可做,但不好做。資金、政策、人才等至關重要。我們現在對這方面認知和重視是不夠的,就只能簡單重復,難成特色。大順店做的過程是艱難的,起初只想把它做成親朋聚會的私人場所,但出于對丙安的喜歡和古建筑的熱愛,我改變了想法,希望做出不一樣的東西,能引導改變人們改變對古民居建筑保護利用的態度,這對我們的后代而言會有比較深遠的影響。2
大順店作為民宿客棧,從表象上看與傅家大院有很大差別,但他們的相同點是在遺產價值認同的基礎上盡可能地將遺產的文化內涵展示給世人,并以此為目的不斷地在市場中摸索,給予古民居遺產最理想的展示空間。大順店的定位是一個民宿與地方文化完美對接的展示平臺,這是當下民宿發展的創新嘗試。可通過自身的示范效應,激發地方民眾參與古民居遺產保護的熱情,達到古民居遺產的激活和文化傳承。大順店在產品層面不斷地增加寬度,嘗試通過現代化的方式將地方非遺文化、紅色文化、生活常態等有意識地與日常服務相結合,在營造文化氛圍的同時緩解老房子歷史的厚重感帶給人們精神上的壓抑。從最初打算做成朋友閑時度假之地,繼而轉做民宿,這里面有一個主要的原因就是對民居遺產有極高的情感記憶和價值認同。
綜上可見,增強遺產激活過程中的價值認同感,有利于在探尋古民居遺產激活的路徑時,以民居文化的市場需求作為參考,結合古民居遺產自身的文化特性。從受眾角度出發,在多樣化、多層次、多需求的市場背景下,找出最恰當的遺產活化路徑和創新思維,拓寬古民居遺產激活的模式選擇。
五、遺產再生是古民居遺產增強文化延續力的創新實踐
古民居遺產的激活就是要從本質上增強文化的延續力。遺產所呈現出的文化記憶有沒有生命力主要取決于文化再生能力的強與弱,反映在古民居遺產激活上就是遺產本身文化產品的更新速度和準確率。[29]古民居遺產激活到底如何通過遺產再生實現其延續力?
在大順店經營中體現為:一是通過附屬文化的填充實現古民居遺產文化價值提升。將原本看似與民居建筑關聯不大的東西作為古民居遺產激活的附屬文化進行展示,實現將古民居遺產的關注點從建筑本身過渡到了內部居住的人,體現了建筑服務于人的民居文化觀。二是通過產品實現古民居遺產的價值轉型。民居建筑原本更多的是作為日常生活休息的場所,大順店努力將其向文化展示平臺的方向塑造,進而提供古民居遺產的市場占有量和影響力。三是通過業態更新,優化古民居遺產的現代形象。大順店通過現代化的技術(二維碼、全息影像,谷歌地球的三維立體等)使得古民居遺產與我們的生活貼得更近,嘗試轉變人們對于遺產的普遍認知。在整個過程當中,大順店始終在引導民眾積極主動地投入到民居遺產活化的浪潮中以獲得榮譽感、歸屬感,構建文化認同,改變古民居遺產激活病態經營的現狀,避免民居遺產遭到二次破壞。
從傅家大院的模式來看:首先是功能的轉變,民居建筑文化屬性保持不變的前提下,從之前完全私人化的生活空間,轉變為如今社會活動與生活藝術相融的公共文化空間。其次是營造了一種高度濃縮沒有時間概念的人文場所。傅家大院雖然給自己定位“私人民居博物館”,但整個院落中看不到任何現代化方式的展示和展覽,整體的擺設與院落氛圍的營造完全取決于主人的絕對意愿,給了文化最傳統的展示空間。再次是私人空間與公共空間的無縫對接。傅家大院的前院現在看來是絕對的社會活動空間,任何人都可以到這里參觀游覽。而后院有一半是絕對的私人空間,僅供主人生活。除前院和后院,中間部分為半社會活動空間,傅家人會不定時的穿梭于不同空間,看似表演實則生活。綜合來看,就是文化在多元力量共同作用下的一種傾向性表達和轉型升級,讓東道主與他人在場景的配合下共同達到了一種文化“真”。這一做法不僅使受眾感受到了民居遺產背后的文化真實性,也激發了遺產管理者文化再生產的創作熱情,增強古民居遺產的文化延續力,實現遺產本身的“興”。
現在的古城古鎮,不是“福爾馬林”式的關門保護,就是商業化很重的旅游開發,參與歷史的體驗感不強。不過這里很有意思,擺設布局都是按家族以前的陳列方式延續下來的,講解也很專業,看著建筑聽著講解真的有一種穿越式的體驗。1
古民居遺產具有脆弱性和不可再生性。激活古民居遺產不是一個簡單的點和線就能完成的,而是一個復雜的面和網,也是一個連續的動態演化過程,所涉及的范圍是大而廣的。因此,增強遺產文化延續力最好的方式就是促使文化的轉型再生產。任何一個普普通通的宅院都不可能是獨立而存在,一定是在某種特定的文化空間內營造出來的,所呈現的樣貌是文化記憶的延續和完善,是對整個區域文化的具體體現和詮釋。通過對兩個案例的梳理和分析,可見古民居遺產的激活一定要放在區域范圍內,從遺產背后文化記憶的傳承和保護兩個角度入手去考量,進而確保古民居遺產的文化價值的完整性得以延續和提升,達到激活一點帶動一面的傳播效果。這就要求古民居遺產激活時要有延續性和整體性的思維,必要時可跳出民居本體,以一個自帶文化體系外來人身份重新解讀古民居遺產的文化架構,在不破壞自身文化體系的同時,最大化地滿足市場需求實現遺產再生。
六、古民居遺產激活的展望
旅游業一直是遺產創新發展的強大力量,在這一過程中大眾不應是被動的參與者,而是決策者和主導者,社區居民對遺產的認知程度和自覺程度決定了其在未來發展的寬度和高度。[30]從遺產感知到遺產認同,最后實現遺產再生,這種遺產自覺理念是以正確認識社區居民在遺產保護過程中的核心地位和主導作用為基礎,試圖讓文化遺產和文化都回歸他們真正的主人——大眾,從而促進文化遺產的創新發展從少數精英的意識和探索發展到普羅大眾的自覺參與,推動以遺產自覺為核心的中國式文化復興。[31]
情感記憶促使下的遺產自覺對于社區居民會尋求遺產激活路徑至關重要,但這更多的是一種自發式的生活需要,若整個過程中初始訴求得不到滿足,很難持續推進,原有的情感記憶也會隨之淡化。要基于社區居民的遺產記憶元素,在政府、市場兩個外部力量的引導下,從思維轉向、政策引領、資金支持、人才培育等多方入手,提高社區居民對于古民居遺產激活的參與感和主動權,增強遺產文化的延續力,實現古民居遺產“留得下”和“能發展”兩個維度的整體把控,實現古民居遺產再生。
政府層面可從三個維度促進古民居遺產的激活。一是要樹立居民遺產自治與政府遺產管理相統一的新思維,確保古民居遺產“留的下”的同時,盡可能將遺產激活的主動權下放到民眾手里,通過創新頂層政策設計,引導激發社區居民的遺產感知和認同。二是尊重民居遺產所有者或所屬社區民眾的文化記憶,在政策引導更下,廣泛的激發群眾創新創業熱情,轉變和突破古民居遺產保護幾乎單純依賴各級政府專項資金的局限,積極提倡社區群眾共同進入中小投融資平臺,以社區共同體身份參與到當地古民居遺產的保護傳承中。三是在宏觀層面整體把控的同時,積極組織地方社區開展弘揚民居文化的系列活動,激發地方民眾對于古民居遺產的文化記憶;開展遺產保護利用的相關培訓,增強社區居民對古民居遺產的價值認同,明確遺產激活的核心與關鍵;組織遺產所有者或經營者外出參觀學習,以了解遺產激活的市場現狀和社會需求,研判古民居遺產發展的未來趨勢。
市場層面能達到三個較為理想的方式:一是理解全球文化語境的前提下,結合當代大眾的文化視角,將極具地域特色的文化理念和民居建筑,用新的語言轉換出來,將民居遺產資源有機地融入現實生活。二是成立古民居協會、文化遺產管理協會等行業協會,組織古民居遺產經營者之間的經營交流和經驗學習,增強對古民居遺產價值的審視力度,結合遺產旅游的發展趨勢實現遺產激活過程中的文化自省。三是在多元文化的不斷碰撞中反復試驗,準確定位古民居遺產的市場價值,借助市場引領強化民眾對遺產的動態維護,發揮民眾在文化再生過程中的主觀能動性,實現市場帶動遺產自覺。
建構“遺產自覺”的實踐理念,是將古民居遺產在單體實現“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的基礎上,依靠社區民眾的“文化記憶”創造經濟財富,改善遺產激活現狀和傳承困境,實現遺產的有序傳承和文化再生,達到區域范圍內文化遺產“美美與共,天下大同”的文化繁榮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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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曾祥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