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若昕：以勇為美

賈凱琳

從上小學起，肥胖就成為了伴隨徐若聽人生的主題。當然，對于一個年幼的孩子來說，“身材焦慮”這個詞過于晦澀，困擾幼時的她更多的是自己的與眾不同。“小時候在興趣班學跳舞，媽媽帶我去買舞鞋，我很清晰地記得，別的小朋友穿23碼，而我要穿32碼;還有所有的小朋友一起拍合照的時候，我發現自己格外顯眼，因為比其他的小朋友大一圈。”這樣的“不合群”，給徐若聽帶來的是“被孤立”和“不快樂”。

看到如今在社交網絡上活躍又爽朗的徐若昕，或許很難想象，初中之前的她孤僻、內向而又靦腆。“當時的我，朋友不是很多，會卑微地希望別人能和我一起玩。”上了初中之后，換了個新的環境，對徐若聽來說，這也成為一個嶄新的起點，也造就了她與之前截然不同的性格。她開始意識到朋友不是乞求來的，她渴望吸引到一些人，于是嘗試不要那么敏感，把自己敏感、靦腆的一面隱藏了起來，變得大大咧咧。曾經“與眾不同”所造就的不快樂，使得12歲的徐若昕不得不去思考和總結人際交往的秘訣，“相當于上一張答卷已經寫完，新的問卷交到了你的手上，你需要好好地書寫。因此在總結了之前的經驗后，就生成了我現在的狀態。”

幸運的是，這個與眾不同的女孩，同樣擁有著與眾不同的天賦。徐若聽從高中起才開始系統地學習繪畫，那時候在她眼里，中央美術學院對一個美術生來說無疑是殿堂級的，是天花板般的存在。“當時的我，對于藝術這個龐大的概念其實沒有太多的認識，只是想做一件自己喜歡且有點擅長的事。”之后她順利考入央美，就讀家居產品設計專業。她將自己夠一夠就碰著了那個“天花板“的經歷定義為“幸運”。“我只是很迫切地想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里，是一個什么樣的水平，就去試著碰了一下那個‘天花板’。我是一個不怕嘗試的人，我覺得只有試過才知道自己在一個什么樣的位置，才知道下一步該往什么樣的方向去努力，這是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事情。”

考入央美成為徐若昕人生的一個轉折點，它所帶來的不僅是拓展了她對藝術領域的認知，還因其畢業作《摸摸我的肚子》而讓更多的人認識了她。創作之初，徐若昕就很明確，希望這次能有一個審視自我的機會，所以她選擇了“肥胖”這一主題。但這個過程是極其痛苦的，因為她發現，“比起用眼睛凝視別人、剖析別人，把自己切開可能是一件更難的事”。

為了這個作品，徐若聽從自我和社會兩個角度去審視肥胖這件事。她先是剖析了自己的生活，“從開題的那一天起，我就開始觀察自己：進電梯的時候，我總是第一個進去，最后一個出來，因為我很害怕我的體重給電梯帶來的振幅會嚇到別人，或者讓別人感到不舒服：系安全帶的時候，我總是很喜歡把安全帶拉到最長，扣上之后再慢慢地收回去，因為我真的很害怕把安全帶—下子拉出來之后扣不上;我坐下的時候很喜歡把包包放在大腿上，想以此遮住我的肚子，因為當我坐下時腹部那塊凸起真的讓人太尷尬了;上大學之前，我很少去實體店買衣服，因為從小學起，店里的人總會對媽媽說，去女裝區看看吧，童裝區可能沒有適合你孩子的衣服……”

這樣長期凝視自己之后，徐若昕進入了瓶頸期，她不知道自己想要表達什么了。于是，她決定從自己的世界走出來，去看看其他胖胖的人是怎么生活的，她做了一個叫“我和肉肉的故事”征集，希望借此認識更多和她同樣身材的人，了解他們的生活，以此引發共鳴。她從搜集到的122個人當中選了6個進行一對一的采訪和拍攝，跟他們聊關于肥胖的身體性體驗，聊身材與工作、身材與戀愛、身材與人際交往等一系列話題。

在這之后，徐若聽回歸到自己的身體。“有一天照鏡子時，我拍了很多自己身體的照片，然后把它們放大，裁切出身體局部的褶皺。我發現，當我把身體從一個整體放大抽象成一個局部的時候，它其實真的非常漂亮。它可以是山丘，可以是河流，它可以是任何的東西。那一刻，我意識到，不論什么樣的身體都是美的。”這些抽離出來的元素成為了徐若昕創作中最重要的兩個元素：重力和擠壓的語言。

作品創作出來之后，徐若聽思考的重點就變成了要如何去表達。“我是把我曾經受過的所有傷害、遭受的種種不愉快都赤裸地呈現出來，仿若一個哀怨訴苦的怨婦？還是告訴所有人不要來評判我，仿若一個渾身豎滿刺的刺猬？還是對每一個傷害過我的人進行反擊，仿若一個搏擊者？”她最終意識到這些都不是她真實的立場，于是給作品起了“摸摸我的肚子”這樣一個名字。“柔軟的、蓬松的、舒服的才是我的狀態。所以，我覺得不如就像一只慵懶的貓一樣躺在那里，如果你對我感興趣的話，來摸摸我的肚子：如果你完全不感興趣，我就躺在那里，不會發生任何改變，你走開就好了。”

當問及此次與我們的合作心情如何，徐若昕的回答是：“我知道這一天會來，但沒有想到會來得這么快。”這句回應，恰巧驗證了她對于自信與自卑辯證的見解，“這是一個流動的狀態，絕對的自卑和絕對的自信都是不真實的。有的時候焦慮，有的時候又很自豪，這才是最真實的狀態。”

到底該如何理解和定義“美”？在采訪的最后一刻，徐若聽希望把她的觀點分享出來，這也是在她的畢業作品展出過程中一個陌生女孩問她的問題。“我真的沒有辦法給出一個標準答案。每個人都會有理想中的身體，包括自己的審美偏好和傾向，這是隱私性的，是個人化的。我們無權對別人的審美指手畫腳，但是我們可以決定自己的樣子。如果你對自己的樣子感到舒適與自如那么你就讓自己變得足夠勇敢、足夠強大、足夠忽視別人的閑言碎語;如果你打心眼里覺得自己和理想中的身體有一定差距，那么就去改變，去付諸行動。無論是勇敢地接納自己，還是勇敢地改變自己，我覺得都是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