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鈺：我很完美，也很漂亮

賈凱琳

在14年前的汶川大地震中，牛鈺被一塊石板壓在了坍塌的教室的廢墟下，堅持了三天三夜后，她終于等來了救援。—直以來，牛鈺鮮少在采訪中詳細講述自己在汶川地震中的經(jīng)歷，提及原因，她透露這并非沒有走出心理陰影，“而是因為當我講得多了，它好像就變成了一個故事、一套說辭。但對我來說，它不是一個故事，它是改變了我人生的東西，是我真真切切的人生。”這場災難帶走了她的親人、她的朋友，還有她的右腿。

截肢到底意味著什么？當時剛剛11歲的牛鈺，無法完全了解，“只是覺得自己失去了一條腿，可能會給生活帶來一些不便，比如不能跑步了”。直到隨著年齡增長，她才慢慢意識到，原來這件事帶來的不僅僅是不便，更重要的是“我跟其他人不一樣了”。身體的殘缺，給之后的牛鈺帶來生理和心理的雙重磨煉。生理上是三十多次大大小小的手術(shù)，和連續(xù)四個月每日清創(chuàng)（把腿上腐爛掉的肉剪掉）的疼痛。“那段時間我沒有睡過一晚好覺，非常痛苦。這段經(jīng)歷致使我到今天都特別怕痛，因為給我留下了很深的陰影。”心理上，她也度過了異常艱難的時期，“那個時候我的人生觀、世界觀都還沒有建立完全，根本不知道該怎么去跟這個世界達成和解。我只感覺到自己跟別人特別不一樣，于是竭盡全力想要把身體殘缺的部分藏起來。”她曾一次次在鏡子前練習用假肢行走;21歲之前，這個愛美的女孩沒有穿過緊身褲、短褲或裙子：如果某次聚會可能有運動項目，她就會拒絕出席：上樓梯的時候，她會走在人群的最后面，因為抬起的大腿假肢會異常明顯……牛鈺就這樣敏感地生活了十年，為了“成為一個普通人”。

在網(wǎng)絡上，牛鈺給自己取了一個網(wǎng)名，叫“春游哥哥”。她說，在她看來，“春游”這個詞充滿希望和力量。

汶川地震后的第十年，牛鈺因為戴著假肢跑完了汶川半程馬拉松賽而開始被大家熟知。那一天剛好是牛鈺農(nóng)歷21歲的生日，也是在那一天，她與殘缺的自己達成了和解。“我記得很清楚，跑到最后幾公里的時候，我已經(jīng)感覺不到腿的知覺了，心里有一種很矛盾的情緒，特別想放棄。很多跑者都已經(jīng)折返回來了，我們還站在跑道正中間。當我走在正中間的時候，道路兩旁開始有人喊‘妹妹加油’，最后大家齊聲喊‘中國加油，汶川加油’。那一刻真正治愈了我，因為一下子帶我回到了08年，帶我回到在醫(yī)院里那四個月艱難的時光一一陪伴我的就是每天電視里的這句話：‘中國加油，汶川加油’。”

那一刻，牛鈺也意識到，這條小鋼腿，是她歷經(jīng)苦難后重新站立的獎狀，是她勇敢面對生活的勛章。“我為什么要把它藏起來呢？從那之后我就再也沒有包過海綿了。”在牛鈺還小的時候，爸爸會經(jīng)常對她說：“好好生活，不是努力地讓自己成為正常人，而是接受自己現(xiàn)在的樣子。”年幼的牛鈺當時不理解這句話。直到2018年后，當她把海綿從假肢上取了下來，緊張而害怕地走在了街上，她才明白，原來接受自己本來的樣子，真的會活得更舒坦。“我是殘疾人，我承認自己是殘疾人，我不隱瞞。接受這個事實之后，我再去做我力所能及的事。”牛鈺決定“走出來”，成為這個社會與殘障人士之間的橋梁。

她活躍在社交平臺上，分享著自己的日常，讓社會看到標簽之下，殘障人士“普通人生”的一面。“說實話，我并沒有要去講一個樂觀勵志的故事，我想給大家講的，是一個成長的故事。殘疾人身份之外，我也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孩，我也有喝醉的時候，我也有自己的人生。我希望大家在面對殘疾人的時候，不僅僅只是用‘樂觀堅強’去評價他們，而是看到他們也有自己的人生。”她不僅僅治愈了自己，也在治愈著他人，而通過他人的反饋，牛鈺又獲得了治愈。“一個視頻讓我印象特別深，一個十多歲的女孩，也是做了截肢手術(shù)，她@我說，‘今天哥哥推我出去玩。夏天快過去了，而我也快站起來了。’那一瞬間真的特別治愈我。當你去做一件事情，這件事情幫助到了別人，讓一個人‘站了起來’，或者說別人把這份感恩、這份愛傳遞了出去，回饋給我的時候，我真的會覺得特別幸福。”

這份回饋成為了牛鈺堅持把社交賬號做下去的力量，即使將自己暴露在互聯(lián)網(wǎng)意味著要面對流言和惡評。“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堅持做自己，流言蜚語就傷害不了我。”

過去一年，牛鈺迎來了人生的另一個轉(zhuǎn)折一一登上了上海時裝周的舞臺。在最初接到走秀邀請時，牛鈺是猶豫的，因為無論怎么想，都覺得自己和運動品牌不太相關。但品牌方的一句話打動了她一一運動最重要的就是運動精神。“我從小就是個熱愛運動的人，為了防止肌肉萎縮，現(xiàn)在的我也會打乒乓球、游泳、打拳擊。既然身體的殘缺并不能阻擋我對運動的熱愛，那我為什么不能代表一個運動品牌站上上海時裝周的T臺呢？”抱著這樣的信念，牛鈺最終接受了這次邀請。

因為沒有接受過任何專業(yè)訓練，真正站在秀場后臺時，牛鈺整個人緊張到不行。這個時候，在閏蜜的提醒下，牛鈺想起自己曾經(jīng)收到過的一條粉絲私信，“那個女孩從小就夢想當模特，但因為截肢，她覺得自己的夢破碎了。她跟我分享，說看到國外秀場上有很多肢殘模特，但國內(nèi)好像還沒有。這條私信讓我印象特別深刻，因為我非常喜歡她最后給我發(fā)的一句話，‘我們雖然不完美，但依然很漂亮’。”想到這條私信之后，牛鈺雖然依然很緊張，但腦子里只有一個想法：今天的她并不是一個人站在這兒，而是兩個人，是代表了整個殘疾人群體站在了這里，無論如何她都不能退縮。

“我想讓所有人看到，我們雖然不完美，但依然很漂亮。”

按照慣例，我們問了問牛鈺對于未來的規(guī)劃，這個24歲的女孩告訴我們，接下來她將出書，書稿已經(jīng)完成：社交平臺也會繼續(xù)做下去。但對于太久遠的未來，她并沒有考慮，“因為對于一個經(jīng)歷過地震的孩子來說，沒有什么是比當下更重要的了”。

我即將成為一個媽媽，目前還在逐漸適應身份轉(zhuǎn)變的階段。我希望自己能夠更平和地去面對生活中的一切，也希望在這個過程當中盡可能多地保持住屬于“我”的那一面：陪著我的孩子去看世界的千變?nèi)f化，陪著他一起成長，成為一個自由、堅定且平和的人。人生應該是一幅拼圖，等有一天回味的時候，沒有一個碎片是相同的，我就會覺得很滿足。

我希望給這個行業(yè)帶來“毀滅式”或者說“核彈級”的影響（笑）。剛?cè)胄械臅r候，我并不覺得自己是個“偶像”，直到收到了很多來自國外的女孩們的私信，尤其是一些黑人女孩和東南亞地區(qū)的女孩。因為她們從來沒有在中國市場上見到我這樣的類型，希望我可以去做一個代表性的人物。加上媽媽一直以來對我的影響，她愛美、愛音樂、愛回饋身邊的人和社群，所以我也想把這樣的能量發(fā)散出去，讓年輕女孩們都能在充滿愛和包容的氛圍里成長。

每次看到鏡子中的自己，都會想要臉再變小點，哈哈哈。我喜歡挑戰(zhàn)不可能，越是困難就越有激情把它變成可能。做模特，我覺得“心態(tài)好”是關鍵。希望我能給別人留下積極努力的印象，覺得這個女孩挺好的。如果不做模特的話，我想當老板，雖然還不知道要開啥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