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馨博,李春利,高良謀
(東北財經大學 工商管理學院,遼寧 大連 116023)
作為平臺研究的基礎和邏輯起點,平臺到底是什么至今尚無廣泛認可的闡釋。尤其是21世紀以來,亞馬遜、谷歌、阿里巴巴、京東、優步、愛彼迎等企業成功將平臺理念應用于實踐后,平臺成為一種重要經濟現象,受到學術界高度重視。然而,在現有平臺研究中,對平臺本質的認識和理解存在異議。因此,如何克服對平臺本質的認識和理解差異,探究平臺的本質特征及平臺到底是什么,是平臺研究的重要議題。
事實上,探清平臺的本質是推進平臺學術研究的基礎,如果不弄清楚平臺到底是什么,則平臺無法成為一個清晰的科學問題。因此,學者們從不同視角對平臺的本質進行探索。其中,技術管理視角主要關注企業內技術或產品平臺的生產和創新功能,企業利用平臺共享資產和界面生產多樣化產品,滿足消費者需求[1],通過規模經濟和范圍經濟創造價值;戰略管理視角主要關注平臺型企業如何協同資源和能力[2],獲取競爭優勢,實現持續增長;產業組織視角主要關注企業間雙邊(多邊)市場平臺如何協同不同類型市場交易[3],通過降低交易成本和提高撮合效率創造價值[4];生態系統視角主要關注平臺生態系統如何協同平臺所有者、互補性參與者、消費者進行創新、管理和交易等活動,通過提高產品多樣性、效率、創新能力和可靠性創造價值[5]。然而,上述探索仍然存在兩點不足:一方面,平臺從誕生起就具有爭議,但現有研究卻鮮有對存在爭議的平臺本質特征進行詳細討論;另一方面,現有研究對平臺到底是什么尚未達成共識。
鑒于此,本文首先對商業、經濟及管理相關的平臺本質研究進行系統回顧和梳理,然后引入分工與協調視角,對不同視角下的平臺本質特征進行分析,并提出平臺是基于分工與協調的元組織,最后進行總結與展望。本文主要理論貢獻在于:首先,回顧和梳理不同視角下平臺的本質理論,明晰平臺的本質理論研究脈絡;其次,從分工與協調角度探究不同視角下平臺的本質特征,深化平臺的本質研究;最后,通過重新界定平臺的本質內涵,推進對平臺到底是什么這一研究問題的探索。
依據模塊化理論,技術管理研究者將平臺定義為一個共同次級系統或者通過共享產品結構生產一系列單個產品的系統[6]。也就是說,平臺是由一個穩定的核心組件、一組互補組件及界面接口構成的模塊化系統集成載體[7]。在此基礎上,Baldwin&Woodard[8]將平臺描述為一種由核心組件和外圍組件構成的模塊化架構,其中,平臺界面和接口在平臺設計與創新中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事實上,平臺的模塊化架構中,模塊之間的界面和接口表明各個模塊如何在彼此之間以及在更大系統內部進行交互[9]。因此,技術管理研究者運用模塊化理論將平臺視為一種促進創新而設計的模塊化技術架構,通過平臺能夠提升運營彈性和效率,實現生產、設計與創新的規模經濟和范圍經濟,其中規模經濟表現為低成本大規模定制生產、設計和創新,范圍經濟表現為低成本生產多樣化產品。
同時,技術管理視角的研究也將平臺視為一種能夠促進多樣化產品創新設計的技術結構[10-11],并由一組相互支持、功能互補的子系統模塊構成[12]。依據這一觀點,平臺架構被視為一種確定性模塊化技術結構,由模塊化支撐,有助于降低管理結構復雜性,并確保底層技術和基礎設施組件的開發和編排的靈活性[13]。技術管理研究者通過強調平臺作為構建模塊化技術架構的附加功能和作為其它公司構建相關產品或服務的基礎擴展這一概念,平臺通過網絡效應提高建立在平臺上的產品和服務的網絡價值。
總的來說,技術管理視角的研究將平臺描述為模塊化系統,從微觀層面對大規模定制、模塊化、結構創新和產品開發展開研究,通過將復雜系統分解為核心組件和外圍組件,促進產品創新。然而,技術管理研究者對于平臺的定義大多從技術架構角度出發,主要關注微觀層面的企業內技術平臺或產品平臺,強調通過模塊化和界面標準表達產品技術架構如何實現平臺優勢。同時,將平臺視為一段時間內保持穩定的系統,進而創新發生在穩定的系統架構模塊與穩定接口之間,因而缺少對平臺的動態與演進研究,顯然不能反映和解釋平臺本身動態發展的事實。此外,新興技術不斷涌現意味著平臺技術架構是動態的,并隨時間推移不斷發展,因而需要集中探討平臺技術架構如何在新興技術應用背景下進行創新活動。
戰略管理學者將平臺定義為能夠在新興商業機會和挑戰中構建靈活的資源、慣例和結構組合的一種組織結構[2]。也就是說,平臺是為應對技術變革帶來的市場機遇與挑戰,能夠將資源和能力靈活整合而形成新的組織結構,并能快速適應市場需求和捕獲市場機遇[14]。在動態復雜的環境下,企業可以利用平臺對內外部資源和能力進行整合從而產生新的資源和能力結構,進而形成由敏捷前臺、共享中臺和基礎后臺構成的三臺組織架構[15-16],顛覆職能部門相互割裂的傳統金字塔式組織結構,整合更多內外部資源和能力,解決企業經營內容有限、經營范圍受到約束、企業邊界難以突破與延伸等問題[17],實現資源與能力整合的規模經濟和范圍經濟,從而能夠靈活應對市場變化。換言之,平臺具有感知、把握和適應能力,從而可以重組和開發企業內外部特有的能力,擁有對資源和能力進行塑造、重塑、配置和再配置的不可模仿性特殊能力,以快速靈活適應不斷變化的機遇和挑戰,獲取持續競爭優勢。因此,平臺作為一種資源和能力的集合體,可以促進企業快速靈活地重組內外部資源,有助于企業獲得持續競爭能力,以適應動態復雜環境。
總的來說,戰略管理視角的研究將平臺視為一種組織結構,關注企業如何通過重構組織結構獲得競爭優勢的戰略行為,強調企業利用平臺獲取競爭優勢和持續經營能力。雖然戰略管理視角專注于平臺型企業的市場競爭戰略研究,并關注影響競爭優勢的其它驅動因素,如平臺啟動戰略、進入戰略等,戰略管理學者也試圖研究新興平臺如何與在位平臺競爭,以及在位平臺如何保持其競爭優勢。然而,戰略管理學者基本上采用靜態或橫截面視角,沒有集中于平臺戰略如何隨時間推移動態發展。同時,對于技術演進、新的平臺架構引入以及新跨界標準的出現在改變平臺戰略方面的作用,尚未進行系統研究[18]。
產業組織研究者將平臺視為一種市場交易中介[19],關注焦點是網絡效應,強調平臺與平臺參與者互動受到網絡效應影響[20]。平臺被概念化為界面或接口,通過這些界面和接口協調買賣雙方或多方交易,如亞馬遜、淘寶、拼多多等多邊市場平臺互補者與用戶之間的交易。Hagiu&Yoffie[21]認為,與傳統市場交易中介不同,雙邊(多邊)市場平臺不擁有產品和服務的所有權,通過提高兩邊或多邊客戶之間的交易效率獲取利潤,扮演“紅娘”角色或承擔交易中樞的作用[22]。雙邊(多邊)市場平臺為價值創造提供最基礎的運行規則、基礎設施和環境,而自身不創造價值,因而可以視為一種增值平臺[23]。這類平臺將過去線下交易轉移到第三方共享平臺上進行交易,能夠突破時空約束,提高交易匹配效率,降低交易成本。平臺可以利用網絡效應獲取市場競爭優勢,實現“贏者通吃”,通過非中立的價格機制協同不同群體之間交易進行價值創造。也就是說,平臺在交易中扮演信息樞紐、信任背書等第三方市場交易中介角色,提升產品和服務交易效率。
產業組織研究者也將平臺視作一種現實或虛擬交易空間或場所,本質上是促進不同類型消費者之間交易的特殊類型市場。Rochet&Tirole[24]將平臺定義為一種具有網絡外部性的雙邊市場,其能夠有效在交易各方不同類別的最終用戶之間進行交叉補貼。這意味著,與傳統市場不同,平臺是一種非中立的價格制度[25]。也就是說,平臺采用非中立的價格制度,使得平臺中“看得見的手”配置資源的能力提高,發揮配置資源的基礎作用。從本質上看,平臺憑借信息和數據分析優勢,將“看得見的手”引入雙邊或多邊市場交易中,利用“看得見的手”協調買賣雙方交易,并行使權力。“看不見的手”體現平臺與買賣雙方遵循市場規則,自主決定自身行為,通過交叉補貼和定價結構形成網絡效應,促進交易的規模經濟和范圍經濟,實現“看得見的手”與“看不見的手”的“握手”,進而推動雙邊或多邊市場快速增長。
總的來說,產業組織研究者關注宏觀層面的雙邊(多邊)市場平臺,強調平臺是促進雙邊或多邊用戶(個人或企業)之間交易的“管道”,受到直接網絡效應和間接網絡效應的影響。同時,產業組織研究者習慣于從市場角度切入,假定平臺為外生給定的,視平臺為隱藏在雙邊或多邊市場中的一個質點。需要指出的是,產業組織視角的研究存在兩方面局限:一是僅將網絡效應視為分工水平依賴市場容量,而網絡效應體現了市場容量同樣依賴于分工水平及分工的不斷演進。也就是說,網絡效應本質上體現了分工經濟效果。二是將平臺視為隱藏在雙邊市場中的一個“黑箱”,假設雙邊(多邊)市場平臺為靜態和外生給定的,不涉及雙邊(多邊)市場平臺的動態演化,也沒有考慮什么因素決定雙邊(多邊)市場平臺的形成和演化,缺少從動態角度關注雙邊(多邊)市場平臺。
生態系統視角的研究主要有作為結構的平臺生態系統和作為從屬關系的生態系統兩種。從作為結構的平臺生態系統視角看,平臺是平臺生態系統的“輪轂”或控制中心。Tiwana[26]認為,平臺生態系統是由平臺所有者、自治互補者、消費者組成的模塊化和相互依賴系統,這些系統的核心與互補組件通過設計規則和總體價值主張綁定在一起。作為結構的平臺生態系統是由價值主張定義獲得的結構配置,取決于構成價值主張基礎的相互依存獲得結構。其特點是基于平臺架構,并輔之以一套必要的平臺治理機制,協同與整合一系列不同組織、參與者、活動和接口,從而通過定制平臺服務為客戶增加平臺價值[5]。平臺具有促進與協調創新、改善企業運營、促進消費者間互動以及多邊用戶交易等多種功能[27]。因此,平臺是平臺生態系統進行開放式創新的助推器,能夠產生更有效的創新成果。事實上,作為結構的平臺生態系統繼承了技術管理視角的基本邏輯,平臺提供整個平臺架構,即技術系統及相關質量機制、控制機制、協調機制和界面規則。
從作為從屬關系的生態系統視角看,平臺是平臺生態系統的協調者。平臺生態系統關注平臺協調者與其他行為人的鏈接和聯系,尤其是平臺與平臺參與者的從屬關系。Astyne等[28]認為,平臺生態系統由控制知識產權與治理的平臺所有者、連接平臺與用戶的平臺提供者、生產創造產品的平臺生產者及使用消費產品的平臺消費者組成。由此可知,平臺是控制和限制生態系統中互動的瓶頸[29]。Tiwana等[30]也指出,平臺是平臺生態系統設計和治理的關鍵因素。事實上,平臺是擁有共享平臺的法律實體,決定生態系統中的權力分配和合作關系。平臺放棄產品系統組件與模塊的所有權和互補性參與者的控制權,通過網絡效應和市場勢力進行價值創造和獲取,互補性參與者利用其互補性資產進行價值創造和獲取。平臺也憑借對平臺生態系統的技術架構控制,使用邊界資源作為標準化形式,使大量互補者能夠開發各種各樣的互補產品,促進形成規模經濟與范圍經濟的疊加效應,實現平臺與互補者之間的價值共創。因此,平臺促成的活動往往能夠更獨立地構建,依賴于模塊化的任務、標準化的技術接口及技術促成的溝通渠道,而不是許多傳統組織中普遍存在的高度相互依賴的任務、嚴格的等級控制與協調[31]。
總的來說,平臺生態系統研究者認為平臺本質上是平臺生態系統的“輪轂”或協調者。從理論上看,平臺生態系統研究者運用生態系統理論,關注宏觀層面相互共生依賴的半自治組織網絡,平臺通過相互作用構建其集體環境、規則和選擇。平臺是平臺生態系統的DNA,表現為相對穩定的核心部分不隨外部環境變化而輕易改變,平臺能夠構建平臺生態系統的底層運行規則,進而在平臺生態系統中形成共同遵守的可遺傳慣例,決定可行的組織邏輯,描繪平臺生態系統的演化軌跡。雖然生態系統視角融合了技術管理視角、戰略管理視角和產業組織視角的基本邏輯和理論要素,如技術管理視角的模塊化架構、戰略管理視角的價值共創和產業組織視角的網絡效應等,但是生態系統視角的研究還存在以下不足:一是在平臺生態系統中,平臺所有者與互補參與者之間的互補性分工如何影響平臺生態系統的生產力及平臺所有者的戰略決策;二是采用靜態或橫截面視角,沒有集中于平臺生態系統如何隨時間推移動態發展。
綜上,雖然上述研究視角極大提高了對平臺本質的認知和理解,但這些研究視角僅限于一個特定情境或領域,并沒有對平臺到底是什么達成共識。事實上,現有平臺的本質研究受歷史和情境局限,都僅著眼于不同層面平臺功能的某些映像,致使對平臺的本質認識產生異議。同時,現有多數平臺的本質理論將平臺視為一種靜態結構,顯然與現實中平臺不斷演化的事實不相符。因此,為回到問題的根本,必須清晰明確所謂的平臺到底是什么。
技術管理視角下,學者們以產品平臺為研究對象,認為產品平臺是由核心模塊和相互獨立的子系統模塊構成的,任何一個子系統模塊內部的技術結構創新都不會影響到產品平臺的穩定。在產品平臺中,子系統模塊都具有半自律結構[32],子系統模塊與核心系統模塊存在一個標準化界面和接口,只要滿足界面和接口的條件,子系統模塊之間就可以隨意進行組合。正如Baldwin[33]指出,產品平臺中,模塊之間的物理界面和接口是不同團隊之間分工的物理表現,是協調不同模塊之間分工與信息交互的樞紐和通道。因此,產品平臺的界面和接口不僅是一個不同團隊之間勞動的分配器,而且也是一個連接器,一個促進互聯的選定信息管道。
由此,產品平臺分工具體表現在核心系統模塊(共享界面和接口)與子系統模塊之間、子系統模塊之間的模塊化分工。由于產品平臺進行了專業化和創新勞動分工,平臺的模塊化架構不僅促進模塊內部自主創新,而且還通過模塊間重組實現混合創新。產品平臺協調體現在通過共享平臺的標準化共享界面建立協調機制,提升產品平臺的靈活性和創新效率。從本質上看,模塊化分工的標準化界面和接口協調是產品平臺的兩個本質特征。因此,產品平臺建立在模塊化分工基礎上,利用產品平臺的標準化界面和接口進行協調,不僅能夠利用其提高創新的靈活性和效率,實現復雜性產品開發的目的,從而應對不可預測的多樣化需求,而且能夠在各模塊邊界上節約交易成本,實現創新效率與多樣化需求的統一。
戰略管理視角下,學者們以平臺型企業為研究對象,認為平臺型企業是具有高度組織結構柔性和戰略彈性并能夠快速配置資源和組織資源的架構。平臺型企業重塑傳統企業分工與協調邏輯,利用共享中臺靈活的協同資源與能力及基礎后臺的治理機制,使敏捷前臺快速適應市場需求、捕獲市場機遇[15]。因此,平臺型企業的組織結構既能激活個人、賦能個人,實現有效分工,也能協調組織、賦能組織,實現有效協調,從而實現分工與協調的有效平衡。
事實上,平臺型企業內分工具體表現為基于創業前臺、賦能中臺和治理后臺的三臺式水平分工,其中,創業前臺面向客戶進行靈活柔性執行具體任務,賦能中臺為前臺提供全面賦能服務,治理后臺為前臺與中臺提供資源和機制支持,進而顛覆傳統企業組織的金字塔式垂直分工[34]。同時,平臺型企業的治理后臺作為創業前臺和賦能中臺的治理中樞,確定前臺、中臺和后臺之間的分工與協調規則,扮演“守夜人”角色。賦能中臺作為前臺與后臺之間的連接器,能夠協調分散的專業化資源和能力,進而實現對內外部資源和能力的自主性靈活整合[35]。創業前臺在治理后臺的戰略指引下,能夠充分利用賦能中臺的資源和能力,實現敏捷的專業競爭力,從而應對市場競爭,滿足客戶需求。在某種意義上,平臺型企業是通過治理機制協調創業前臺、賦能中臺和治理后臺的三臺式水平分工的新型組織結構。
產業組織視角下,學者們以雙邊(多邊)市場平臺為研究對象,認為雙邊(多邊)市場平臺交易結構由傳統管道型交易結構向平臺型交易結構轉變,可以極大降低交易信息處理成本,提高交易與資源配置效率,改善供求關系。正如Hagiu&Yoffie[21]指出,雙邊(多邊)市場平臺主要通過激活兩個或多個特定群體的直接互動創造價值,是一種獨特的組織機制。雙邊(多邊)市場平臺架構特征表現為消費者群體與生產者群體之間的交叉網絡外部性、非對稱多邊交易網結構及核心—邊緣式模塊化技術架構3個方面[36]。雙邊(多邊)市場平臺將使用平臺的用戶(需方)、互補品廠家(供方)及其他類別顧客作為平臺的邊緣要素,這些不同模塊主體與平臺運營商結合構成一種核心—邊緣結構的超模塊化系統。本質上,雙邊(多邊)市場平臺是一種基于交易結構的互補性供需分工,協調平臺所有者、買方和賣方之間交易的組織機制。
雙邊(多邊)市場平臺作為一種獨特的組織機制,其分工表現為買方群體和賣方群體圍繞雙邊(多邊)市場平臺形成互補性供需分工,在互補性供需分工中,平臺所有者與買方、賣方表現為松散耦合關系。同時,雙邊(多邊)市場平臺的協調表現為平臺所有者通過規則和算法協調生產者群體與消費者群體之間的交易,滿足不斷涌現的多樣化、個性化客戶需求。本質上,雙邊(多邊)市場平臺的分工與協調能夠突破傳統企業組織邊界,體現為企業間的分工與協調。因此,雙邊(多邊)市場平臺是基于互補性供需分工,通過規則和算法協調平臺兩邊(多邊)的跨時空交易,實現供需一體化。
生態系統視角下,學者們以平臺生態系統為研究對象,認為平臺生態系統是平臺所有者、平臺互補者和消費者之間通過分工與協調,實現價值主張和價值創造。平臺所有者、平臺互補者和消費者在平臺生態系統價值創造中扮演不同分工角色,其中,平臺所有者是平臺生態系統設計和治理的關鍵因素[30],平臺互補者提供有助于平臺價值主張的互補性產品或服務,消費者作為產品和服務受益者,提供有助于平臺價值主張的產品和服務改進見解[37]。
平臺生態系統內分工表現為平臺所有者、平臺互補者和消費者的超模塊化分工,在超模塊分工中,平臺互補者增加會使消費者獲得更多價值,反之亦然。在超模塊分工基礎上,平臺所有者通過規則構建創新協調機制,營造分布式創新環境。在創新協調機制下,平臺所有者為平臺互補者創新提供工具和資源支持,平臺互補者可以使用這些工具和資源與平臺所有者進行協同創新[38]。平臺互補者可以通過共享知識,產生新的增值互補想法,進而形成自發創新的整體能力[39],使平臺互補者能夠創造與平臺生態系統價值主張互補的解決方案[26]。因此,平臺生態系統是由承擔不同分工的多邊、非通用互補性關系且不受層級制控制的平臺所有者、平臺互補者和消費者構成,并由平臺所有者協調價值創造和分布式創新。
綜上所述,盡管不同視角下平臺表現為不同形式,但是每一個視角下平臺的本質特征都表現為分工與協調,即分工表現為平臺中一組具有少數變體的核心組成部分和一組與之互補的具有多個變體的周邊組成部分之間的分工。平臺中少數變體的部分則扮演協調角色,是平臺的長周期元素,因而隱性或顯性地建立系統界面和接口,并管轄不同部件交互規則[16]。例如,技術管理視角下,平臺通過標準化界面和接口協調產品平臺內分工,促進產品創新與多樣化需求的統一;戰略管理視角下,平臺通過治理機制協調平臺型企業內分工,實現內外部資源和能力的有效整合;產業組織視角下,平臺通過規則和算法協調雙邊(多邊)市場平臺內分工,實現供需一體化;生態系統視角下,平臺通過平臺所有者協調平臺生態系統內分工,促進分布式創新(見表1)。從本質上看,在技術管理視角和戰略管理視角下,平臺表現為企業內平臺分工,而在產業組織視角和生態系統視角下,平臺則表現為企業間平臺分工。因此,分工與協調是內在聯系在一起的,二者構成平臺的本質特征,解決了現有不同視角下平臺本質研究之間缺乏連接的問題,并為探究和揭示平臺到底是什么創造機會。

表1 不同研究視角下平臺的本質特征Tab.1 Essential characteristics of platforms from different research perspectives
事實上,盡管不同視角下平臺的本質特征表現為不同分工與協調形式,但平臺在組織層面是同義的,而不是僅僅用同一個詞表達不同東西。Gawer[11]認為,產品平臺是一種演化的元組織,其特征表現為連接、協調參與創新和競爭的成員、通過在需求與供給兩側生成和利用范圍經濟創造價值以及由一個核心組件和邊緣組件構成的模塊化技術架構;Ciborra[2]指出,平臺型企業是一種元組織;Mcintyre 等[40]提出,雙邊或多邊市場平臺是一種新型產業組織形式;Kretschmer等[41]認為,平臺生態系統是一種元組織,且與科層相比表現為非正式權威、層級結構更少,與傳統市場相比表現為關系更緊密和穩定。因此,平臺可視為一種元組織。進一步地,從分工與協調角度可以考慮平臺本質中動態因素和人的因素,打破現有研究視角下平臺本質研究中普遍存在的平臺靜態觀點,借助平臺的組織性質可以抓住平臺的本質。
由此,平臺可以概念化為一個以共享界面或接口為黏合劑的相互關聯的個體或組織組成的社會實體,使人們在其中從事有目的的合作,以實現分工與協調的元組織。該定義蘊含著對平臺的四層規定性:一是平臺是一個以共享界面和接口為黏合劑的社會實體。平臺組織本質上是一種元組織,是一個由組織或個體構成的社會實體,而不是交易關系。平臺的實體性可以通過特定組織目標、組織成員、活動場所及規則等被認知。二是平臺是具有系統目標的合作個體或組織。平臺的系統目標體現為平臺實現的共同目標,在平臺中,平臺共同目標與成員個體目標能夠相互兼容。三是平臺的基本功能體現為對組織成員實現共同目標進行的各種活動分工與協調。平臺是為實現共同目標進行分工與協調的載體,分工與協調是平臺的基本特征。四是平臺作為一種元組織,不僅具備組織的一般基本要素,而且具有4個方面的新要素:①具有非正式權威的核心成員;②通過系統層面的一致目標而形成分工與協調關系;③平臺成員之間不依賴雇傭關系;④平臺成員在法律上自治,且不通過雇傭關系聯系在一起。平臺成員本身可以是一個組織(其中很有可能是存在雇傭關系的科層),但是為了分析需要,其可以被視為單一行動者。因此,可以明確的是,本文定義的平臺概念不僅包括狹義上的技術平臺、產品平臺和平臺型企業,而且也囊括廣義上的平臺,如平臺型企業及其互補者、用戶等,是一種以共享界面或接口為黏合劑的組織和個體分工與協調的集合體。
平臺作為一種組織方式,有別于科層和市場兩種傳統組織方式(見表2),具有以下特征:首先,平臺不同于傳統的科層。科層以資產所有權和雇傭關系為基礎形成權威,通過命令和服從強制安排組織內分工。平臺中成員之間通過共享平臺進行自愿性分工,不存在權力上的隸屬關系,因此平臺和平臺參與者不是命令或層級鏈中的一部分。平臺中的組織或個人是獨立自治的,沒有正式權威關系。其次,平臺與市場也不同。市場是以契約關系為基礎,以價格信號為手段,賦予參與者高度靈活性決定彼此是否協作,而平臺中的組織或個體行為不同于市場中的個體行為。平臺中的組織或個體行為不是完全獨立化的,而是以共同價值或規則為基礎,通過共享界面和接口進行協調,其中共享界面和接口扮演著協同組織或個體行為的功能。在平臺中,核心成員逐漸形成非正式權威,如共享平臺所有者能夠對其他成員進行監管、處罰等。因此,平臺不是組織或個體間建立在契約關系上的交易活動,而是組織或個體間基于共享平臺進行生產、管理和交易的協調行為。

表2 科層、市場與平臺比較Tab.2 Comparison of bureaucracy, markets and platforms
事實上,與科層相比,平臺最顯著的特征是通過共享界面和接口的高度連通性,實現供給與需求的直接連接,能夠對不確定性環境作出快速反應,這是科層所不具備的。同時,與市場相比,平臺最顯著的特征是具有共享協同能力,這是市場所不具備的。總之,平臺既不同于科層,也不同于市場,也不是科層與市場的一種簡單組合,而是一種獨特的具有自身統一邏輯的經濟活動組織形式。
由表2可知,與科層和市場相比,平臺的基本規范表現為共生關系,分工方式體現在強制性分工與自愿性分工混合,協調方式體現在基于界面與接口的共享協同,對環境變化具有較高的靈活度,成員關系表現為互補關系,組織邊界呈現開放性與許可性,具有較少的組織層級。因此,平臺能夠綜合科層式調控機制與市場化交易機制的優點,實現“看得見的手”與“看不見的手”的“握手”。
本文通過回顧與梳理平臺的本質理論研究現狀,探究平臺到底是什么,最終得出兩個主要結論:一是不同研究視角下平臺的本質特征都表現為分工與協調。從分工與協調視角看,技術管理視角表現為產品平臺的分工與協調,戰略管理視角表現為平臺型企業的分工與協調,產業組織視角表現為雙邊(多邊)市場平臺的分工與協調,生態系統視角表現為平臺生態系統的分工與協調。二是平臺的本質是一種元組織。基于平臺的本質特征,平臺是一種以共享界面和接口為黏合劑的互補性自治主體進行分工與協調的元組織,有別于科層和市場兩種傳統組織方式。
通過將平臺概念化為一個以共享界面和接口為黏合劑的互補性自治主體進行分工與協調的元組織,就可以解決現有平臺本質理論面臨的兩個基本問題。首先,平臺作為一種元組織,可以覆蓋和囊括技術管理、戰略管理、產業組織和生態系統4個研究視角的基本理論元素,為這些研究視角找到共同基礎和結合點,這就為構建普遍認可的平臺本質理論提供了方向。其次,將平臺概念化為一種元組織,可以打破現有多數平臺研究中普遍存在的靜態觀點,通過借助組織理論,深入了解平臺演化過程,進而深入探究平臺的本質問題。
雖然本文明確了平臺的本質特征及平臺到底是什么,但至少存在3個方面值得學術界和實務界進行進一步探索與研究:首先,對同一研究視角下平臺本質的研究,現有文獻從不同角度得到了一些彼此矛盾的發現,應如何理解這些發現背后的理論機制和邊界條件?其次,學者們從各自角度對不同研究視角展開了激烈討論,視角之間的對話卻相對較少,不同研究話題之間的聯系是什么?應如何更系統地分析平臺的本質?最后,目前關于平臺本質的研究大多是基于西方特定情境,其背后隱含的基本假定并不一定適用于其它情境,應如何基于中國情境展開更細致的平臺本質研究?面對這些未來研究方向,有必要對現有平臺本質研究中的主要話題、研究發現、理論機制及其背后隱含的研究假定進行系統梳理,為中國情境下平臺的本質理論探索提供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