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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中華民族共同體建設的語言基礎
——對現行《憲法》語言條款的再闡釋

2022-02-17 07:31:32王建學
法學論壇 2022年6期
關鍵詞:語言文字國家語言

王建學

(天津大學 法學院,天津 300072)

一、問題的提出

“巴別塔”的傳說揭示了通用語言(1)從狹義上講,語言是用聲音對所要表達意思的編碼,而文字則是語言的某種書寫系統,二者雖然經常相伴但并不總是對應。本文在廣義上以語言來統稱語言文字,但在特定語境中另有所指除外。對于一個國家或民族的重要性。語言區隔構成一道不可逾越的障礙,擾亂共同任務或目標并使之不可能實現。更有甚者,通用語言的有無在終極意義上決定著一個國家和民族的存亡。在人類歷史上,由于缺少通用語言而國家分裂、人民四散的情形不斷上演,正如巴別塔的結局那樣。不同的是,我國早在秦朝就基本實現了“書同文”,(2)書同文的說法最早出現于《禮記·中庸》第二十八章,即:“今天下,車同軌,書同文,行同倫?!庇捎谡Z言文字的統一性,中華民族在悠久的歷史傳承中形成了統一的基因。所以,學者往往認為,“書同文”和“語同音”不僅具有政治文化信息交流和治理的功能,而且還共同創造出“士”這一政治文化精英共同體,并在其當中維系并發展著一種能夠打破農耕社會天然形成的“地方認同”之局限的“國家認同”,從而,通過這一政治文化精英共同體在此種“國家認同”之下的相互認同,強化了中國各地之間的聯系和國家的統一。(3)參見蘇力:《大國憲制:歷史中國的制度構成》,北京大學出版社2018年,第344-387頁。

近現代世界逐漸形成了以民族國家為主體的基本格局。通用語言成為民族國家建構的基本要素,它既是國家統一的必要載體,也是國族認同的主要紐帶。由于語言問題的重要性,各國憲法紛紛寫入語言條款。在聯合國193個成員國中,有183個(占94.8%)在憲法或基本法中規定了特定的語言條款,在142部成文憲法典中,有79部(占55.6%)規定了官方語言。(4)統計自孫謙、韓大元主編:《世界各國憲法》(全四卷),中國檢察出版社2012年版,第1-1288頁。我國自1949年《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共同綱領》就開始規定語言條款,這一做法得到1954年以來四部憲法的延續和繼承。其中,現行1982年憲法的語言條款最為豐富,它基于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一方面規定“國家推廣全國通用的普通話”(第19條第5款),另一方面也宣告“各民族都有使用和發展自己的語言文字的自由”(第4條第4款)。

隨著中華民族共同體建設的不斷推進,通用語言問題的重要性日益凸顯。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王晨指出:“語言文字作為文化的重要載體,已成為國家文化軟實力的重要組成部分。在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和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戰略全局背景下,進一步貫徹實施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法,推廣普及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是關系黨和國家工作全局的一件大事?!?5)王晨:《進一步貫徹實施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法 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寫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法〉頒布20周年之際》,載《人民日報》2020年11月11日第6版。然而,在推進中華民族共同體建設的過程中,應當如何處理通用語言與地方語言(6)本文的“地方語言”是指少數族裔或群體的特有語言,因非全國通用故僅在特定地方范圍使用,其中既不包括移民語言,也不包括從屬于通用語言的方言。的關系?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工委在近兩年的備案審查工作報告中,從涉憲性與合憲性的高度連續披露了涉及語言問題的審查案例。顯而易見,此類問題的解決不僅涉及《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法》《民族區域自治法》,更在根本上涉及《憲法》的語言條款。

隨著實踐發展,顯然有必要對憲法語言條款進行系統解釋,特別是為備案審查提供有力的憲法釋義學支撐。然而,既有釋義學研究不僅非常薄弱,而且多基于德國實踐與學理限于基本權利的視角。(7)純粹法釋義學的成果僅有一篇論文,參見張慰:《憲法中語言問題的規范內涵——兼論中國憲法第19條第5款的解釋方案》,載《華東政法大學學報》2013年第6期。最近一兩年,學界逐漸意識到語言在國家建構中的重要性,從政治學、社會學、民族學等角度涌現一批力作,(8)參見尤陳?。骸斗ㄖ谓ㄔO的國家能力基礎:從國族認同建構能力切入》,載《學術月刊》2020年第10期;常安:《論國家通用語言文字在民族地區的推廣和普及——從權利保障到國家建設》,載《西南民族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21年第1期;尤陳?。骸秶夷芰σ暯窍碌漠敶袊Z言規劃與語言立法——從文字改革運動到〈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法〉》,載《思想戰線》2021年第1期。但法釋義學研究僅指出語言對國家塑造的重要性,(9)參見陳斌:《論語言的國家塑造與憲法意義》,載《法律科學》2021年第5期。卻未能提供有說服力的解釋方案。因此,本文嘗試從國家建構的角度重新闡釋現行憲法的語言條款。在內容上,本文主要以法國憲法為參照系,在方法上更多借助體系解釋和社會解釋。希望此種思路、方法和素材能夠促進現行憲法語言條款的研究,不當之處敬請方家指正。

二、通用語言作為統一國家建構的基礎

現代憲法對于語言問題大抵有兩種態度:一是偏重個人自由并保障語言權,比如德國;二是偏重國家建構和推行通用語言,比如法國。以德國憲法的一般人格權、言論自由等條款尋求語言權保障固然具有啟示意義,但不容否認的是,德國基本法并無明示的語言條款。相比之下,法國自大革命以來將通用語言作為國家建構和創制共和的基本要素,而且其現行1958年憲法逐步確立了“官方語言+地方語言”的雙重結構。這種基本差異決定了,法國樣本對我國憲法更具比較和借鑒的價值。因此,本部分從法國憲法出發分析通用語言對統一國家建構的重要價值。

(一)大革命、國家建構與通用語言

法語對法國國家建構和民族形成發揮了重要作用。在舊制度前期,法國缺少統一的語言,各地方大都有自己的方言且多屬不同語系,在書寫和發音上不完全相同。語言的差異又與多元的群體認同相互強化,講奧克語的普羅旺斯人、講布列塔尼語的布列塔尼人等幾十種不同語言的群體,普遍缺乏法國人的集體觀念。為促進國家整合并推行中央政令,國王弗朗索瓦一世1539年9月28日頒布了旨在統一語言的首部法律即“維萊哥特雷法令”(l’Ordonnance de Villers-Cotterêts),規定行政和司法文書必須以法語書寫。此后,獨尊法語、罷黜方言逐漸成為基本政策,且隨著舊制度的中央集權不斷加強。一種語言、一個民族、一個國家和一個國王,通用語言促進了民族形成、國家建構和王權鞏固。但語言具有歷史性,統一語言運動并未完全消除語言的多元化。即使在中央集權最盛的路易十四時期,“法語雖然是事實上的官方語言,但其使用范圍仍然局限于王宮貴族及文人圈內,說法語的人數不足一百萬”。(10)李克勇:《法國保護法語的政策與立法》,載《法國研究》2006年第3期。

1789年大革命不僅是政體革命,也是社會革命,更是語言革命。它不僅推翻了君主制和舊制度,而且嘗試以人權、民主、共和等新的憲法理念塑造全新的國家和社會。但革命者很快發現,語言四分五裂的情況嚴重阻礙了其政治雄心。因此,徹底改變既有語言狀況就成為迫切的政治任務。革命者一連出臺十幾部有關語言的法律,廣泛涉足政治、行政、教育、文化、宗教等各個領域。使用法語不僅是革命者的象征,更成為熱愛共和國的表現。如救國委員會成員巴雷爾(Bertrand Barère)所說:“如果公民們不知道國語的存在,是對祖國的背叛”,講法語成為一種愛國行為,也是實現國家統一、走向共和的需要,“在統一而不可分割的共和國里,應當使用統一的、代表自由的語言”。(11)Ferdinant Brunot, Histoire de la Langue Fran?aise des Origines à 1900, T. 9, Paris: Librairie Armand Colin, 1939, p.176.這是歷史上第一次將通用語言和民族國家聯系到一起。

大革命推翻了舊制度的很多方面,但唯獨延續了其中央集權傳統。(12)參見[法]托克維爾:《舊制度與大革命》,馮棠譯,商務印書館1992年版,第102頁。在語言問題上,大革命不僅延續了獨尊法語的政策,而且將其推到極致,只有統一語言,才能真正實現共和革命之下的國家建構任務。因此,法語與地方語言的沖突變得異常激烈,達到了前者消滅后者的程度。盡管1789年《人權宣言》宣告了自由、財產、安全和反抗壓迫等一系列天賦人權,但語言顯然不在其列。如學者所言,“首先使用‘祖國’(partrie)一詞的革命分子8月26日以法語發表《人權宣言》(Déclaration des Droits de l'Homme et du citoyen de 1789),法語由革命的語言躍升成為自由的語言,跨越國家、民族、地域甚至時代的藩籬。”(13)陳健宏:《語言與國族的文化辯證:法語的案例》,華藝數位出版社2010年版,第210頁。在實現國家建構的過程中,通用語言成為憲法愛國主義的象征,并且與主權、民族和國家的單一性等通行的憲法理念緊密結合在一起。

這種觀念不斷強化了法語作為通用語言的地位。特別是進入第三共和以后,憲法和政治秩序趨于穩定,中央政府采取有力措施推行法語、消滅地方語言,打擊和處罰后者的使用。因此,法語真正確立了其作為官方語言一統天下的地位,在各種公共場合以書面和口頭方式得到使用。如學者所說,“大革命開啟了法國民族語言政策的新紀元,第三共和國則得益于良好的社會政治環境而完成了統一民族語言的宏大工程,同時也成功地將全體國民融入共和制下的法蘭西民族共同體之中。法語從‘先生的語言’到法蘭西全體公民的語言的漫長歷程充分體現了民族語言問題的政治內涵?!?14)曾曉陽:《從“先生”的語言到公民的語言——試析近代法國統一民族語言的政治因素》,載《史學集刊》2013年第6期。盡管在第三共和時期,學術界開始關注保護地方語言的必要性,國家排擠和打壓地方語言的政策也受到詬病,但法語已經在事實上成為通用語言,并完成其國家建構的歷史使命。

(二)官方語言與地方語言先后入憲

在長期有力的推行之下,法語不僅在法國國內成為事實上的通用語言,而且成為法語國家的共同紐帶和具有重要影響的國際性語言,因此,法國現行1958年憲法在制定時并未規定法語的地位。但隨著形勢的發展,法語的“內憂外患”逐漸顯現。在國際上,法語的影響力不斷下降,受到英語日益強勢的競爭;在國內,法語并未覆蓋全體國民也是一個不爭的事實,并且在新聞媒體、廣告商標等日常使用中受到英語的蠶食,一系列英語詞匯借助外來語的形式侵入法語。與此同時,對地方語言的長期打壓也產生了反作用,保護地方語言的呼聲日益強烈,并且與歐洲和世界上保護地方和少數民族語言權的運動相互呼應。為捍衛法語純潔性和維護法語的地位,法國議會在1975年制定《法語使用法》。因由巴斯(Pierre Bas)和洛里奧爾(Marc Lauriol)二人共同提案制定,所以又稱為“巴斯-洛里奧爾法”(Loi Bas-Lauriol)。這是現行第五共和首次針對法語使用進行立法,明確將公益廣告和商業廣告等使用法語作為強制要求,(15)參見La loi n°75-1349 du 31 décembre 1975 relative à l'emploi de la langue fran?aise.并規定了若干保護法語的措施。

該法的適用范圍盡管已經相當廣泛,但仍然存在一定死角。因此,負責法語國家事務的部長塔斯卡夫人(Catherine Tasca)在1992年經廣泛征求各方意見試圖制定新的《法語使用法》,但種花得柳反而促成了法語入憲。一方面,盡管法語是事實上的官方語言,但畢竟缺少憲法明文,因此,需要將法語寫入憲法來確立和穩固《法語使用法》的規范基礎。另一方面,恰逢法國為了配合1992年2月7日所簽署的建立歐洲聯盟的《馬斯特里赫特條約》而啟動了修憲程序,但加入歐盟也造成了一種矛盾:法國需要不斷走向國際化,但同時卻必須承受國際化對民族國家及其語言的沖擊。因此,在批準歐盟條約的過程中亟需確立法語的憲法地位,從而發揮其維系民族和國家認同的基本功能。最終,1992年修憲在專章規定歐盟的同時也在憲法第2條增加了一款作為第1款,內容為:“共和國的語言是法語?!?16)Article 1er de la loi constitutionnelle n° 92-554 du 25 juin 1992.

憲法第2條原本規定了國徽、國歌、國家信條和原則等國家標志和象征,它在整體上是第1條關于國家不可分割性與公民平等性的延伸。修憲者不惜改變第2條原有各款的序號,將語言條款置于該條的首款,用意顯然在于強調語言對單一國家的重要性。這是歷史上首次確認法語作為官方語言的憲法地位,為捍衛法語作為通用語言的諸多做法奠定了憲法基礎。在1992年修憲的基礎上,法國議會于1994年頒布了新的《法語使用法》以取代1975年立法,從而更有力地具體落實憲法第2條第1款。該法由時任文化部部長杜蓬(Jacques Toubon)提案,因此又稱為“杜蓬法”(La Loi Toubon),其中確立了三個主要目的:豐富法語的內容;規定強制使用法語的領域和情形;捍衛法語作為共和國語言的地位。(17)La loi n° 94-665 du 4 aot 1994 relative à l'emploi de la langue fran?aise.

在法語寫入憲法之后,地方語言的地位和保護問題也開始受到關注。自從第三共和以來,保護地方語言的呼聲始終沒有間斷。特別是歐洲委員會部長理事會在1992年通過了《歐洲區域或少數民族語言憲章》,在國際層面促進對地方語言和少數民族語言的保護,其中肯定在私人和公共生活中使用地方或少數民族語言(the right to use a regional or minority language in private and public life)是固有權利。該《憲章》在通過當年向歐洲委員會成員國開放簽字,并于1998年3月1日正式生效。法國政府盡管于1999年簽署了《憲章》但一直未予批準,其法律原因是《憲章》對語言權的保護與法國憲法第2條有所沖突,其政治原因則是法國在長期歷史中形成了法語強勢的傳統。(18)最有代表性的是原總統薩爾科奇,不僅明確表示反對批準《憲章》,而且在內閣中建立廣受爭議的“移民、整合、國家認同和共同發展部”。盡管如此,法國亦不能完全無視地方語言保護的需求,不能脫離歐洲整體的政治法律環境。因此,最終在2008年憲法改革中,象征性地在憲法第七章“地方自治團體”的末尾新增了第75-1條,其中規定:“地方語言屬于法蘭西遺產。”(19)Article 40 de la loi constitutionnelle n° 2008-724 du 23 juillet 2008.地方語言由此首次寫入憲法,憲法中正式形成了法語作為官方語言(單數)和地方語言(復數)作為遺產的雙重結構。(20)Laurent Malo, Les Langues Régionales dans la Constitution Fran?aise : à Nouvelles Donnes, Nouvelle Réponse? in Revue Fran?aise de Droit Constitutionnel 2011/1 (n° 85), p.70.

(三)中華民族多元一體的語言構成

從某種意義上說,語言在近現代中國憲制進程中的預設功能,與法國大革命以后通過語言實現國家建構頗具相似性。自清末立憲以降,無論資產階級革命、新民主主義革命抑或社會主義革命階段,語言問題在革命與立憲中始終占據重要地位。早在清末時期,楊度和章太炎就開啟了關于政體選擇與語言功能的討論,愈演愈烈直至新文化運動“提倡新文學、反對文言文”的社會革命。(21)歷史分析可見王東杰:《聲入心通:國語運動與現代中國》,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19年版,第469-483頁。特別是社會主義革命,不僅需要通過社會革命塑造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更需要通過語言革新再造統一且全新的人民。盡管語言早已在悠久的歷史傳承中實現了書寫一致,但傳統漢字難讀、難寫、難認不利于社會主義的普及和傳播,再加上方言俚語的影響,革命者不得不將革新語言作為一項重要使命。如毛澤東在《新民主主義論》中所著重指出:“文字必須在一定條件下加以改革,言語必須接近民眾?!?22)毛澤東:《毛澤東選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708頁。如何規定語言問題是考驗新中國制憲者的一大難題。

我國憲法回應語言問題的基礎是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比法國的民族單一性還增加了多元的維度。在現行憲法的表述中,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具有多重體現:在歷史上,中國各族人民共同創造了光輝燦爛的文化,近代以來又為國家獨立、民族解放和民主自由而共同奮斗;在任務目標上,中國各族人民在黨的領導下共同致力于實現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在國家結構上,我國是全國各族人民共同締造的統一的多民族國家。多元聚為一體,一體容納多元,多元和一體都是不可或缺的。黨的民族政策歷來強調民族平等和團結,因此,地方語言具有較高的憲法地位,從未像在法國那樣受到排擠或打壓。但這絕不意味著通用語言的可有可無。從歷史發展來看,從1949年《共同綱領》到1978年憲法,都僅規定各民族使用和發展自己語言文字的自由,現行憲法則在此基礎上增加了“國家推廣全國通用的普通話”,這種雙重語言結構很好回應了中華民族的多元一體格局。整個國家和民族需要一個共同和通用的語言系統,同時各民族都有使用和發展自己的語言文字的自由。

從內容上看,通用語言規定于《憲法》第19條的教育條款中,內容上極為簡略,因此可解釋的空間較大,語言自由則規定于第4條的民族關系條款中,并且在第三章國家機構專門以少數民族為主體予以兩次具體展開。(23)《憲法》第六節民族自治地方的自治機關的第121條:“民族自治地方的自治機關在執行職務的時候,依照本民族自治地方自治條例的規定,使用當地通用的一種或者幾種語言文字。”第八節人民法院和人民檢察院的第139條:“各民族公民都有用本民族語言文字進行訴訟的權利。人民法院和人民檢察院對于不通曉當地通用的語言文字的訴訟參與人,應當為他們翻譯。在少數民族聚居或者多民族共同居住的地區,應當用當地通用的語言進行審理;起訴書、判決書、布告和其他文書應當根據實際需要使用當地通用的一種或者幾種文字?!蹦壳?,學界通?;凇皣彝茝V全國通用的普通話”的“推廣”措辭將第19條視為只能以鼓勵性(而非強制性)手段予以促進的國家任務,“國家對語言的支配權應該采取的是最節制的態度”,(24)張慰:《憲法中語言問題的規范內涵——兼論中國憲法第19條第5款的解釋方案》,載《華東政法大學學報》2013年第6期。或者認為該款的含義是“政府對于公民使用普通話持著鼓勵性態度”。(25)翁金箱:《當前中國語言權立法狀況之分析——以近年來的語言事件為契機》,載《政法論壇》2011年第2期。對于第4條的語言自由,學界則往往從基本人權角度強調其重要性,認為該條規定了“少數民族的語言文字發展和使用自由和風俗習慣自由,是語言權利的憲法規范基礎”,(26)李德嘉:《民族語言教育權的提出與保護》,載《貴州民族研究》2019年第5期。也有學者沿著這一思路認為應加強非通用語言文字立法,從而保障少數人群體的語言權利,(27)參見楊解君、蔣都都:《我國非通用語言文字立法的憲治考量》,載《中國地質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7年第4期。更有學者將我國憲法第4條與國際人權法進行對接,并認為“研究少數人語言權利在具體領域的保護實踐也能夠指導中國對少數民族語言文化的保護”。(28)陳志平:《國際法視野下少數人語言權利保護研究》,載《云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9年第4期。

從總體上看,學界對憲法語言條款的研究具有兩方面特點。在形式上主要集中在第4條,而對第19條的關注較少,在內容上普遍偏重語言權并低估通用語條款,動輒指摘國家推廣通用語的行為違憲,如認為“對普通話作強制要求”的做法“有違憲法精神,侵犯了公民的語言權及其他一些相關權利”。(29)翁金箱:《當前中國語言權立法狀況之分析——以近年來的語言事件為契機》,載《政法論壇》2011年第2期。這種思路重個人、輕集體,片面理解多元和一體的關系,實非客觀的憲法解釋,而且蘊含國家解構的政治危險。特別是從法國經驗來看,如果架空通用語言,放棄維系國族認同的紐帶,如何建構統一的政治國家并實現民族復興的歷史使命?

三、對我國憲法語言條款的另一種解釋

借鑒法國的經驗和教訓,必須充分認識到通用語言對于統一國家建構的基礎性地位。在我國憲法中,必須基于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對語言條款進行系統、客觀的解釋,深刻理解憲法語言條款的雙重結構。因此,本文對憲法語言條款的解釋不同于重語言自由、輕國家建構的方案,而是試圖實現多元與一體的平衡,其具體內容展開如下。

(一)《憲法》第19條通用語言條款的再闡釋

在憲法語言條款的雙重結構中,第19條第5款構成必不可少的基本面,因此,有必要從國家建構的角度準確認識通用語言的必要性和重要性。

首先,應當認識到通用語言對于國族認同的重大意義,特別是強調推廣普通話的必要性源于國家的統一和人民的團結?!皩τ趪逭J同建構而言,我國現行《憲法》中的‘普通話’規定在某種程度上具有一種甚至再怎么強調都不為過的重大意義?!?30)尤陳?。骸斗ㄖ谓ㄔO的國家能力基礎:從國族認同建構能力切入》,載《學術月刊》2020年第10期。特別值得注意的是,憲法基于一體性來進行主權的政治塑造并設定人民的法律構成,體現在,國家的一切權力屬于人民,而作為人民的構成要素,公民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并且不分民族都有選舉權和被選舉權。在以公民平等為基礎而形成的人民主權構造中,是不考慮民族區分的。因此,必須假定人民作為主權者的整體性需要通用語言來實現國家的政治構成。

其次,必須基于修憲的時代背景和近現代以來的文字改革史,將第19條第5款視為通用語條款。如學者所說,“事實上,基于比較法視野,從語言權利角度解析《憲法》語言條款,固然是重要的研究進路。然而,結合語言文字改革史、憲法條文擬定時的討論,以及條文的文本位置可知,我國《憲法》通用語條款的確立,更側重于確立國家任務并推動國家建設?!?31)陳斌:《論語言的國家塑造與憲法意義》,載《法律科學》2021年第5期?,F行《憲法》的修改過程對通用語言表達了迫切和強烈的期待,“在憲法修改委員會討論語言問題時,委員們強烈提出,中國各個地方的方言俚語混雜,彼此語言不通的現象再也不能繼續下去了?!?32)肖蔚云:《我國現行憲法的誕生》,北京大學出版社1986年版,第84頁。因此,從歷史發展與階段對比來講,全國通用語言的重要性需要加強,并且應當得到持續加強,這是符合新中國憲法語言條款變遷的整體趨勢的。

再次,從體系結構來看,必須將“全國通用”作為“國家推廣全國通用的普通話”的重心,具體而言:(1)國家推廣普通話作為口頭通用語(而不是推行),(33)1982年4月46日第五屆全國人大常委會公布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修改草案》原本使用“國家推行全國通用的普通話”的措辭,后來將“推行”改為“推廣”。是由于口語中的方言在事實上不可能完全統一,更重要的是,國家應“重視方言資源的保護”,不能“過于重視語言的規范化而忽視了其多樣性”;(34)劉飛宇、石?。骸墩Z言權的限制與保護——從地方方言譯制片被禁說起》,載《法學論壇》2005年第6期。(2)比推廣普通話更重要的是推行作為書面通用語的規范漢字,但由于修憲當時漢字簡化方案仍在爭議過程中,因此修憲者為避免爭議而在正式條文中回避了該問題,然而基于通用語言的重要性,應將推行書面通用語言作為憲法的隱含意圖;(3)通用語條款出現在教育條款中,而非國家標志章,這種位置安排既能與第4條第4款的規定兼容,又為頒布《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法》奠定了堅定的憲法基礎和靈活的空間。因此在總體上看,前述條款結構和位置安排“體現了一種巧妙的立法智慧”。(35)尤陳?。骸秶夷芰σ暯窍碌漠敶袊Z言規劃與語言立法——從文字改革運動到〈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法〉》,載《思想戰線》2021年第1期。

最后,前述解釋方案最符合社會發展的整體趨勢。隨著我國社會經濟發展,各民族不斷水乳交融,必須尊重語言不斷通用化的自然規律,實現通用語言的規范建構。基于語言文字具有社會、經濟、政治、文化屬性的事實,“在一個多語言、多方言的共同體中,會有一種語言文字脫穎而出,成為這個共同體中成員之間日常交流、經濟交往、政令傳輸的通用語言,這是語言發展歷史進程中的自然規律,也是現實社會經濟交流和國家治理的客觀需求”。(36)常安:《論國家通用語言文字在民族地區的推廣和普及——從權利保障到國家建設》,載《西南民族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21年第1期。自從現行憲法施行以來,全國范圍內的人員流動日益頻繁,沒有通用語言的狀況是令人難以想象的。否定通用語言,就必然假定民族自治地方與普通地方既不產生人員流動也不相互交往,這是對民族區域自治制度的僵化理解,不符合我國憲法的基本精神。

(二)通用語言與地方語言關系辨析

普通話和規范漢字是憲法上的通用語言,特別是后者作為書面通用語的地位更為基礎。一切國家機關都應以普通話和規范漢字為公務用語用字,學校和教育機構也必須以普通話和規范漢字為基本的教育教學用語用字。這些內容在《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法》中均有規定。那么,通用語言與地方語言是何關系呢?這就必須在整體上解釋《憲法》第19條與第4條的關系。各民族都有使用和發展自己的語言文字的自由,這意味著通用語言并非如法國憲法那樣在國家公務和公共服務中具有獨占地位。在民族自治地方的特定地域內,地方語言可以處于與通用語言并列的地位,甚至在特定時間或場合以地方語言為主。但多元和一體必須保持總體平衡,因此,地方語言不能在國家公務或公共服務領域完全取代通用語言,不得損害通用語言特別是規范漢字作為書面通用語的地位。在此前提下,對于各民族使用和發展自己的語言文字的活動,國家必須予以尊重和保護。

相應地,《憲法》第121條的規范目的是“為保證民族自治地方的少數民族的公民能行使參政權、知政權和有利于維護自己的權利”,(37)蔡定劍:《憲法精解》,法律出版社2006年版,第434頁。結合修憲當時關于通用語必要性的認識,特別是基于通用語普及范圍不斷擴大的社會歷史事實,所謂“使用當地通用的一種或者幾種語言文字”,應當理解為“1+N”的模式,即自治機關必須使用通用語,在此前提下,自治條例可以規定同時使用當地通用的一種或幾種地方語言。(38)事實上,《民族區域自治法》從國家機關工作人員的角度為雙語模式提供了基礎,其第49條規定:“民族自治地方的自治機關教育和鼓勵各民族的干部互相學習語言文字。漢族干部要學習當地少數民族的語言文字,少數民族干部在學習、使用本民族語言文字的同時,也要學習全國通用的普通話和規范漢字?!痹撘幎ǖ牧⒎康氖恰耙岳诟髅褡宓膱F結和各項工作的順利進行”,參見阿沛·阿旺晉美:《關于〈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族區域自治法(草案)〉的說明——1984年5月22日在第六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二次會議上》,載《國務院公報》1984年第13期。第139條規定的公民“用本民族語言文字進行訴訟的權利”在本質上是對訴權的保障,并不是對語言權的宣告。雖然少數民族聚居或者多民族共同居住的地區,法院和檢察院應當用當地通用的語言進行審理并制作司法文書,但其日常的工作仍應以普通話和規范漢字為基本公務用語用字。

因此,在本文的憲法解釋方案中,通用語言在國家公務或公共服務領域是必不可少的,這一規則在地域上必然是完整的,在全國范圍內(包括民族自治地方)均不得例外。在此基礎上,民族自治地區可以再選擇本地方語言作為平行通用語,但如果只有后者缺少前者,則會存在違憲之虞。事實上,包括西藏、新疆、內蒙古等在內的主要民族地方都是實行本文所主張的雙語結構,即:“普通話和規范漢字是包括民族地區在內的國家通用語言文字,少數民族語言文字也是民族地區的通用語言文字,因此在民族地區實際是實行民—漢雙語制的語言地位規劃,二者具有同等的法律地位?!?39)黃行:《國家通用語言與少數民族語言法律法規的比較述評》,載《語言文字應用》2010年第3期。

總之,國家有義務在全國范圍內包括民族地區推廣普通話,推行規范漢字。與法國憲法不同,我國《憲法》第1條的國家定性是“社會主義”,體現在民族關系上,國家必須大力促進全國各地特別是幫助各少數民族地區加速經濟和文化的發展。如學者所說,“在民族地區推廣普及國家通用語言文字,并不會對少數民族語言文字的使用和少數民族文化權利保護造成損害;我國保護少數民族語言文字使用和少數民族文化權利的立場是一以貫之的,成績在世界范圍內都具有無可比擬的制度優勢;推廣普及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恰恰是對少數民族公民受教育權、就業工作權、文化權利等基本權利真正保護的長遠之舉?!?40)常安:《論國家通用語言文字在民族地區的推廣和普及——從權利保障到國家建設》,載《西南民族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21年第1期。推廣普及通用語言是保證少數民族公民基本權利的必要手段,也是使各少數民族共享國家發展成果的基本途徑。

(三)雙語關系的變遷:以教育為例

通用語言之所以規定在《憲法》第19條的教育條款中,除了體例安排更為靈活以外,歸根到底是因為“語言問題主要是一個推廣、教育的問題”。(41)肖蔚云:《我國現行憲法的誕生》,北京大學出版社1986年版,第85頁。因此,也需要特別以教育領域為例來分析通用語言與地方語言的關系。所有公民包括少數民族公民當然都有學習國家通用語言文字的權利,同時,各民族公民有學習和使用自己的語言文字的自由。但是,特定地方尤其是民族自治地方,能否以地方語言的教育取代通用語言的教育?若要回答這一問題,就必須從憲法上明確通用語言教育和地方語言教育的基本關系。

憲法本身只規定了通用語言的教育,而沒有規定地方語言的教育問題。1984年《民族區域自治法》復述了《憲法》第4、121、139條關于地方語言的內容。但值得注意的是,其第37條第3款如此規定地方語言教育問題:“招收少數民族學生為主的學校(班級)和其他教育機構,有條件的應當采用少數民族文字的課本,并用少數民族語言講課;根據情況從小學低年級或者高年級起開設漢語文課程,推廣全國通用的普通話和規范漢字?!痹撘幎ㄔ诿褡遄灾蔚胤降牡赜蚍秶鷥葘⒌胤秸Z言教育置于比通用語言更優先的地位,但其草案說明也承認通用語言教育的必要性:“招收少數民族學生為主的小學,有條件的應當采用少數民族文字的課本,并用少數民族語言講課。應當指出,在少數民族學校中,不但應當學習本民族的語文,在中學或者高小以上學校應當同時學習普通話和漢文,這對于促進文化交流和提高少數民族的文化科學水平,是很有必要的?!?42)阿沛·阿旺晉美:《關于〈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族區域自治法(草案)〉的說明——1984年5月22日在第六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二次會議上》,載《國務院公報》1984年第13期。

因此,《民族區域自治法》盡管在草案說明中強調了通用語言教育的必要性,但其條文卻將地方語言教育置于比通用語言教育更重要和更基礎的地位。事實上,民族自治地方的這種語言教育結構,也得到《教育法》的確認。1995年《教育法》第12條規定:“漢語言文字為學校及其他教育機構的基本教學語言文字。少數民族學生為主的學校及其他教育機構,可以使用本民族或者當地民族通用的語言文字進行教學。學校及其他教育機構進行教學,應當推廣使用全國通用的普通話和規范字?!?000年《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法》第10條規定“學校及其他教育機構以普通話和規范漢字為基本的教育教學用語用字。法律另有規定的除外。”可見,盡管通用語言是語文教育的默認要求,但《民族區域自治法》和《教育法》的前述規定又屬于“法律另有規定”的例外情形。

然而,近幾年的情形有所變化。2005年國務院《實施〈民族區域自治法〉若干規定》第22條第2款規定“國家鼓勵民族自治地方逐步推行少數民族語文和漢語文授課的‘雙語教學’”。在2015年《教育法》的修正過程中,則明確形成了雙語教育的思路,即:“規定少數民族學生為主的學校及其他教育機構,從實際出發實施雙語教育。”(43)袁貴仁:《關于〈教育法律一攬子修正案(草案)〉的說明——2015年8月24日在第十二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十六次會議上》,載《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公報》2016年第1期。據此,修正草案原本打算將第12條修改為:“國家通用語言文字為學校及其他教育機構的基本教育教學語言文字,學校及其他教育機構應當推廣使用國家通用語言文字。國家尊重和保障少數民族使用本民族語言文字接受教育的權利。少數民族學生為主的學校及其他教育機構,從實際出發,使用本民族或者當地民族通用的語言文字和國家通用語言文字實施雙語教育。國家采取措施,為少數民族學生為主的學校及其他教育機構實施雙語教育提供條件和支持?!?/p>

在法律委員會審議過程中,“有些常委委員、代表提出,民族區域自治法對少數民族使用本民族語言文字接受教育已有具體規定,可不再作籠統規定;這次修改應主要強調推進實施雙語教育,特別是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教育。有些常委會組成人員還建議在雙語教育的規定中,將國家通用語言文字的表述移到少數民族語言文字之前?!?44)李連寧:《全國人民代表大會法律委員會關于〈教育法律一攬子修正案(草案)〉審議結果的報告——2015年12月21日在第十二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十八次會議上》,載《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公報》2016年第1期。因此,第12條最終改為:“國家通用語言文字為學校及其他教育機構的基本教育教學語言文字,學校及其他教育機構應當使用國家通用語言文字進行教育教學。民族自治地方以少數民族學生為主的學校及其他教育機構,從實際出發,使用國家通用語言文字和本民族或者當地民族通用的語言文字實施雙語教育。國家采取措施,為少數民族學生為主的學校及其他教育機構實施雙語教育提供條件和支持?!?/p>

從法律不斷制定、修改和變遷的過程可以看出,在民族自治地方的教育制度中,原本地方語言的地位要高于通用語言,這種情況更多源于早期通用語言的普及工作存在較多現實困難。但隨著通用語言普及工作的開展,以及國家教育資源的日益豐富,包括少數民族公民在內的所有公民學習通用語言的權利需求日益增加,因此,通用語言教育在少數民族地方的劣勢地位已經得到補強,通用語言和地方語言的教育供給已經能夠滿足憲法關于語言自由和國家建構的雙重需求。由此形成目前的雙語教育模式,充分體現了我國憲法的社會主義原則、民族平等和團結等要求。從規范角度講,雙語教育模式也印證了前文的“1+N”解釋方案。

四、兩種語言在憲法審查中的關系基準

在中法兩國憲法中,都存在通用語言和地方語言組成的雙重結構。盡管通用語言在國家建構中扮演著必不可少的重要角色,但兩國憲法在處理通用語言與地方語言關系上卻采取不盡相同的具體做法。我國憲法基于中華民族的多元一體格局,更好地兼顧了通用語言和地方語言,實現了憲法中的民族平等與民族團結的平衡。通用語言與地方語言的和諧共存要求在憲法審查中把握好審查基準。憲法中的語言條款并不是固定和僵化的存在,它需要借助憲法審查得到進一步的解釋,并指導和規范具體的語言制度與實踐。因此,在闡明憲法語言條款規范含義與結構的基礎上,下文進一步關注和比較中法兩國的相關憲法審查實踐。

(一)法國:官方語言的獨占性標準

法語作為通用語言與地方語言作為文化遺產具有何種關系?這在根本上取決于如何解釋憲法中的雙重語言條款結構,必須關注憲法委員會的憲法審查實踐。憲法委員會多次就通用語言與地方語言的關系進行憲法解釋,并作出相應憲法判決。這些判決大體分為三個時期,即法語作為事實上的通用語言時期(1992年修憲以前)、法語作為憲定的官方語言時期(1992年修憲至2008年修憲)和雙重語言條款結構時期(2008年修憲以來)。

在第一個時期,憲法委員會審查了議會于1991年5月9日通過的《科西嘉地位法》,其中授權科西嘉地方議會制定“科西嘉語言和文化教育發展計劃”,并允許科西嘉的學校進行科西嘉地方語言和文化的教學。部分議員質疑該內容違反憲法的平等原則,由于此時憲法中并無語言條款,因此憲法委員會的審查特別具有早期的代表性。憲法委員會援引憲法第1條,(45)該條規定:“法蘭西為一不可分割的、世俗的、民主的和社會的共和國。她確保所有公民不分出身、種族或宗教,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碧貏e強調主權的不可分割性(indivisibilité)、國家的單一性(unité)、人民的一體性(unicité)和公民的平等性,由于該法只是允許地方語言的教學但并不具有強制性質(caractère obligatoire),因此并不違反前述憲法原則。(46)Considérant 37, Décision n° 91-290 DC du 9 mai 1991 du Conseil Constitutionnel.盡管該案并不直接涉及法語,但憲法委員會實際上將憲法第1條和第2條關聯在一起,并為后來論證法語地位提供了國家建構的基礎。

第二個時期的憲法審查實踐較為豐富,主要涉及以下三個案件。首先,是對1994年《法語使用法》的審查。在該法通過后,部分議員認為其強制使用法語侵害了表達自由。憲法委員會部分認可了違憲指摘,認同不得強制個人在私人生活領域使用官方語言。(47)Décision n° 94-345 DC du 29 juillet 1994 du Conseil Constitutionnel.因此,該判決對官方語言的強制使用進行了一定限制,承認個人在與國家無關的個別領域自由選擇語言的權利。其次,是對1996年《法屬波利尼西亞自治組織法》的審查。憲法委員會在判決中對憲法第2條第1款進行了較為完整的解釋,認為法語作為官方語言必須且僅可強制性適用于公法人和履行公共服務職責的私法人,即公共服務的使用者與行政機關和公共服務機構之間。議會在該法中允許法屬波利尼西亞的普通學校課程中開展大溪地語言和文化的教學,憲法委員會認為其并不違反憲法,但重申了1991年判決中所作出的限制,即必須遵守平等原則,大溪地語言的教學不得對學生都具有強制性。(48)Décision n° 96-373 DC du 9 avril 1996 du Conseil Constitutionnel.最后,是1999年對《歐洲區域或少數民族語言憲章》的審查。如前文所述,法國國內一直存在批準《憲章》的呼聲,但按照法國憲法第54條的規定,國際條約在批準前必須由憲法委員會進行審查,如果判定其中含有與憲法相沖突的條款,則非經修改憲法后不得加以批準。憲法委員會認為,《憲章》旨在承認私人生活和公共生活中使用地方語言的權利,而根據法國憲法第2條第1款,在公共生活特別是在國家機關和公共服務等領域必須只能使用法語,如果允許使用地方語言則會構成違憲。(49)Décision n° 99-412 DC du 15 juin 1999 du Conseil Constitutionnel.基于該判決,法國必須在修改憲法第1條、第2條第1款以后才能批準《憲章》??傮w來看,憲法委員會基于法國憲法傳統維護法語在官方和公共場合的獨占地位,并且視通用語言為國家單一性、公民平等性和人民一體性的必然要求。國內學者批評這種立場是憲法委員會作為精于文本分析處理的技術官僚“對于共和國基本原則的僵硬理解和闡釋”,(50)莊晨燕:《〈歐洲區域或少數民族語言憲章〉與法國多樣性治理:對西方選舉政治的反思》,載《世界民族》2018年第5期。這種批評實際上忽視了法國在長期歷史中所形成的憲法傳統。

在第三個時期,憲法委員會主要在官方語言的基礎上分析地方語言作為遺產的保護問題。議會在2021年4月通過了《地方語言遺產保護和發展促進法》,在確認地方語言是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基礎上,基于保護和推廣地方語言和促進文化多樣性的目的,在文化遺產、教育教學和公共服務三個領域規定了一系列措施來保護地方語言并促進其發展。憲法委員會在審查中集中闡釋了雙重語言條款的關系。首先,憲法委員會認可該法賦予義務教育階段學生學習地方語言的權利,學生可以在居住地的公立學校學習地方語言,如果該學校無法提供此種教學,學生可以申請就近在能夠提供地方語言教學的私立學校學習,同時由相關地方政府承擔其學習費用。其次,受指摘法律規定了三種語言教學形式,法語和地方語言雙語教學、地方語言課程教學和地方語言的沉浸式教學(enseignement immersif),憲法委員會認為沉浸式教學違反憲法第2條第1款。原因在于,地方語言作為遺產的保護和推廣,必須尊重第2條第1款法語作為官方語言的前提,但地方語言的沉浸式教學已經超出教授該門語言的教學方式,而是力圖使地方語言作為主要教學語言和教學機構內的交流語言來使用,因此違反了憲法第2條的要求。最后,該法試圖在《民法典》中增加一項內容,即“地方語言的語言標識符號可以在身份文件中使用”,憲法委員會認為該規定違反憲法第2條,因為它使個人能夠在公共服務中使用除法語以外的其他語言。(51)Décision n° 2021-818 DC du 21 mai 2021 du Conseil Constitutionnel.

總體而言,憲法委員會在三個時期的立場是一貫的,即維護法語作為官方語言的地位,這是因為法語始終被視為維系國族認同的基礎。官方語言不僅是國家等公法人的唯一工作語言,而且也用于承擔公共服務的私法人,因此個人在與行政機關和公共服務機構的關系中不能使用除法語外的其他語言,更不能被限制只能使用地方語言。因此,地方語言作為文化遺產不能在公共領域對官方語言構成限制或競爭,在此前提下,它才受到國家的保護。

(二)中國:通用語言的不可取代性

我國現行《憲法》的語言條款形成于1982年,遠比法國憲法更早,但憲法語言條款作為審查依據的功能自晚近以來才開始得到展現。如前文所述,僅自2020年以來,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工委才披露了語言問題的備案審查案例。那么,前文對我國憲法語言條款的解釋方案在備案審查中是否得到體現呢?盡管目前的案例素材并不多,但2020年和2021年兩次披露的案例均涉及通用語言和地方語言的關系。

2020年報告中的審查認定結果是:“有的地方性法規規定,各級各類民族學校應當使用本民族語言文字或者本民族通用的語言文字進行教學;有的規定,經本地教育行政部門同意,有條件的民族學校部分課程可以用漢語言文字授課。我們審查認為,上述規定與憲法第十九條第五款關于國家推廣全國通用的普通話的規定和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法、教育法等有關法律的規定不一致,已要求制定機關作出修改?!?52)沈春耀:《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法制工作委員會關于2020年備案審查工作情況的報告——2021年1月20日在第十三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二十五次會議上》,載《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公報》2021年第2號,第353頁。前述披露的案例實際上涉及不止一件地方性法規,但法工委合并審查并作出同一認定,從中可以推導出以下實體規則:如果地方性法規規定必須使用地方語言進行教學(而沒有規定必須使用通用語言),或者規定可以使用漢語進行授課(而不是必須使用),都是違反《憲法》第19條第5款的,也違反了《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法》《教育法》等法律。以此規則為基礎,可以進一步歸納出合憲與否的判斷標準,即通用語言是否被置于低于地方語言的地位,從而造成前者被后者取代。

2021年報告寫道:“國務院有關主管部門對有的民族自治地方民族教育條例等法規提出合憲性審查建議,認為條例中的有關規定存在合憲性問題,不利于促進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我們審查認為,憲法和有關法律已對推廣普及國家通用語言文字作出明確規定,包括民族地區在內的全國各地區應當全面推行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教育教學,有關法規中的相關內容應予糾正。經溝通,制定機關已廢止有關法規。”(53)沈春耀:《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法制工作委員會關于2021年備案審查工作情況的報告——2021年12月21日在第十三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三十二次會議上》,載《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公報》2022年第1號,第246頁。其中并未提出新的規則或標準,但有兩點值得注意。一是補充了2020年認定的理由,即當通用語言的通用地位被地方語言所取代時,則“不利于促進民族交往交流交融”,這顯然是從國家建構和民族融合的角度看到通用語言的必要性。二是2021年報告出現了審查程序上的變化,與2020年的主動審查不同,2021年的審查源于國務院有關主管部門提出的合憲性審查建議。國務院有關主管部門并沒有通過國務院提出審查要求,這顯然有意淡化國家介入的強度。但審查建議又不是由公民提出,從國家機關的提請主體形式本身可以看到其中蘊含的國家整體立場,即從維護通用語言和促進國家建構出發,而不是從保障語言權的角度出發。

兩次報告披露的審查案例均同時涉及合法性與合憲性。相關地方性法規有違《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法》和《教育法》,此種認定并無疑義。但從審查技術上講,“合法性審查解決不了,才有必要提交到合憲性審查的層面”,(54)王鍇:《合憲性、合法性、適當性審查的區別與聯系》,載《中國法學》2019年第1期。法工委為何看重合憲性問題呢?這是因為通用語言必要性的價值基礎不是在法律而是在憲法中,特別是前文所述的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及其在國族歷史、任務目標和國家結構上的體現。如張翔教授在評論2021年審查案例時所說,“憲法序言中明確‘中華人民共和國是全國各族人民共同締造的統一的多民族國家’,而尋求國家認同,促進各民族經濟文化交流,維護民族團結,都離不開語言文字的作用,因此有必要在全國范圍內推廣全國通用的普通話?!?55)宋承翰、劉嫚:《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工委備案審查年度“成績單”》,載《南方都市報》2021年12月23日第10-11版。在此意義上,法工委同時認定相關地方性法規的違法性和違憲性是正確的。(56)關于地方性法規不抵觸憲法原則的系統分析,參見門中敬:《不抵觸憲法原則的適用范圍:規范差異與制度邏輯》,載《法學論壇》2022年第1期。不過,如果從合憲性的角度出發,則應將精力集中在法律本身的沖突問題。比如,前文所專門論及的《民族區域自治法》第37條第3款,其中將地方語言教育置于通用語言之上,從憲法角度來講有欠妥當,盡管可以適用新法(《教育法》)優于舊法的原則,但仍有必要適時對該規定進行修改,以保持法律之間的一致性。

(三)語言憲法:中法的比較與借鑒

隨著語言問題憲法審查案例的不斷增加,憲法語言條款的解釋體系逐漸形成,無論在中國還是法國,作為部門憲法的“語言憲法”都已經粗具規模。語言問題在憲法中兼具個人與國家雙重維度。從個人角度而言,語言權或語言自由是不容否定的,包括中法兩國憲法在內的現代民主憲法都會保障私人生活中的語言選擇和使用,我國憲法更進一步承認各民族使用自己語言文字的自由。但從國家角度而言,則必須在公共領域維護通用語言的存在必要性,以國家為主的公共組織必須提供公共服務并且必須以通用語言提供公共服務。從中法兩國的語言問題憲法審查來看,二者盡管都維持通用語言的地位,但在強度上則存在重要差別。

法國的憲法審查實踐遵循了法國長期以來的憲法傳統,維護官方語言在公共領域的獨占性地位,并將其與主權的不可分割性、國家的單一性、人民的一體性和公民的平等性等緊密結合,國家只以法語來提供公共服務,因此,公民并無要求國家以地方語言提供公共服務的權利。但地方語言仍將作為文化遺產得到保護,地方語言可以在私人生活中得到使用,但它不得挑戰官方語言在公共領域的獨占性地位。這種立場完全無法與《歐洲區域或少數民族語言憲章》相容,因為后者將語言自由從私人生活拓展到公共生活中,認為無論在公共生活還是私人生活中,使用地方語言都是固有權利。

我國憲法也重視通用語言在國家建構中的地位,但基于多元與一體的相互平衡,較好實現了通用語言與地方語言、國家建構與語言自由的協調。地方語言在公共領域可以取得與通用語言平行的地位,但這種平行地位只能限于民族自治地方的特定地域范圍,因此在空間上具有局部性。在民族自治地方,國家同時以通用語言和地方語言提供公共服務,因此,公民特別是少數民族公民的語言自由得到了充分尊重。雖然地方語言可以取得與通用語言平行的地位,但在審查實踐中,絕不允許其取代通用語言,這是國家建構的必然要求。通用語言的不可取代標準可以說是國家建構對語言的底線要求,假如此一底線遭到突破,那么通用語言所承載的國家建構功能必定落空,長此以往將危害國家的統一和安全。

最后,我國的備案審查實踐剛剛觸及語言問題,憲法語言條款的諸多內容尚未得到展開。比如,地方語言如何得到有效保障?國家應當對語言自由承擔何種義務?未來的備案審查實踐中,此種問題有可能得到進一步展開。目前實踐中的突出問題是,隨著通用語言的普及,大量的地方語言正在逐漸消失,這種狀況對于保持文化多元化極為不利。如學者所說,“推動民族語言教育和語言發展成為文化多樣性發展和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的重要內容。我國《非物質文化遺產法》中也明確規定了非物質文化遺產的載體是傳統口頭語言和文字。從這一規定不難發現,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制度保護少數民族語言的特定形式。”(57)孟慶武:《新形勢下少數民族語言教育的法律保障研究》,載《貴州民族研究》2019年第6期。語言保護的根本在于教育,“在建構國家意識和公民身份的過程中,公民教育是重要的手段?!?58)陸一爽:《論民國公民教育的起源與變遷》,載《蘇州大學學報(法學版)》2021年第3期。在此方面,筆者認為可以吸收和借鑒法國憲法將地方語言作為文化遺產進行保護的制度和實踐。

結語

我國新時代的民族工作必須以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為主線,推動各民族堅定對偉大祖國、中華民族、中華文化、中國共產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高度認同,不斷推進中華民族共同體建設。在此過程中,語言是基礎性問題。習近平總書記在2021年中央民族工作會議上強調:“要推廣普及國家通用語言文字,科學保護各民族語言文字,尊重和保障少數民族語言文字學習和使用。”(59)《以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為主線 推動新時代黨的民族工作高質量發展》,載《人民日報》2021年8月29日第1版。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決定了憲法語言條款的雙重結構。由于我國憲法語言條款的憲法解釋和備案審查工作剛剛起步,因此,有必要充分比較和借鑒域外其他國家的相關經驗。所謂“兼聽則明,偏聽則暗”,中文與法文同為聯合國的工作語言,都是具有國際性地位的語言,我國的比較研究不宜偏向特定國別實踐與學理,完全限于基本權利的視角,而忽視通用語言對國家建構的重要性。正如中華民族的多元一體格局一樣,通用語言與地方語言的關系也必須保持平衡。我國憲法語言條款具有非常豐富的內涵,需要在推進中華民族共同體建設的過程中不斷進行闡釋,形成具有中國特色的語言憲法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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