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菌草之父”的山海情：疾風知赤心筑夢鄉關里

鐘兆云

2021年11月19日，中共中央總書記、國家主席習近平在北京出席第三次“一帶一路”建設座談會并發表重要講話。座談會上，習近平提起曾向巴布亞新幾內亞東高地省省長介紹我國的菌草技術，并說：“我就派《山海情》里的那個林占熺去了。”

隨著電視劇《山海情》的熱播，作為劇中農技專家凌一農的原型林占熺也被人熟知。他是福建農林大學教授、國家菌草工程技術研究中心首席科學家，是菌草技術的開創者，被譽為“世界菌草技術之父”。

然而，成功的道路充滿艱辛，好在還有來自家人無條件的支持，特別是林占熺的大女兒林冬梅，她因感動于父親的執著，與父親一起與草為伍，為菌草事業奉獻了自己的青春和熱血，她也因此被稱為“最美花木蘭”……

辭官落“草”：震顫于父親的“異想天開”

2002年，林占熺教授率隊援外轉機新加坡，與在新加坡的大女兒林冬梅在機場短暫相聚。他告訴女兒，在時任福建省省長習近平的牽線搭橋下，菌草技術正式引進巴布亞新幾內亞，還特批100萬元建了全世界第一個菌草科學實驗室，給他記一等功。林占熺無比自豪地說：“這是省政府有史以來第一次為科技人員記一等功呢！”

林冬梅分享著父親的喜悅，卻也吃驚地發現，曾經腳下生風的父親已經步履蹣跚，她的心驀然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憂懼：父親老了，長年奔波在艱險之地，身邊連個貼心照顧的人都沒有，萬一遇到什么危險，該怎么辦？

1975年1月，林冬梅出生在福建省三明市，幼時就喜歡聽父親講故事。父親告訴她，在閩西長汀縣，有一片赤地千里的“火焰山”。那里地表溫度最高達七十攝氏度以上，千溝萬壑，支離破碎。林占熺曾走訪過當地一戶“五老人員”，低矮的土屋里寒風順著墻縫猛灌，一家人瑟瑟發抖。正覺難受，一雙瘦弱的小手怯怯地拉住他的手說：“叔叔，我餓……”

林占熺的心在顫抖，轉身問縣里的陪同人員：“想辦法給他們弄點兒吃的？”陪同人員卻無奈地說：“不是沒想過辦法，可解決了上頓，還懸著下頓，這樣的情況比比皆是……”

長汀縣是福建較早開始栽培香菇之地，香菇種植點燃了百姓脫貧致富的夢想。人們競相砍樹伐木，日復一日加劇著當地的水土流失。而生態的惡化、土地的沙化，又使得當地的貧困不減反升。此后，林占熺一直都在思考著有什么法子能對救窮治窮和修復生態雙管齊下。

直到1984年，已經是福建農學院副處長的林占熺做出了兩個不可思議的決定：辭去行政職務搞科研;以私人名義向學院總場工程隊借款五萬元蓋菌草研發實驗室。當時，世界上通行的方法都是砍伐木材栽培菌類，他嘗試著要“以草代木”。

妻子羅昭君一聽就急了：“占熺啊，你搞菌草科研我不反對，但你想過沒有，我們的月工資加起來才一百元，你借的可是一筆高出我們全家月收入五百倍的巨款，萬一研發搞砸了，拿什么去還？”林占熺沒有猶豫，也沒給自己退路，說道：“砸鍋賣鐵，押上一輩子總能成功！”

林冬梅至今記得，父親把廟里拆下不用的一磚一瓦拿過來，工程隊把當地老百姓拆遷的廢料也搜過來，七拼八湊，因陋就簡，蓋起了試驗場。

然而，以草育菌的困難難以想象，沒有現成的經驗借鑒，也沒有研發單位的立項，就連研發資金與設備也無處著落，甚至研發時間都沒辦法保證。直到林冬梅小學都快畢業了，父親還是屢試屢敗，債臺高筑。她和妹妹平時買件新衣服都躊躇再三，忍不住發起了牢騷：“當初就不該借這么多錢搞實驗。”可林占熺卻耐心地說：“失敗是成功之母，爸爸堅信能取得成功。”

林冬梅聽不懂大道理，只知道這錢不是為家里欠的，嘟噥著說：“今后別想讓我和妹妹還。”好在還有妻子明白林占熺那一片初心，也讀得懂他那喃喃“草語”，支持他屢敗屢戰。

耳濡目染之下，林冬梅也懂得心疼父親，每天傍晚守在電視機前，收看福建天氣預報，記下各縣市的氣溫，作為父親研究食用菌種植的參考數據。

1986年10月的一天，羅昭君帶著林冬梅姐妹來試驗場給林占熺送飯，見到妻女，林占熺邊擦眼淚邊招呼兩個女兒，要她們看芒萁（一種草）上有什么。姐妹倆像發現新大陸似的，異口同聲說：“香菇。”林冬梅仰頭問父親：“這么說，實驗成功了，草真的可以種出香菇？”

林占熺一臉堅定地說：“是，爸爸終于從成千上萬種草中實驗出了能夠培植香菇的菌草。今后菌草不僅能‘變出’香菇，還能‘變出’木耳等食用菌。”

“點草成金”：那一對不屈的父女

那一天，林占熺欣喜若狂地宣布，菌草技術作為一門全新學科從此誕生！“官宣”后，林占熺緊鑼密鼓進行了多點反復試驗進行驗證，并在福建農學院辦起了首期“野草栽培食用菌”培訓班。1988年3月，經福建省省長肯定批示，“以草代木”發展食用菌正式被列為“福建省科技興農項目”。

那段時間，林冬梅只記得父親兩頭跑，上午忙完學校的事，下午就馬上奔農戶家，和他們一起下地栽種。一場又一場推廣后，選擇“以草代木”種菌的農民，從最初的一個試點村，到遍及全縣各鄉鎮一百多個村莊，父親的“這棵草”以星火燎原之勢“蔓延”到全省、全國，并開始援外。

受父親影響，林冬梅在中學時代就立志進入父親的研究領域并為其助力，為此，她棄文從理，高考志愿填定廈門大學生物系，繼而赴新加坡國立大學深造。可這些年，看著父親在艱苦卓絕、舍生忘死的道路上艱難行走，她很想嘗試一種不同于父親的生活，還想把父母接去新加坡，卻遭到父親拒絕。

林冬梅曾聽媽媽說，父親之前在巴布亞新幾內亞，因為長期的疲勞，加上高原反應，心臟痛了一個多月，幾天不省人事;還有一次，因為交流障礙，父親曾被某部落的人用槍頂住脖子……

父親這是在玩命啊，自己如果只想在國外過優渥的生活，萬一生離死別突如其來，如何面對，如何承受，又如何原諒自己？那天，望著父親步履蹣跚的樣子，林冬梅在心中做了一個決定：放棄在國外打拼來的一切，回到父親身邊。她告訴友人：“回國并非看到了什么廣闊光明的前景，只是覺得父親太累太艱難了，我想知道他到底為什么！”

讓林冬梅始料未及的是，回國后所見，比預想的還要困難：實驗室已經連員工的基本工資都發不出，單位的技術研發和扶貧推廣活動透支了二十幾萬元。國內當時“以木養菌”的技術非常成熟，要轉變此前成型的產業鏈，難度可想而知。

為了破局，林冬梅運用自己在國外學到的先進理念與“國際接軌”，與父親一起帶著團隊，走上以菌草技術產業化應用為技術研發的“造血”之路。

然而，事情并不順利，他們經常遭遇突如其來的打擊和中傷。想到父親這些年承受著來自四面八方的冷嘲熱諷、誣陷中傷，林冬梅難抑內心苦悶和寒心，少有地爆發了情緒：“我們父女倆響應國家號召扶貧援外，一不求升官，二不求發財，三不怕死，就是想為國家做點事情，如果無法做事，我馬上打起背包離開。”

林占熺知道女兒在國外待久了，比較直線思維，但事關國家援外，他婉勸女兒：“冷靜，切勿輕言放棄，再失望也不要絕望，總有峰回路轉之時。”他還提到了自己當年的類似經歷。1992年4月，食用菌栽培技術在第20屆日內瓦國際發明展中榮獲金獎，為國爭了光，有人卻別有用心地指責他是“國際科技騙子”“撈取錢財”。

謠言四起時，林占熺的情緒也處于低谷，是福建省委老書記、時任中國扶貧基金會會長的項南鼓勵他：“占熺，可不能灰心啊！古今中外都沒人做過這樣的事，就絕不要放棄，抬起頭走自己的路，我很喜歡詩人郭小川的一句詩，送你共勉：‘流言真笑料，豪氣自文章’！”這句話曾給了林占熺無窮的動力，如今他也將這句話送給女兒。當時，父親的眼里閃動著光亮，林冬梅從這堅定的眼神里讀懂了父親，也堅定了心志，決心以父親為榜樣。最終，林占熺及團隊得到領導的支持。之后，菌草技術又通過國家援助項目落地萊索托，最終在非洲大陸落地生根，開花結果，菌草事業又一次渡過了難關。

多年之后，林冬梅看到“中國草”在非洲備受贊譽，不勝感慨：“如果當時我沒堅持住，當了逃兵……”林占熺打斷了女兒的話，一臉藹然地說：“不，哪怕你受了委屈，走得再遠，也還會回來，你不會拋下我不管，拋棄這個事業不顧！”知女莫如父，林冬梅眼眶一熱，對援外隊員說：“林老師身上不僅有家國情懷，還有堅定不動搖的精神，他從來就不怕委屈，還潛移默化地影響別人。”

2012年，生態文明建設被鄭重寫入中共十八大報告。而當年在習近平任福建省省長時支持蓋的全球首家菌草科學實驗室，逐漸發展成為三個國家級的創研中心和國際菌草技術交流合作培訓中心，引領世界菌草技術研發和產業發展。

每到異國他鄉，林占熺都和當地人民結下深情厚誼，他因為“點草成金”而成了國際英雄，被聯合國授予“國際生態安全科學院院士”稱號。他研究的“神奇之草”，相繼成了很多發展中國家的民生工程、扶貧工程、生態工程。巴布亞新幾內亞總理、圭亞那總統、柬埔寨國王等元首也專門到林占熺所在的福建農林大學，親手種下象征情誼的菌草。

赤心筑夢：“菌草爸爸”和世界樣板

就在菌草之歌響徹海外時，林占熺決定與黃河宣戰，在海拔三千多米的西藏自治區林芝市米林縣甲邦村的沙丘做菌草治理試點，而這，一直是他的心愿。

早在1971年，林占熺到黃河邊考察時，黃河流域觸目驚心的水土流失，一直在他的記憶中揮之不去。當時，他就許下“河清海晏，時和歲豐”的承諾。熟人萬分不解：“人家在你這年紀早就退休了，你已功成名就，何必沒完沒了地折騰，交給團隊就可以了，也該享享清福了。”

只有風雨同舟半輩子的羅昭君主動表示：“把那邊沙漠給徹底制服的勝利之日，我一定好好釀一壇客家米酒，帶到黃河邊，陪你把酒臨風！”林占熺笑著說：“能有這一天，我死了也甘心，到時就埋骨黃河邊。”妻子無限動情地回應說：“我陪你！”

話雖這么說，可她還是很擔心和心疼林占熺。好在有了女兒這個最得力的助手，林占熺肩頭的壓力有人分擔了，出門在外時有人細心照料了。

林冬梅對父親的愛，團隊上下看得最清楚。林占熺在野外考察或作業時，她像保鏢一樣不離左右;出差時又像個貼身保姆，定期為父親送藥、按摩、刮痧，有時看到父親皮膚干燥、臉上起皮了，就馬上掏出護膚霜、潤膚露，幫父親這抹那抹。感動中，大家也紛紛把林老師當成“大寶”來愛戴。

然而，與黃河的決斗，是林占熺這輩子最難啃的硬骨頭之一。有一年，他在阿拉善菌草基地一蹲四個月，從十多種長根系較發達的草種中再篩選，和團隊一起研究風沙規律，分析沙土結構，調整種植布局，變換育苗方式。

終于在種植季的尾聲，菌草先鋒一株接一株，一撥接一撥，牢牢扎根在了沙地上。一年后，沙就變成土了。之后，林占熺讓小女婿在黃河邊一守就是八年。羅昭君打趣說丈夫是“成功人士”——成功把家里人都拉下水了。林冬梅也笑說：“妹夫再好好守上幾年吧，做林家女兒不容易，必須‘長大后我就成了你’;做林家女婿，也得‘千萬里我追尋著你’！”接著又哼唱：“林老師，你慢些走哎，慢些走……”在這個團隊里，林冬梅最能開玩笑，調節氣氛。

然而，菌草群山萬壑飛跑，林占熺千萬里追尋。縱是鋼鐵之軀，也承受不了重負中的飛速運轉。這些年，他先后五次骨折，卻沒落下一次工作。

2021年5月，林占熺又累出病來。吃著妻子端上的藥，他差點哭出聲：“這藥太苦了，還弄了個大碗，苦到忍不住流淚。”面對妻子、女兒的笑聲，他又感慨說：“小時我媽都是小碗給我喂藥，我拒絕，媽說，你才多大，怎么吃不得苦？現在人老了，用大碗喝湯藥，不由想起母親了，我想告訴老人家，我這些年吃得了苦啊！”家人知道他觸景生情，正想著如何安慰，卻見他把一大碗湯藥喝了個底朝天，抹抹嘴說：“我不能病，病了也得快好，別耽誤大事！”

2021年6月，林占熺受邀參加中宣部舉辦的“弘揚脫貧攻堅精神，繪就鄉村振興壯美畫卷”中外記者見面會，連日勞累，他再次不慎腳崴骨折。

林占熺忍著劇痛連夜到醫院打石膏，翌日上午就坐著林冬梅買來的輪椅，出現在中外聚焦的演播廳，侃侃告訴世界：“經過30多年的不懈努力，菌草技術已經拓展成為以草代木發展菌業，以草代糧發展畜牧業，開啟了菌草菌物肥料、菌草生物質能源、菌草生物質材料等領域，尤其是菌草用于生態治理方面取得一系列突破……”

輾轉回到家里后，一路陪同的林冬梅話里有話地對媽媽說：“您若能勸說您夫君這段時間在家靜養，特別是明天不出席省里的網絡直播，算您立下蓋世奇功！”林占熺哈哈大笑起來：“我們的博士女兒學會貧嘴了！你這樣‘挑撥離間’，只是枉費心機。”女兒卻仍激將母親：“媽，看您的了！”

妻子心疼林占熺：“占熺啊，鐵打的身子也經不起這樣拼啊，既然骨折了，明天就好好……”林占熺卻道：“明天不能缺席啊，連題目都是我參與定的，省里為了照顧我，特地把直播改在我們福建農林大學，輕傷哪能下火線？再說了，我也沒那么嬌貴，就是一介草民嘛。”說來說去，口干舌燥了，妻子只能說：“時間不早了，洗漱下好好休息吧，明天還要直播呢。”林占熺一樂：“就這樣放棄女兒給你的‘誘降計劃’了？”妻子苦笑：“借我十頭牛也沒用！”

這之后，央視播出的《閃亮的名字：2021最美教師——林占熺》，致敬最美教師林占熺和林冬梅，稱贊他們是“拳拳寸草心，濃濃報國情。把生命根植在種菌草、菌菇的大地上。”

10月初，林家父女又聯袂來到內蒙古、寧夏大漠戈壁基地。在寧夏石嘴山鹽堿地上第一次種下的菌草，就能收割變現了，這有力地告訴世界，貧瘠的土地里真能長出金苗苗來！

父女倆在奔跑中，讓中國的聲音，連著菌草生長時撲哧撲哧的呼吸，灌滿世界的耳朵。“軍功章啊，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歌是這樣唱的，胸前掛上“全國脫貧攻堅先進個人”勛章的林占熺，也是這樣對妻子和女兒說的。其實，誰也不會太在乎這一半那一半的，但誰都覺得不能辜負。

林冬梅在朋友圈為父親“剪影”：“佩服林老師，出最多的差，加最多的班。我們這些中年人都累得坐下了，他還站著，難怪會被我家老太太稱為‘比鋼鐵還堅硬的特殊材料制成的共產黨員’，他的精神能量太強大了。”

妻子婉勸林占熺，年齡大了，不要事必躬親。他卻說：“我多吃點苦，冬梅他們就能輕松點，革命還需后來人，可不能一下子就把我的博士女兒累倒！”妻子嗔怪道：“誰跟著你不累呢！女兒曾經也是班花，回來跟你種草才幾年，她班上同學都不敢認了。多少熟人看到女兒跟你輾轉世界各地，還要編《菌草圖志》，短短幾年頭發白了……”

曾經，有幾位非洲學生問過林冬梅：“菌草爸爸種草的時間比我們的年齡還大呢，功成名就了還不享清福，一輩子奔波，你們家人就不心疼？”林冬梅用一口流利的英語笑著說道：“林老師這一生的狀態，電視劇《西游記》主題歌算是唱明白了，那就是‘踏平坎坷成大道，斗罷艱險又出發’。我這個‘拼命三郎’老爸，以前沒少讓我們心疼、焦慮，現在習以為常了，而且我們差不多都跟他一起玩命工作，有首歌叫‘長大后我就成了你’……”

林占熺卻語帶得意：“有這樣的老婆和女兒、女婿，我無比自豪，所以更應身體力行多做事，這叫鐵漢柔情。”

編輯/包奧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