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 霞
中國近代社會轉型是在外力推動與主權危機的刺激下開啟的,從缺乏組織性與流動性的分散鄉村社會向極具流動性的市鎮社會轉型,具有顯著的傳統與現代二元特征。連年戰亂與動蕩加劇了社會失序,社會分散性與缺乏組織性的特征更加凸顯。政府的腐敗無能與民眾的缺乏組織性加劇了近代中國的主權危機。至1931年九一八事變,日本侵占東北,旋又進攻上海,進逼平津,侵略華北,中華民族危機空前,處于生死存亡的緊要關頭,具有愛國傳統的中國社會各階層紛紛投入到抗日救亡的洪流。一個有作為的政府和一個有組織的社會成為挽救民族危亡的關鍵,包括上海律師公會在內的各律師公會抨擊國民政府“攘外安內”的錯誤政策,在敦促政府改弦更張、發動民眾、組織抗戰等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1931年9月30日,上海律師公會召開全體會員大會成立四個專門組織:一是研究抗日方針組;二是軍事備戰組;三是經濟組;四是輿論宣傳組①,從不同的層面負責上海律師公會抗日工作。本文擬從政治介入、輿論宣傳、軍事備戰、經濟援助等多角度考察上海律師公會在1931年至1937年期間的社會動員與組織抗戰活動。
日本發動侵華戰爭,雖明目張膽但也極具欺騙性。上海律師公會接受陳霆銳律師的建議,成立對外宣傳組,負責抗日宣傳工作,一方面敦促國民政府公開中日條約內容,揭示日本侵華戰爭根源,另一方面公開日軍暴行,促使國人丟掉幻想,揭露日本滅亡中國的野心,推動政府放棄不抵抗政策、積極發動民眾抗日、爭取國際輿論支持,以及對日本侵略實施制裁。
其一,敦促國民政府公開中日條約內容,揭露日本侵華戰爭根源與侵略野心。1931年9月18日,日本悍然出兵東北,遭到具有愛國主義傳統的中國軍民的強烈抵抗。但日本方面卻掩蓋侵略事實,欺騙輿論,妄言是在條約范圍內保護既得權益,國人雖知日本強詞奪理,但其言論也具有一定欺騙性、迷惑性,這在一定程度上掩蓋了日本蓄謀已久的侵略野心,妨礙了國人尋求國際支持與制裁,不利于動員全民族抗戰。
對此,上海律師公會一方面由宣傳組負責編印日本侵略滿蒙之田中奏折分發民眾,揭露日本侵略中國的野心;另一方面接受單毓華律師建議,要求國民政府廢除秘密外交,向社會各界公開所有中日條約內容,交全國各社會團體研究締結條約真相,揭露日本侵略陰謀,發表譴責日本侵略的宣言,動員民眾抗日,形成全民族抗戰。②國民政府對上海律師公會的建議十分重視,國民政府主席令文官處轉交行政院飭令外交部辦理。文官處向上海律師公會說明外交部正在著手編印,上海律師公會則催促外交部從速刊印。外交部向上海律師公會解釋說已經刊出了紅皮書和白皮書兩種版本的國際條約,因日本侵略東北,社會需求激增,滿足不了社會需要,已在匯集整理中日條約,擬刊行匯編供國人參考,目前總目錄已經完成,中日條約匯編出版后自當交由各團體研究。上海律師公會認為國難當頭,社會急需,關系到國家危亡,再次呈文外交部從速刊印。面對上海律師公會接二連三的催促,外交部總務司特向律師公會函寄《國際條約匯編》,并強調正在趕印《中國東三省國際條約匯編》, “一俟印就即當奉上”。③
其二,公開日軍暴行,動員社會抗戰,推動國際制裁。九一八事變后,上海律師公會召開緊急執監聯席會議,要求全體會員律師即日對日本經濟絕交,公開日軍暴行:一是撰寫宣傳文稿分發各報館、通訊社記者新聞界刊發;二是創辦宣傳刊物,如王屏南律師主辦《御侮》周刊等。④至于如何公開日軍暴行,10月25日,上海律師公會宣傳組根據馬崇德律師的建議,將日軍暴行編印成通俗易懂的小冊子,深入城市和鄉村宣傳。
一二八事變,日軍進攻上海,燒殺掠搶,人民財產損失不計其數。3月10日,上海律師公會通過報紙等方式,向上海市民搜集日軍在上海有關文字或攝影等形式的暴行罪證,編制成冊匯集刊印,向世界公布日軍野蠻行徑,尋求國際公判與制裁。⑤
不僅上海律師公會直接向上海民眾搜集,同時也號召全體會員律師搜集日軍暴行證據。日本侵略上海,燒殺淫掠等暴行雖經國內報紙詳為披露,但國際輿論仍不明真相,上海律師公會認識到國際宣傳的重要性,要求律師會員搜集所有與日本暴行有關的新聞消息、照片、攝影,送交公會匯集成刊,翻譯成各國文字,分發各國揭露日軍猙獰殘暴的丑惡嘴臉,形成公正的國際輿論,而且作為戰后國際審判依據。公會強調,搜集日軍暴行證據、從事國際宣傳是各律師會員的特有責任,希望各方努力搜集。⑥經過努力,上海律師公會先后搜集、編印多種抗日宣傳刊物,其中具有代表性的有中文版《日本侵華通史》 《國難特刊》等,英文版《在華外人對日本侵華暴行之評論》等。⑦
為制止日本侵略,尋求國際支持,上海律師公會于1932年2月25日致電中國駐日內瓦國聯代表顏惠慶博士轉國聯各國代表、各國律師團體及各國國會議員,揭露日本在上海的侵略暴行,敦促國際社會盡快制止日本侵略,警告國際社會如果再茍且偷安、縱容日本擴大侵略,世界將再次陷于全面戰爭的深淵。⑧
雖然淞滬停戰協定簽訂,但戰爭造成的物資緊缺和精神創傷非短期內所能恢復,而且華北危急甚于淞滬之戰。為使上海乃至全國民眾不忘淞滬戰爭的前車之鑒,警醒日本滅亡中國之危險,上海律師公會向上海各團體、各法院、各會員發起淞滬抗戰周年紀念活動,在一二八紀念日當天停止辦公。司法行政部以臨時放假須經國民政府或中央執行委員會決定為由沒有派員參加,但上海市黨部和各公團等均積極響應,應約參加。⑨
日本的侵略雖遭中國軍民頑強抵抗,但國民黨政府采取不抵抗政策,日軍憑借先進的軍事裝備,步步進逼,長驅直入。對此,上海律師公會不僅敦促政府改弦易張、動員民眾抗日,而且成立軍事組織加強軍事訓練,組建義勇軍奔赴抗日戰場,積極籌款支持國防建設,加強軍事備戰。
其一,組建義勇軍奔赴抗日戰場,配合十九路軍抗戰。九一八事變后,上海律師公會召開會員大會,接受俞鐘駱律師等提議,成立軍事備戰組織,加強軍事訓練。俞鐘駱指出,國難當頭,上海各團體都已著手軍事訓練,上海律師公會軍事組尚未行動起來,究竟是擴充抑或解散,都沒有任何表示,如果決定擴充軍事組織,則應聘請軍事教官制定訓練辦法,動員會員參加,并要求全體執監委員參加。吳國昌律師進一步強調,執監委員全體參加既可以體現律師公會對軍事訓練的重視,又可調動全體會員參加的積極性。史良律師則建議借鑒嘉興律師公會浙江省政府職員全體參加軍事訓練的經驗,不分老少全體參加。瞿鉞律師則對全體會員參加軍事訓練表示反對,認為律師應注重本職工作,愛國工作不能隨大流。經大會討論,否定了瞿鉞律師的主張,決定律師公會執監委員全體加入軍事組,進行軍事訓練。
上海律師公會不僅對會員進行軍事訓練,而且支持會員組建義勇軍奔赴抗日戰場。對于日本的武裝侵略,雖有律師主張法律解決,但也有律師如王屏南等激于民族義憤,棄職從戎奔赴抗戰前線,并得到上海律師公會大力支持。在王屏南律師看來,中國如不進行軍事抵抗,勢必淪為朝鮮第二,他毅然棄職從戎,加入組建、訓練義勇軍等武裝斗爭的行列。1931年10月,上海各團體成立“抗日救國義勇軍委員會”,王屏南律師被推舉訓練上海市民義勇軍,先后訓練義勇軍達4000余人。1932年1月28日,日本侵略上海,上海民眾紛紛自愿組織抗日武裝支援抗戰。2月2日,王屏南律師率領214名義勇軍加入十九路軍抗戰,3月1日寶山一役,擊退日軍進攻,王屏南率領的義勇軍發揮了重要作用。曾參加寶山抗戰的翁照垣旅長指出,如果沒有王屏南率部堅守,日軍登陸致我旅腹背受敵,被敵人包圍很可能全軍覆沒。⑩十九路軍退守第二防線后,王屏南等則退守松江,繼續從事宣傳與軍事訓練。因缺乏機關槍高射炮等重型武器,王屏南律師目睹日機橫行肆虐,痛心疾首,返回上海后向上海市民及各公團請求援助?。上海律師公會對王屏南的英勇抗敵行為致函表達敬意, “聞訊之余,無任佩慰,將來殺敵致果當可有期”,要求上海律師公會抗日救國經濟委員會予以經濟支持。?
其二,支持中國航空建設,配合國家軍事備戰。經過東北和淞滬抗戰,上海律師公會等社會組織認識到空軍在國防建設中的重要性。自日本侵略東北以來,日軍憑借先進武器尤其是飛機狂轟濫炸長驅直入,榆林關失守,熱河相繼淪陷。我國抗日將士雖拼死抵抗,但收效甚微,非戰力不強,實乃武器落后,空軍弱勢,制空權喪失,使中國軍隊時時處于被動挨打境地。對此,國人大聲疾呼,提倡捐輸以建設空軍。
近代中國財政匱乏,國庫空虛,政局動蕩,國防工業十分落后,航空建設需要民間社會的大力支持。為此,上海各社會團體于1932年11月成立中國航空建設協會,尋求國際國內社會廣泛支持。航空建設協會推舉常務理事翁照垣為全權代表,負責尋求海外華僑的支持。航空建設協會的極力倡導和呼吁得到民間社會組織的積極響應,其中上海律師公會立即召開執監會議動員會員加入。?對于航空工業建設的重要性,上海律師公會在淞滬抗戰中感觸至深,不僅認識到飛機在空戰中至為重要,而且認識到高射炮是防空之利器;淞滬抗戰若有充足的高射炮等武器,敵機也不至于如此猖獗,高射炮對打擊敵機肆意轟炸,能起到有效防空作用,飛機、高射炮相輔相成,不可偏廢,高射炮更易奏。對此,上海律師公會采納朱扶九等數十名律師提議的征收防空捐建議,制定了四種勸募防空捐辦法:一是公會捐獻公款3000元;二是會員捐募;三是會員自捐10元以上;四是由代理律師向每一案件當事人收2元防空捐,自己也捐2元大洋匹配。與此同時,將律師公會增募防空捐公告張貼各律師事務所。?
上海律師公會等社會組織利用各種機會、采取一切辦法動員社會捐助,支持國防航空建設。1936年10月31日,是蔣介石50壽辰。是年3月,中華航空協會借此發起為蔣祝壽募款購機活動。4月1日,上海律師公會召開執監聯席會議決定接受姚健律師提議,購軍用戰斗機一架,定名“律師號”,經費由全國各地律師公會會員共同分擔,每人10元,不足之數由公會補足,此外還建議法院系統也捐購一架飛機,組成法界雙機獻呈。?4月19日,上海律師公會召開會員大會確定捐助辦法: (一)制訂福祿壽喜四種認捐辦法(福字100元,祿字50元,壽字25元,喜字10元); (二)公會捐助,參照上海市其它公團捐款數額捐助1萬元左右;(三)號召全國各律師公會籌款購機。?5月8日,上海律師公會號召各會員、各律師公會盡力募捐。中華航空協會為此還專門成立上海市募款購機祝壽委員會,致函上海公會募捐。受此推動,上海律師公會決定在上海市發起募捐100萬元,購軍機10架,編為一隊,定名“中正”隊,作為祝壽賀禮。上海律師公會不僅在上海市的捐募得到各界人士的積極響應,而且建議全國各律師公會制定籌款辦法籌募捐款,于6月15日前交由上海律師公會匯轉。?但截止捐獻之日,捐者不少,未捐者也甚多,慶祝會來函催款,公會依照大會決定捐款,再次號召全體會員繼續踴躍捐款。?
經濟援助與后勤保障是上海律師公會支持抗戰的另一種方式。九一八事變,上海律師公會成立經濟組,一方面號召全體律師對日經濟絕交,不得與日本律師合作,已接受日本人委托案件即時解除,未接受者一概不準再接受,有租日本人房屋為事務所者一律退租,并不得代理曾受到抗日會制裁之人的辯護或辦理交涉事情。另一方面,組織捐款、募捐籌集經費支持抗戰。
其一,組織募捐支持上海抗戰。一二八事變,日軍進攻上海,十九路軍奮起抵抗,堅持抗戰長達一個多月。但國民政府拒絕援助,十九路軍陷入孤立無援境地。上海律師公會組織募捐,成立募捐保管委員會,通過向上海各團體救國聯合會、救國義勇軍、義勇軍聯合辦事處等社會團體捐助,支持十九路軍抗戰。?
上海律師公會致函全國各律師公會,要求加大募捐力度支持十九路軍上海抗戰。函文指出,上海抗戰絕非局部問題,關乎全國領土完整與安全,如果放任日本侵占上海得逞,則其又會繼續侵占其他國土。實際上,自九一八事變以來,日本侵占國土,屠殺人民,壓迫政府,全國人民誓言抵抗,但寄希望于國民政府,受制于國際條約,輕信國聯調停,導致不斷妥協退讓。日本認為國民政府軟弱可欺,得寸進尺,不斷進逼,日軍憑借海陸空軍,以租界為據點進犯上海閘北,繁華都市遭到嚴重破壞,人民慘遭無辜殺戮。所以,上海律師公會實行募捐總動員,不僅號召全體會員募捐10萬元,而且發動全國各律師公會募捐,支持十九路軍抗戰到底?。上海律師公會的呼吁,先后得到宜昌、武昌、天津、北平、吳縣等地律師公會的響應與支持。
隨著上海抗戰的持續,日軍主力云集上海,上海律師公會建議政府督促張學良乘機出關收復失地,配合上海抗戰。上海律師公會于2月26日致電張學良出關抗日,收復失地。同時聯合潮州旅滬同鄉會籌款撫恤陣亡將士家屬,與婦女團體、捐助軍用服裝會一起購贈望遠鏡,應國民救國會和前線某旅長的請求,購贈卡車一輛(價6000元),從經濟委員會保管捐款項下撥付,車主受到感動,自愿捐款2000元購贈軍服。上海律師公會推舉李時蕊、譚毅公等委員出席2月28日上海抗日血戰周月紀念會,募款籌辦傷病醫院。
盡管上海律師公會在滬戰后已無余款撥付東北義勇軍后援會,但激于民族抗戰,感于東北義勇軍的艱難處境,姚健等律師建議公會繼續募捐支援東北義勇軍。姚健表示,東北淪亡,又遇水災,進入冬天,義勇軍雖饑寒交迫,仍堅持抵抗,相比上海居民的安居生活,難以自安。在姚健這些律師看來,正是東北義軍的堅持抗戰與牽制,才有上海停戰協定,后方人民理應支持東北義軍抗戰,盡到應盡的責任。姚健要求所有會員自本日起,節衣縮食,將節儉經費捐給東北義軍,直至抗戰結束,同時要求所有會員參與募捐。姚健強調人們要有國家觀念,東北與上海唇亡齒寒,絕對不能坐視不理。上海律師公會采納姚健會員的建議,律師公會大會決定所有會員從11月開始,每月捐贈3元以上,多捐不限。?
其二,救濟難民激勵民眾抗戰。1932年3月3日,中日簽訂上海臨時停戰協定。淞滬戰爭導致數十萬難民無家可歸流離失所,婦孺為數更多,更有不肖之徒乘機拐賣婦幼,甚至出口轉賣。為此,上海有關社會組織專門成立上海戰區難民臨時救濟會實施救濟,辦理救護收容,遣返難民。在上海難民救濟中,尤其重視對婦孺的救護,一再要求相關救濟組織與救濟人員對于販賣、拐賣婦幼之徒,就近押送捕房依法提交法院查究。難民臨時救濟會要求上海律師公會指定專任律師辦理,上海律師公會推舉楊志豪、黃翰律師專門負責此類案件。?
1933年8月27日,戰區災難救濟會要求上海律師公會號召各會員積極認購馬戲券救濟災民,得到上海律師公會的響應。該救濟會指出,日軍鐵蹄所至,房屋盡成廢墟,人民飽受蹂躪,顛沛流離亟待救濟。中華國術大馬戲團來上海表演,決定將演出收入提成救濟災區難民。戰區災難救濟會表示,素仰上海律師公會同仁熱忱公益慷慨為懷,所以請公會認購馬戲券,既可娛樂身心又可實施救濟。救濟會的呼吁再次得到上海律師公會的積極響應。?
11月,上海成立救濟東北難民游藝會,第一次籌備會決定以上海律師公會、上海市商會、上海總工會、上海會計師公會為發起團體會員。12月,該會租借新世界舉行救濟東北難民游藝會,并請上海律師公會共同主辦。該游藝會向上海律師公會表示,日軍暴行致東北難民舉步維艱,后方民眾理應救濟,希望上海律師公會繼續發揚一貫抗日與救濟國難之志,企盼與上海律師公會推誠合作共策進行。對于游藝會誠邀,上海律師公會一方面對其救濟東北難民之舉表示贊同,另一方面致函婉言謝絕,公會表示“不敢妄負空名貽譏尸位”,名不副實。?盡管如此,游藝會仍然以上海律師公會等名義舉辦,籌集到一定款項。因進入冬季,前方抗日將士冰天苦戰,手足凍裂,御寒衣物極度匱乏,國民黨中央宣傳委員會密電后方各省市黨部領導民眾團體籌備御寒物品,并派代表到前線慰勞抗日將士。國民黨上海特別市執行委員會遵令要求上海各團體照辦。上海市商會召集工商學各界代表商定慰勞辦法,決定成立上海市各界慰勞抗日將士委員會,聘請各界人士擔任委員,所有籌款及各項應辦手續概由委員會辦理。因所需款項甚巨,而游藝會所籌集款項尚未轉交難民救濟,特向包括上海律師公會在內的游藝會致函,要求撥付給上海市各界慰勞抗日將士委員會購買慰勞物品。上海律師公會一方面致函救濟東北難民游藝會有關上海市黨部訓令,將籌集款項撥付給上海市各界慰勞抗日將士委員會情形加以說明,一方面致函上海市黨部解釋既未參加也未主辦游藝會籌款等問題。?1933年10月,救濟東北難民游藝會將收支賬目送上海會計師公會審查,結果發現收支手續欠缺,收支項目不符。上海會計公會特將審計情形送交上海律師公會、上海市商會和上海市總工會,尋求解決辦法。在上海律師公會核辦期間,又收到上海市商會與總工會聯銜致函追問,該游藝會解釋之所以出現收支賬目不符情形,一是出于節省開支考慮沒有聘用專業會計,二是對賬目不符作了詳細證明。上海律師公會認為自始至終未參加救濟東北難民游藝會之組織,不便發表意見,將上海市商會、總工會聯銜轉復上海市會計師公會。?
通過上海律師公會等社會組織的共同努力,上海營造出了有錢出錢有力出力共赴國難、全民族抗戰的氛圍。上海律師不僅響應公會的號召積極捐助,而且慷慨解囊。1933年7月25日,上海律師凌啟鴻不忍東北同胞流離失所,愛國將士暴尸郊野,毅然將自用汽車捐獻,以步當車,節衣縮食,請律師公會指定一團體捐出。上海律師公會稱贊凌啟鴻“見義勇為、熱忱可欽”,律師公會建議凌啟鴻律師變賣汽車以現金捐助。凌啟鴻則堅持將自用汽車捐助實力僅能及,一來初到上海,人地生疏,難以脫售,二來以現金捐助不足以激勵民心。?
其三,撫恤陣亡將士家屬,激勵抗日將士英勇殺敵。1932年5月5日,淞滬停戰協定簽訂后,上海律師公會沒有局限于上海一域,仍以各種方式支持全國抗戰。一面向政府建言,敦促盡快收復東北,一面向東北義勇軍、衛國陣亡將士遺孤各募集捐款1萬元。?上海律師公會自九一八事變以來突破法律限制,毅然介入抗日救國的政治運動中來,上海各團體各階層對上海律師公會的抗日義舉表示贊同和欽佩,既有抗日組織要求律師公會提供支援,又有救國團體紛紛要求加入,共赴國難。1932年10月25日,東北義勇軍后援會要求上海律師公會將滬戰中所募集余款撥付充當事務經費。該后援會先后得到上海律師公會的捐贈20萬元全部用于支持義勇軍。后援會常年辦公經費因事務繁多,入不敷出,要求上海律師公會將滬戰期間募集余款撥付,被上海律師公會拒絕,徑直將所有余款直接撥付給東北難民救濟會。?
正如上海律師公會所料,淞滬戰爭后,日本進一步擴大侵略。1933年3月,察哈爾淪陷,熱河棄守,平津危急,華北危急。馮玉祥、方振武等成立察哈爾抗日同盟軍,張家口誓師抗日,收復多倫、察哈爾等失地,揮戈北進,東北義勇軍乘勢奮起,直搗長春。但日軍增兵數萬,憑借先進武器,義勇軍械劣彈乏,后援中斷,前方缺乏醫院,藥品匱乏,受傷將士不勝痛楚,甚至舉槍自殺。政府受制于協定條約不予救援,而全民責無旁貸,自應奮起救濟。上海律師公會一向積極抗日、救濟難民、撫恤傷亡,不遺余力,久為中外欽佩。東北義勇軍后援會便向上海律師公會請求籌撥款項,派員救濟撫恤,援助醫藥,救死扶傷,購買食物衣服,使受傷健兒有醫治之所,前線將士益加奮勉。上海律師公會義不容辭,號召各會員律師盡力捐助,為國效勞。?
隨著日本侵略的深入,民族存亡迫在眉睫,與國民黨不抵抗主義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全國各階層各團體以各種方式支持抗戰。在上海律師公會倡議全國律師公會積極募捐支持抗戰的同時,潮州旅滬同鄉會成立救國委員會,提出撫恤抗戰死難官兵家屬案,倡議全國各團體募捐支持,得到上海律師公會等各團體的積極響應。東北馬占山、上海十九路軍抗戰,全國振奮,舉國民眾,共赴國難。潮州旅滬同鄉會向上海市各團體、各省市縣各團體、海外各埠華僑各團體倡議,愿為捐軀官兵家屬善后,以報死難將士,激勵抗日將士勇于犧牲之決心。潮州旅滬同鄉會認為抗屬撫恤等重大問題,非合群力不能支撐,因此電請各社會團體一致贊同籌款撫恤辦法。潮州旅滬同鄉會的提議,首先得到上海市商會的響應,制定募款存儲撫恤辦法,建議各界將募款現金存儲指定銀行,由上海商會統一交前線軍事當局秉公支配。潮州旅滬同鄉會一方面募款2000元存儲交通銀行告知商會以備提用,另一方面將其提案及商會募款撫恤辦法一并致函上海律師公會,得到上海律師公會支持,贊同所有統籌撫恤辦法。?
上海律師公會地處公共租界,利用法律手段聯合上海各社團竭力支持租界人民抗日救亡活動。淞滬抗戰期間,英美公共租界當局放任日軍搗毀華人工廠,逮捕無辜中國人民,破壞抗戰。其中,1932年2月29日,日軍搗毀五洲藥房,逮捕店員11人,旋又非法逮捕店主項松茂等。上海市商會、機制國貨工廠聯合會敦請公共租界工部局向日領事館查問究竟,被租界工部局拒絕。項松茂兄長作為上海律師與日交涉無果,于是請求上海律師公會出面救濟,致函工部局敦促日本領事及日本軍事當局徹查。對于項松茂夙以實業救國,竭力舉辦慈善公益事業,竟然在公共租界遭受非法逮捕,上海律師公會通過公共租界納稅華人會施加壓力,得到租界納稅華人會配合與支持,促使工部局依法調查。?
上海律師公會極力反對公共租界當局干涉中國人民抗日救亡運動。1932年3月4日,十九路軍退守防線,上海人民群情悲憤,不久又聽聞援軍到達、擊敗日寇消息,租界民眾燃放鞭炮,舉旗游行慶祝勝利。不料遭工部局西捕房驅趕毆打,并侮辱國旗。上海律師公會認為上海人民出于愛國熱情,既非暴動又無違法妨害治安之處,工部局利用納稅人的錢濫用職權無故干涉。顧肯夫律師在現場親見整個過程,聯合政府機關與各人民團體一致抗議,請求上海律師公會出面致函上海租界納稅華人會,敦促工部局訓誡捕房以后不得干涉華人愛國運動。上海律師公會的請求再次得到上海租界納稅華人會的積極響應與支持。?
淞滬戰爭期間,十九路軍88師獨立旅長王庚退守公共租界,被日軍逮捕。1932年3月5日,上海律師公會依法交涉,指控日方違法抓捕。針對各團體救國聯合會對十九路軍撤退時所發表告全市民眾意見書,以及對中央不派援兵表示強烈不滿情形,上海律師公會建議救國會派代表分赴北平、洛陽及瑞士日內瓦等地宣傳御侮,并資助李錦綸旅費300元赴日內瓦宣傳游說。雖然上海律師公會已經參與上海各團體救國會請求政府支持上海抗戰,但湯應嵩等會員仍建議質問國民黨中央不派援兵之原由,并聲明日兵不撤,無和平可言。上海律師公會以抗日救亡運動為中心的工作一直延續到上海淪陷。
近代中國社會轉型,傳統國家管制失控,鄉村宗族治理失效,近代國家治理體系不健全,社會失序,構建類似西方國家與社會關系的努力以失敗而告終。中華民國建立,帝制退出歷史舞臺,但以民主和法治為核心的國家治理體系并未隨之建立,肇始于清末的建構社會組織治理體系替代傳統宗族治理的目標也未盡全功,社會組織最終淪為國家管控社會的工具,一盤散沙的民間社會沒有得到完全的改觀。尤其是南京國民政府訓政時期,國民黨中央成立民眾訓練委員會和民眾訓練部加強了對社會組織的控制,利用社會組織管理、訓練民眾。社會組織的普遍建立,在社會動員與組織抗戰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
近代民族矛盾激化,國家與社會對立,主權危機貫穿始終。在主權抗爭與民族解放的過程中,無論是晚清政府還是民國北京政府、南京國民政府,幾乎都是單純依賴軍隊片面御敵,不敢也無能力發動民眾一致對外,始終在“民心可用”與“民眾防控”之間徘徊,時而選擇“合作”抗爭、時而又與敵人“聯合”絞殺。國民黨利用“國民革命”建立南京國民政府后,隨即背叛革命屠殺民眾。日本于1931年乘機發動了試圖滅亡中國的侵華戰爭,國民黨政府仍然頑固堅持“攘外必先安內”的錯誤方針,部分愛國官兵激于民族大義奮起抵抗,上海律師公會等社會組織突破“懷言不出位”的法律限制,成立研究抗日方針、外交宣傳、經濟援助、軍事備戰四個專門抗日小組,批評政府的內戰政策,敦促政府改弦易張,出兵抗日,動員社會民眾,從政治、經濟、外交與國防建設等多方面支持抗日。
針對日本發動侵華戰爭、滅亡中國的野心,無論是國民黨政府、社會民眾還是國際社會都缺乏清醒認識。日本蓄謀已久、尋找借口,利用中日條約,欺騙輿論和國際社會。尤其是國際國內社會對日軍戰爭暴行缺乏了解,對日本戰爭罪行認識不清。有鑒于此,上海律師公會等社會團體組織律師,發動民眾搜集日本在東北、上海等侵略戰爭中的暴虐罪證,編印宣傳冊,敦促政府公開中日條約,多途徑、多方式向國際國內社會宣傳,使國際國內社會放棄幻想,堅定抗日決心,動員民眾抗日,推動國際社會對日本侵略實施制裁。
在民族危亡之際,抗日成為上海律師公會工作的重心。上海律師公會不僅從組織上成立四個專門小組負責抗日工作,而且正常的組織機構也都圍繞抗日工作展開,從《上海律師公會報告書》可以看出,上海律師公會在抗戰的組織與社會動員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在國家大政方針上,敦促政府放棄內戰政策,實行全民族抗戰;在軍事備戰方面,組建義勇軍奔赴抗日前線殺敵,配合國防備戰支持航空建設;在經濟援助方面,組織律師捐助并動員民眾募捐,支援東北義軍、上海十九路軍抗戰,救濟傷殘將士,撫恤陣亡將士家屬,賑濟難民;在上海租界,反對租界當局破壞抗戰,動員租界民眾抗戰。總而言之,上海律師公會對組織律師與動員民眾進行全面抗戰做出了重要的歷史貢獻,值得后人永遠銘記。
注釋:
①《上海律師公會紀事》, 《上海律師公會報告書》1932年第30期。
②《呈國民政府文:為呈請查抄中日兩國國際間條約發交全國法團研究》 (1931年11月3日), 《上海律師公會報告書》1932年第30期。
③《附錄外交部總務司編管科來函》 (1931年12月26日), 《上海律師公會報告書》1932年第30期。
④《上海律師公會為救國難宣言》 (1931年12月29日), 《上海律師公會報告書》1932年第30期。
⑤《登報通告本市受難市民文:為征集日兵在滬殘殺焚燒暴行事實以便匯輯宣傳世界由》 (1932年3月10日), 《上海律師公會報告書》1932年第30期。
⑥《致各會員函:為通知征集日兵在滬焚燒淫掠種種暴行之事實以便匯輯宣傳世界由》 (1932年3月14日),《上海律師公會報告書》1932年第30期。
⑦ 《致上 海地方 協會函》 (1932年1月21日),《上海律師公會報告書》1933年第31期。
⑧《致日內瓦顏代表轉國聯各國代表及各國律師公會各國國會議員電:為宣言日本在滬暴行由》 (1932年2月25日), 《上海律師公會報告書》1932年第30期。
⑨《致司法行政部代電:為電請通令滬高地各級法院于一二八日停止辦公一天以資紀念由》 (1933年1月17日), 《上海律師公會報告書》1933年第31期。
⑩趙霄洛: 《“一二八”淞滬抗戰中的上海律師》,《法制日報》2012年9月26日。
?《附錄王祖勛(屏南)來電》 (1932年3月24日), 《上海律師公會報告書》1932年第30期。
?《致王祖勛會員函:為慰勞殺敵由》 (1931年4月6日), 《上海律師公會報告書》1932年第30期。
?《致中國航空建設協會函:為函復贊成加入為團體會員并轉知各會員由》 (1932年11月9日), 《上海律師公會報告書》1933年第31期。
?《致各會員函:為勸募防空由》 (1933年3月27日), 《上海律師公會報告書》1933年第31期。
???《上海律師公會紀事》, 《上海律師公會報告書》1936年第34期。
?《致各地律師公會、全體會員函:為請一致募款購機訂定捐款等級請捐款購機為蔣委員長祝壽由》 (1936年5月8日), 《上海律師公會報告書》1936年第34期。
??《致各律師公會函:為請一致募捐慰勞第十九路軍前敵將士由》 (1932年2月23日), 《上海律師公會報告書》1932年第30期。
?《致各會員函:為通告舉行月捐救濟東北義勇軍由》 (1932年11月14日), 《上海律師公會報告書》1933年第31期。
?《致上海戰區難民臨時救濟會函:為函復推舉楊志豪、黃翰兩員擔任出庭由》 (1932年4月6日), 《上海律師公會報告書》1932年第30期。
?《致各會員函:為函請踴躍認購馬戲券救濟災民由》 (1933年8月7日), 《上 海律 師 公 會報 告 書》,1934年第32期。
?《致救濟東北難民游藝會函:為函辭列名發起及籌墊經費力難旁及由》 (1932年12月13日), 《上海律師公會報告書》1933年第31期。
?《致救濟東北難民游藝會函:為函復關于市黨部令知將該會余款撥作慰勞抗日將士之經過情形由》 (1933年2月18日), 《上海律師公會報告書》1933年第31期。
?《致上海市會計師公會函:為函復關于前救濟東北難民游藝會收支賬目不符一節未便主張由》 (1933年11月3日), 《上海律師公會報告書》1934年第32期。
?《致凌啟鴻會員函:為函復如將汽車慨捐救濟東北難民請變價送會以便核議由》 (1933年8月2日), 《上海律師公會報告書》1934年第32期。
?《致衛國陣亡將士遺族撫育會函:為函知捐款一萬元由》 (1932年7月6日), 《上海律師公會報告書》1933年第31期。
?《致東北義勇軍后援會函:為函復滬戰中所募捐余款業已捐助東北難民救濟會由》 (1932年11月9日),《上海律師公會報告書》1933年第31期。
?《致各會員函:為轉知華北戰后亟須救濟情形請盡力捐輸由》 (1933年8月7日), 《上海律師公會報告書》1934年第32期。
?《致潮州旅滬同鄉會:為答復將士撫恤如有統籌辦法無不贊同由》 (1932年3月5日), 《上海律師公會報告書》1932年第30期。
?《致上海公共租界納稅華人會:為市民項松茂被日軍拘捕迄無下落請查詢由》 (1932年2月30日), 《上海律師公會報告書》1932年第30期。
?《致上海公共租界納稅華人會函:為工部局西捕干涉華人愛國運動請轉函勿加干涉由》 (1932年3月9日), 《上海律師公會報告書》1932年第3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