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年饃

□ 吳建

兒時最盼望的事莫過于過年，而真正體味過年的感覺，是從蒸年饃開始的。

準備的過程很是繁瑣。首先得準備面粉。進入臘月，母親就開始趁晴天用大缸淘小麥，洗凈曬干，用小推車推到磨坊磨成白花花的面粉。面粉分頭成粉和二成粉。頭成粉蒸的饅頭雪白，留做待客人用。二成粉蒸的饅頭黑黢黢，用來自家吃。接著準備柴火。蒸饅頭需要猛火，父親找來閑置的木棍、樹根、斷木頭，用大板斧劈成尺把長、胳膊粗的木塊，堆在灶膛后。還要準備大蒸籠，蒸籠是個稀罕物，一般做木匠的人家才有，一到過年就成了搶手貨，親戚鄰居輪流用，想用的須提前預約，晚了排不上號麻煩就大了。再就是備餡。那時多用青菜蘿卜作餡，將青菜洗干凈切碎，把蘿卜洗好刨成絲，放入大臉盆里，加入蔥、姜、蒜及適量的油、鹽、味精等拌均勻，餡兒就做成了。條件好的餡里會放進肉糜，味道就更鮮美了。

蒸饃的前一天晚上要把面發好。那時蒸饅頭沒有酵母粉，用的都是老窖面頭。發好了的面盛在大缸里，上面捂上被子、大衣，凌晨三四點要起來接上新面。天一放亮，一家人就起床了。父親把蒸籠挑回來，頭一籠里還放著上一家新蒸的幾只白饅頭，說是不能空籠。蒸饃時，似乎有一種神圣的意象，忌諱外人突然造訪，仿佛這樣會帶來不吉利，蒸的饅頭會塌巴巴的，一般會在院門口置一扇竹柵欄，告訴來人暫且不要打擾，也有的人家干脆關上大門，直到饃饃順利出鍋，才高高興興開門迎客。

蒸饃開始了，全家除了咿呀學語的幼兒，男女老少齊上陣，燒鍋的、揉面的、打水的，齊心協力，各司其職。父親往大鐵鍋里舀滿水，蓋上鍋蓋，然后在灶膛里引火燒鍋。母親和三個姐姐則忙著將發好的面搬出來放在桌上，摻入面粉，搟面、切面，包饅頭。只見母親快速地拈起一張圓而薄的面皮攤在手心，用筷子搛些餡兒放入皮中，左手一合，右手隨意捏幾下，一只圓鼓鼓的饅頭就“誕生”了。姐姐們也個個心靈手巧，一張張面皮在她們手中迅速變成粉嘟嘟的“胖小子”。空籠里墊上布墊，把做好的饅頭放在上面，一籠里至多放二十個。籠里滿了就一屜屜架在鐵鍋上，此時灶膛里火力要猛。我給父親遞木柴，父親不時加柴火，又奮力拉動風箱。蒸籠不斷升騰出一團團霧氣，廚房里被濃濃的霧氣籠罩著，熱氣騰騰的，外面北風呼叫，寒氣逼人，蒸房里卻暖意融融，人們談笑風生。屋內屋外洋溢著喜慶祥和的氣氛。

終于起鍋了，父親將一籠籠冒著熱氣的蒸籠端下鍋，扣翻在竹簾上。我迫不及待地抓起一個白饅頭，顧不上燙手，唏噓著張嘴就咬。大人們也暫時放下手中活計，拿起一個品嘗，歡天喜地地品論著饅頭的味道。

蒸饅頭大約需要大半天，蒸得多的人家甚至要一天一夜。蒸好的饅頭除留下一部分過年吃的，其余的待冷卻后都會封進壇子里，等青黃不接時慢慢吃。還有人家將長饅條切成片，攤在竹簾上曬干，隨吃隨取。蒸好了饅頭，年味兒就愈來愈濃了。

而今，故鄉再也沒有人家蒸饅頭了。哪怕再小的集鎮也有幾家饅頭店，饅頭隨時隨地可以買到。但買的饅頭無論多白多軟餡多好，也難以取代家人做的那淳樸家常的饅頭味道。兒時蒸年饃那人、那景、那情，都已凝結在時光里發酵成一份獨特的情懷，潤澤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