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光年的夢

胡草漫

唯心的母親是在她13歲那年進入水晶棺的。每天下班后，她都要去看看水晶棺里的母親，那笑容依舊和藹可親。“母親一定很幸福……”唯心一直覺得很欣慰。

唯心和其他女工住在一個公寓里，時常有人會離開，進入“夢”的世界。周圍的人都盼著早點進入那個“夢幻世界”，于是不大和身邊的人說話。所以，地下世界很安靜，只有下水道流水的聲音。

唯心是一個程序員，負責檢修計算機程序的漏洞，她漸漸明白了“夢幻世界”的真相：那只是一個人的夢，夢里的別人都是計算機虛擬出來的。

發現這個秘密后，唯心忽然覺得水晶棺里的笑容非常空虛。

這是一個空寂的墓園。她是一個園丁，孤獨的覺醒者。

后來，她在“墓園”拐角的一個水晶棺里看見一個奇特的“夢中人”，他臉上的表情常是凝重的，即便偶爾綻放笑容，也不像那種欲望得到滿足的神情。她在那個水晶棺前仔細研究了幾天，終于忍不住潛入他的電腦程序，進入他的夢境——居然是一個天文學家的夢！

夢里，他是地球科學院的院長，名叫光年。唯心將自己編譯成一個研究員進入了他的世界……

在科學院的一次學術交流會上，光年報告了自己的新發現，所有人都鼓掌稱贊，只有唯心舉手反對，并提出自己的異見。光年很是驚訝，一下子就記住了她那尖細的面孔。

一年后，唯心成了光年的助手……

在一個寂靜的星夜，光年仰天嘆息：“所有星星的光譜都在‘紅移’——唯心，你知道多普勒效應的——它們都在離我們遠去！宇宙就像一個不斷加速膨脹的氣球，所有的星星都在氣球膜上！這個世界遠比九萬光年大！這個世界遠比人類想象的大！”短暫的激動后，光年低下頭輕聲說，“別的科學家都不懂我的理論，堅持說這個世界沒有那么大——我要乘宇宙飛船去看看，然后回到這里告訴人們宇宙的真相！”

唯心吃驚地看著他，不知該如何回答。她知道，如果光年一直向前飛，他將“碰壁”，他將發現虛擬世界的漏洞——為了節能、減輕計算機運行的負荷，九萬光年以外的世界圖景沒有被編進計算機程序中，但宇宙常數是按真實世界設定的——這就是漏洞，只有獨立思考的天文學家能夠發現：因為在虛擬世界里，別的科學家都是計算機虛擬出來的，只會幫計算機掩蓋這個漏洞。他們自然會說不懂光年的理論。

但是，光年執意去尋找宇宙的邊界，盡管別的科學家都不支持他。只有唯心鼓勵他，并且幫他建造宇宙飛船……

那些日子里，唯心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真實世界里的程序員，還是虛擬世界里光年的科研助手。后來有一天晚上，她偶然讀到一個古老的故事“莊周夢蝶”，內心忽然一陣顫動：“或許現實，只是人的一種信仰？”

恐怕，她是地底世界唯一在睡前床頭燈下讀書、讀人類歷史的姑娘……

21世紀，科技越來越發達，現實卻越來越無奈。于是，計算機網絡迅速發展。后來，計算機虛擬技術與腦神經科技完美結合，“神經網線”問世，它直接刺激大腦皮層，讓人產生無限逼真的感覺，讓虛擬世界的感覺比現實世界更“真實”。從此，越來越多的人沉醉于網絡世界。

不管有多少爭議，不可否認的是，現實越來越灰暗——環境日益惡化，資源日益匱乏，貧富日益懸殊。政府也只能支持虛擬技術發展，讓不滿的人在網絡世界里尋得安慰，以便減少社會不安定因素。后來，就連那些“成功人士”也被虛擬世界吸引……

22世紀的地球很安靜，幾乎所有人都在地底沉睡，做著各自的夢……

除了這些沉睡的人，龐大的地下世界還居住著一群工人，他們是窮人中的窮人，靠照料這些做夢的人為生。他們工作滿13年后，就可以為自己買一個“夢想人生”，選擇一個美麗的水晶棺，沉醉在虛擬世界里。他們的子女將接替他們工作……

那一晚，她忽然窺見了自己心底的欲望：她想叫醒光年。這個念頭嚇了她一跳。之后有好些天她沒有再進入光年的夢境。她很害怕：如果光年醒來，將如何面對這個陰冷的地底世界？

但是，生活在一群麻木無知的工人當中，無人可以交流，唯心覺得非常孤獨。孤獨終于將她再次推入光年的夢境……

夢里，光年在燦爛的北極光下再見唯心，欣喜若狂，大聲喊：“這些天你去哪了？我一直在找你！就等你和我一起去超越世界的邊界！”

她不安地望著他的臉，慌亂地搖頭。他上前拉住她的手，然后轉身往冰雪中的飛船走去。

她瞥了一眼光年激動的神情，抽回手，說：“科學院的人不準我們去宇宙邊界，我們會被引力拉成肉絲的。”

“沒有邊界！這個宇宙浩瀚無邊！”

唯心幽幽地說：“你不怕死嗎？你不擔心自己的家人嗎……”

光年平靜下來，冷冷地說：“除了真相，我什么都不在乎，如果你害怕，我一個人去……”說完，他便繼續朝飛船走去，任風雪在身后飄落。在飛船艙門前，他忽然內心糾結，不忍，終于駐足——在這個世界上，他還在乎唯心。

唯心朝他的背影望了很久，終于還是追了上去……

飛船接近光速前進，一個接一個亙古不變的星云從窗外滑過。唯心很難隱藏自己的焦慮，她知道這很可能是光年生命的最后一程：計算機不會允許“夢中人”發現程序漏洞，他會被殺死……

真實世界流逝一年后，虛擬世界的飛船走了八萬九千光年，唯心忽然昏迷過去。光年以為她病了，一直在床前握著她的手。

唯心沒有病倒，只是從虛擬夢境中醒來，徹夜忙碌、根據現實世界的數據資料編寫九萬光年外宇宙的圖景程序，讓唯心的虛擬世界向外擴展，讓唯心的夢越做越大。

在光年的夢里，飛船繼續向前飛行。

當唯心再次回到光年的世界、從床上坐起時，她看見光年欣喜若狂的神情。

“你終于醒了！”光年緊緊握著她的手喊道，“我們飛過九萬光年了！我們還在往前飛！我們是對的！”

她疲憊地笑了……

“我們回去吧……回去告訴他們世界有多大。”

他們返航了。可是，光年的神情越來越黯淡，終于有一天，他對唯心說：“我這一生已經沒有遺憾了，你一定要回去……回去告訴他們，這個世界很大……”

說完，光年緩緩閉上雙眼，進入永眠，墜入夢里的夢里……

當唯心從光年的虛擬世界里醒來時，竟發現光年的笑臉上也有一滴淚——夢中人的淚，這也是史無前例。

計算機關閉了光年的輸液管——系統不能讓夢中人發現自己生活在夢中，虛擬人生不能有悲劇。

幾天后，地下世界的清道夫將光年的遺體拋入火熱的熔巖中。他的臉上始終保持著最后一刻的微笑：安詳恬靜，夢想實現后了無遺憾地離去。或許，在這夢中人的夢中，唯心將光年的發現向全世界宣告，于是，全世界的人都醒了。

三年后，唯心工作的時間已足夠長，她可以進入水晶棺，開始夢幻人生，但她選擇了逃離。那天，她潛逃回地表，那里有她長久以來暗中建好的半球生態棚，雖然只有幾平方千米，就像浩瀚荒漠中的一座孤島，但有一個光年在那里等待——那是她用光年身上的細胞克隆出來的新光年。

那一晚，他倆透過玻璃棚仰望幾萬光年外的星星，那些光來自幾萬年前，那時地球上還是綠意盎然、萬物欣榮。

他們就是亞當和夏娃。這個生態棚是一個孕育希望的蛋，一個注定在殘酷現實中成長的夢。這個夢會在血汗和淚水的澆灌下茁壯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