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磊
東晉史學家干寶的《搜神記》《搜神記》卷九,有兩個一夜暴富的故事。
第一個故事題為《應嫗》。后漢中興初年,有個姓應的寡婦發現一道神光射進了土地廟。占卜的人對她說:“天降祥瑞,你家要走運了。”后來,應氏在神光出現的地方挖到了黃金。
這種挖寶的故事,在民間數不勝數。人與松鼠的行為是多么相似:辛辛苦苦積攢財富,之后挖個洞將其埋在地下。一段時間以后,人沒了而錢財猶在。再后來,這些寶貝被村夫、莽漢刨了出來,引發關注三五日。前人省吃儉用,為后人埋下傳奇。
第二個故事是《張氏鉤》。長安張某,宅男。某年月日,窗外飛來一只斑鳩,落在凳子上再也不走了。張某禱告說:“這鳥兒如果飛上云霄,將給我帶來災禍;如果飛到我懷里,那就是好運氣?!痹捯粑绰?,小鳥兒就飛入了他的懷里。張某去捉小鳥,鳥兒不見了,卻掏出一個金鉤?!獜拇耍倪\氣特別好。

需要說明的是,鳥兒變金鉤的故事還有續集。
張某發財的故事傳出去以后,有個四川人花重金收買了他的女仆。女仆偷走金鉤,交給了四川人。但是,拿到了金鉤的人屢屢倒霉。
后來,他終于明白了“外財不富命窮人”的道理,又想盡辦法把金鉤賣給了張某。
《搜神記》中的這兩個故事,應寡婦發家純屬偶然,而張氏金鉤的失而復得則是典型的宿命論:是你的,跑不掉;不是你的,搶也沒用。
依據我有限的經驗,在現實社會里混得好的多是長袖善舞的“聰明人”。老實人要想走運,“比駱駝從針眼里走過去都難”。但是,我們聽到的故事偏偏不這么講——“不讓老實人、厚道人吃虧”,是很多筆記小說的基調。
馮夢龍筆下的文若虛就是如此。文若虛不善經營,做什么都虧本。他后來遠渡南洋,靠一筐橘子賺了點錢。又因為擔心空手回家丟臉,于是到荒島上撿了個床一樣大的龜殼帶回去。不料,這龜殼是黿龍的遺蛻,內含二十四顆夜明大珠。文若虛因此發家。金庸筆下的郭靖也是這樣。因為憨厚,美色、武功和江湖地位一下子都有了!還有身體孱弱的張無忌,被人耍來耍去,竟也成為一代宗師。古人講“仁者無敵”,到了作家的筆下,就變成了老實人走大運,而且越“傻”運氣越好。
這種比“傻”的文字游戲,除了諷喻世事難料之外,更暗含著對世風日下的焦慮。
清人小說集《夜雨秋燈錄》里,有個故事和《張氏鉤》類似:孤女銀雁父母雙亡,跟著叔嬸生活,飽受嬸子虐待。后來走投無路,投入尼庵。經歷種種曲折后嫁得良人,每天以放豬為生。
某日,丈夫拿回來兩塊銀子。銀雁看了不以為意:我放豬的山谷里,遍地都是這種白色的石頭!后來,她拿了幾塊“石頭”回家,家人樂了:竟真的是銀子!
《夜雨秋燈錄》里的這筆意外之財,是有指向性的。銀雁把“石頭”帶回家,是白花花的銀子。別人從山澗里撿起來,仍然是石頭!
“始猶以布袋運,繼因誤墮一錠,牧豎拾之,笑問:‘母子劬勞,大辛苦,運蠢物何用?’然一入牧豎手,則仍化為石?!?/p>
這是真正的比“傻”。在老成持重的古代作家筆下,“聰明人”想發筆財,門兒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