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艷濤

那些在順境時意態飛揚的人,在人生的下落期卻往往會露出很不可思議的底色。亦舒說:“姿態難看,贏了,也是輸了。”其實,姿態難看,輸了,會輸得更加徹底。
《紅樓夢》里提供了兩個這樣的范本:賈母和賈雨村,他們兩人,示范了兩種生命下落時的姿態。
賈母生于豪門之家,享受過榮華富貴,也經歷過大風大浪。作為賈府的最高統治者,當賈家敗落無可避免之時,賈政、賈珍、王夫人等人都亂了陣腳,除了啼哭悲傷,誰都沒了主意。平日八面玲瓏的當家人王熙鳳此時更是病重,深恐大難臨頭。
此時的賈母顯出了她世事洞明的氣度來。她開箱倒籠,將平生積攢都拿出來,一一分派。除了分給諸位子孫媳婦之外,她更細致到連將林黛玉的棺材送回南方的五百兩銀子都準備妥當。賈政見母親如此明斷分晰,無地自容。賈母又叫人將房子、園子和田地安排清楚,該賣的賣,該留的留。
賈母這樣的人,順境時能安心享受,也能憐貧惜老。敗落時能淡定從容,明白處理身后事。這種氣度,實在配得上很多個點贊。
在面臨巨變時,女人似乎有更大的彈性和耐受力,也因為她們常常不是臺前的那個,而更有旁觀者的冷靜和清醒。
有次我和一個曾經的商界大佬吃飯,他曾經是一個大型國有企業的一把手,因各種原因入獄,見識了人事乖謬、人情冷暖,他的眼神中充滿戒備和猶疑,語言表達也吃力而乏味。他還是喜歡回憶他的那些光輝歲月,思緒一不留神就奔回了十年前、二十年前,可見他還活在過去,無論是屈辱的、榮耀的,他懷念那些榮光,痛恨著讓他降落的人和事——他出不來。
而他的夫人卻談笑自如,面部健康紅潤,眼神坦然平靜,也許是因為丈夫曾經的榮耀和后來的牢獄生涯都非她親身體驗,也許是因為她早已學會了看淡和放下。在同樣的境遇里,這個老太太讓人眼前一亮。
對女人來說,最強大持久支撐自己的力量并不是崇拜,因為那太容易幻滅和失望。能讓你決定和他繼續走下去的,無論前路怎樣困頓和暗淡,也許只是一點兒憐惜和認命。
《紅樓夢》里還有一個人落魄時姿態不難看,那就是賈雨村。不論這個人后來如何利欲熏心、虛偽冷酷,但他在寒微時、落魄時都表現出了不凡的姿態。
當上小小的縣令,第一次進入官場之后,賈雨村的下場是被革職,但此時的賈雨村心態良好,被革職后,仍能“嬉笑自若”,交代過公事和家事后,竟“擔風袖月,游覽天下勝跡”去了。
當然,你可以說,他位不高權不重,年輕,有資本東山再起,但其實,這不是位高權重的問題,也不是年齡的問題,若想跌倒后再站起來,在褚時健那個年齡,一樣可以站起來飛跑。
即便由于各種原因,被永遠排擠出權力財富的名利場,還有蘇軾那樣的心態可供選擇。蘇軾在被貶官后的一個深秋,醉后返家時,門童酣睡,他“敲門都不應,倚杖聽江聲”。在這不乏凄涼尷尬的場景下,他寫出了“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夜闌風靜縠紋平”。境遇如何已經不重要了,曠逸達觀的人生態度之下,再多的宦海沉浮,都不過是“小舟從此逝,江海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