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直擊

想把一場演出叫做玩具總動員，這場演出匯集了幾名頗能稱得上排名國內頂尖之列的優秀樂手，這場演出的地點在已經被譽為上海城市風貌代表的時尚休閑場所之一“新天地”，這場演出早在幾個禮拜之前就已經被大大小小的媒體關注，觀眾人數更是差不多創下了近年內ARK酒吧進場人數的新高，連我自己都有些啞然失笑。

但既然必須用一個符號來做記憶里的某種勾勒，我還是愿意啟用這個最先出現在腦海中的詞語。在演出結束后的記者聯訪上，有十來位記者向這支“不一定”樂隊提了幾十個問題，撇開少許無聊的不算，其中一半以上得到的回答是“不一定”——此時此刻，認真這種態度已經顯得毫無必要，我們最好還是留下一份玩票的心情，輕松地面對這個下午吧。有個玩具可能大家都看到過：通常是一只大鯨魚的形象，胖頭胖腦挺可愛，一旦把那個占據了身體二分之一強的大嘴巴拉開，哇，露出上下兩排白森森的牙齒。好了，接下來伸出手指把那些牙逐個按下去……不用再說地球人都知道會發生什么。

如果說海報上所謂“展示藍色夢幻為主題的音樂世界，屆時樂手們將在現場以特有的靈感與激情進行隨機的創作和表演，給你帶來無比的驚喜及震撼”的說法只是商家造的聲勢，如果說對“去年竇唯在雪山的大雨中黑暗的舞臺上，創造了40分鐘的音樂，回報給他的是叫罵和礦泉水瓶”一事也早有所耳聞，一旦融進了現場桃紅色主調的燈光照射之中，我還是要承認自己就有這種觸摸玩具的不安全感，包括等待前的興奮、猶疑、張惶種種難以確認的心情。第一次得以近距離欣賞竇唯、劉孝松、龍隆他們的演出（并且一再聲稱是即興演出），而且相信大部分到場的人們也都一樣——是一群生于70年代的已經不是孩子，親眼目睹過一場曾經轟轟烈烈叫做“中國火”的運動，學生時代銘刻有黑豹和鮑家街的印記，每一個都會哼唱“人潮人海中，有你有我”，每一個都做過不切合實際的黑夢，每一個也在努力地維持經歷了沉迷以后破碎不堪的桀驁。也許我們不會去在意幾個月前羅大佑攜同他那無法盜版的青春一起出丑的拙劣表演，也沒有給正在為反對圈內一些藝人的假唱行為四處奔走大聲疾呼的崔健叫過好——潛意識里，我們和生于60年代的人進行著形而上之物的分野，我們想從事的釋放似乎更為靠近皮膚表面的那一層，盡可能地避免被卷入深度或諸如此類的話題。

當中注意了一下時間，距演出開始還有半小時，場子里已經飄滿了形形色色的面孔，漂亮的黑衣女孩架著腿坐在對面吧臺上滿不在乎地笑，從她的眼中我看到了自己。等到那個落寞仿佛的笛聲出現，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后了，許多人在酣暢的閑談中忘卻了時間，然后恍然醒悟地叫喊。不用轉過身去，就知道一位戴著眼鏡、長著一張娃娃臉的男人站到了麥克風旁邊，所有的目光被舞臺的一角攝走，“歡迎大家乘坐2003號方舟和我們一起踏上三國之旅。”他說。

“不一定”將在12號和13號各演出一場，兩場之間各種或然因素的安排有很大不同，名字分別叫做“三國”與“四季”，不知道以后會不會有“五音”或者“六朝”？

曾經被《多義的記憶》一書中作者雅克·德里達講述的一個小細節深深打動，他回憶起1979年某夜，聽完爵士音樂會以后和兒子皮埃爾以及朋友保羅·德曼驅車返回住地，途中皮埃爾與保羅談論起小提琴或低音樂器的“靈魂”，法語中的ame一詞，“另外一個含義也指琴體內用來支撐琴馬和連接兩塊面板的木片，它又小又脆弱，始終受著威脅，隨時都有危險”。今天的貝斯一度讓我有這方面愜意的遐想，它很明晰地表達出一種訴求的需要，始終去試探體內到達了什么樣的脆弱程度。因為低音總是在底層游走，掙脫了自身的震顫又很快被其他的音色所吞沒，著意去分辨實在是找不到什么，可它又清清楚楚地存在。龍隆由吉他搖身一變整了回貝斯，倒也不算折磨眾人的意想——“不一定”就是不一定，再沒有更好的解釋了。

我在舞臺一側的角落里站了90分鐘，離臺上表演者非常之近，能夠清晰地捕捉到幾張臉上哪怕輕微至極的變化。閃光燈一直都不停，樂手們垂著眼睛各司其職，兩位鼓手換過幾次位置。經過看似松散長達40分鐘的醞釀演出竟然起了個高潮，臺下尖叫聲掌聲響成一片。劉孝松狀態很high，越來越放松，文智勇的小號不可理解的突兀，“多媒體”體現在不遠處的一臺筆記本電腦，有一些采樣，據說下一場還會在舞臺后方設一個投影。幾個小件甚至都叫不上名兒，大概也不是正規的樂器，間或發出有趣的響聲。接下去竇唯張口說了一些簡短的音節，像一些滑過的思緒，有人朝他舉大拇指。看得出他本人很高興，也有所回應。那一刻我相信不管有多么倨傲，竇唯還是需要和人交流的，盡管幾個小時后的采訪中經由沉默寡語又一次地否定了。在一片肆意拼接和剪貼之中最強大的往往是鼓，因為由它來制約快感的走向，手鼓的加入讓該意味不言而喻，但是請別指摘我的猜測，我和玩得不亦樂乎的表演者們一樣跌跌撞撞于可行的路面。

看到若干面無表情的人離去，當中有幾個是本地音樂人。我想他們被這種即興激起來的惱怒確實可以理解，只不過這樣做太較真了一點，很多東西原本就是聲音的玩具，是不是應該選擇更快樂的方式接受把玩呢？也許回答依舊是：不一定。

當一個人有機會面對真誠的時候，他還可以有另外一種權利叫做自我，當許多人有機會面對錯覺的時候，他們被剝奪的卻不止是一點點自我。最好人沒有忠實于過去的情感，那就不會求助于音樂，奢望它能夠慈悲為懷為我們解構或許存在的不朽，說我們對它不渝的熱愛是和天地一樣永恒的飽滿。因為，歲月流逝讓一切變得像溫吞水一樣淡而無味，評判與記錄都失去任何意義，則很多年以后終將明白，音樂差不多就是一件和刷牙相同性質的私人事件。這一天室外有35℃以上的高溫，汗水嘀嗒落地，新的水氣開始凝結，你我都應該釋然，要知道中國搖滾已經作為一種疼痛標記被留在了上個世紀，現在提起來會很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