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是一縷陽光

潘彩霞

這年中秋，萬家團圓，孫道臨卻惆悵起來。他把愛都奉獻給了電影，36歲了還是孑然一身。好友黃宗江和上影演員劇團團長張瑞芳都加入了媒人隊伍，他們不約而同想到一個人——越劇演員王文娟。王文娟自十幾歲學戲起，就挑起了貧困之家的擔子，身為長女，為了培養弟弟妹妹，她一再把媒人拒之門外。等弟弟妹妹都考上大學，她也成了大齡剩女。在舞臺上演繹了那么多才子佳人、海誓山盟，尤其是飾演了林黛玉后，她渴望的是真摯純潔的愛情。當張瑞芳專程來向她介紹孫道臨時，她默許了。孫道臨英俊儒雅，是眾多女孩的銀幕情人，從《渡江偵察記》到《永不消逝的電波》，每一部，王文娟都耳熟能詳。何況，他還是出了名的潔身自好。

很快，他們正式見面了。令王文娟意外的是，談起藝術，孫道臨滔滔不絕。對《紅樓夢》的觀感，對表演的見解，王文娟越聽越驚訝，他所說的，與她心中想的不謀而合。她腦海里突然想起臺上的唱詞：“眼前分明外來客，心底卻似舊時友……”他真誠坦率，學識淵博，她被打動了。

得知她和他一樣，也曾隨劇團赴朝鮮戰場時，孫道臨笑著說：“或許某月某日在某個山洞里，我們曾擦肩而過也說不準呢！”兩顆心的距離一下子縮短了。

這一年，愛情長跑終于結束。婚后，他們去廬山旅行，恰逢中秋，月色灑滿大地，兩人裹著一件棉大衣，坐在屋外的石階上賞月。深夜的廬山萬籟俱寂，他用極富磁性的聲音為她朗誦他寫的詩：“請給我一縷陽光/不是彎曲地從小樹林爬過來的那縷/不是鎖在公園的湖面上的那縷/不是躺在茫茫的散枝上的那縷/它，屬于你的心靈/躲在你的眼里……”

不久，女兒出生，孫道臨歡喜萬分。在外演出時，他給妻子寫信：“年輕時聽那首‘可愛的家庭’，美好溫暖卻遙不可及，歲月動蕩，山河破碎，何以為家？感覺自己就像一匹脫韁的野馬，從不敢奢望愛情和婚姻，現在終于有人牽住了我的韁繩。”在愛的屋檐下，他們攜手走過風雨，隔離、批判、檢查，抄家無休無止時，他們互為依靠，共渡劫難。遺憾的是，藝術創作一度被中斷十幾年。

終于云開霧散時，孫道臨親自為她投拍了10集越劇電視片《孟麗君》，寫到孟麗君與皇甫少華感情遭遇磨難時，往事浮現眼前，唱詞自筆下傾瀉而出：“有一日如能全力克魔障，飛越關山也要與你完婚姻;若是遠離人世去，她的魂定要伴你飛升扶搖入天庭……”每每唱到這一段，王文娟都忍不住淚濕眼眶。

彼此付出，彼此成就。80歲高齡時，孫道臨想拍攝電影《詹天佑》，只有王文娟鼓勵他：“這樣的題材是有意義的，我就渴望在銀幕上看到這些精彩的歷史人物！”她的支持堅定了他的信心，《詹天佑》完成后，榮獲第七屆“華表獎”最佳故事片獎。

2007年冬天，一代電影大師孫道臨去世。身著白襯衫，紅領結，黑西服，他安臥在鮮花叢中，從袖扣到領結，從襯衫到襪子，都是王文娟親自挑選的。告別大廳里，紅玫瑰開得深情而熱烈。萬分悲痛中，王文娟仿佛又聽到孫道臨那充滿魅力的朗誦：“請給我一縷陽光……”這一生，他們就是彼此的陽光，那樣無私純粹。

（摘自《做人與處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