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新剛
那年,我的一弟一妹同時考上大學。消息傳來,我們一家非常興奮,興奮之余,隱隱泛起了一股擔憂。母親沒有工作,又經常生病;我在一家貧困企業上班,生活常常難以自保。這巨額的學費從哪里來?弟妹們在興奮過后,那擔心表現得更加突出。父親看出了這點兒,他樂呵呵地說:“錢的事,不用操心。只要你們不亂花,我供得起你們。最近,我還找到了一份薪水優厚的兼職?!彼膽B度,給一家人吃了一顆定心丸。至于父親找到了一份什么樣的兼職,他只簡單說,工作比較輕松,只當加加班而已。我們放心下來,弟妹開始高興地準備上學的事。
他們上大學的第二個新年,我在廠里值班,輪到我休假時已經是大年初四了。交了班,我乘上廠里返回城里的班車。坐在車上,望著窗外紛紛揚揚的大雪,想到就要和一家人團聚了,心中不由涌起一股興奮。車剛剛開到一個小鎮附近,忽然停下了,司機下去檢查說,可能要等四五個小時,愿意等的就等,不愿意等的到小鎮上找車回家去。
這小鎮離家還有四五十里路。我正煩著該怎么回家,忽然從小鎮上涌出幾輛人力三輪車和機動三輪車。遠看著,我怎么看一個蹬人力三輪車的人像是父親。我想不會吧,父親雖然沒什么實權,但好歹也是個領導干部,他能扯下臉皮干這活嗎?他很快來到了跟前,真是父親!他的身上披著白雪,雪花在他的頭發上結成了冰溜兒。難道這就是他的兼職?我驚呆了!父親看到了我,也是一驚,然后匆匆忙忙地對我說:“你弟弟妹妹都在家里,你看到的絕對不能對他們說。你自己想辦法回去,我先拉客去。”父親拉上人,他臃腫的身體卻能很熟練地跨上人力車,臨走時他回頭對我說:“我說的話你記住,咱們晚上再談。”大雪紛飛,寒風凜冽,我站在風雪之中,兩行淚水止不住地流著。
很晚,父親才回來。他又換回了一身干部裝束。可能他在單位洗了頭,把那身蹬三輪時的裝束放到了辦公室,又是一副談笑風生的樣子。一家人看完電視都去睡了,我和父親心照不宣地留在客廳。父親低聲對我說:“其實,這沒什么可傷心的。你看,我現在身體比以前還好了。再蹬兩年,就能把你弟妹供出大學。真的,這沒什么!雖然這么說,可是我怕你弟妹知道了會有和你一樣的情緒,所以他們回家后,我就到附近的小鎮去蹬三輪?!蔽艺f:“那你過年時就不要出去了?!备赣H搖搖頭:“你不知道,干這活就是下雨、下雪、過節時生意好。今天我掙了快50塊呢!我是盼天天都過年呢!”我一陣兒心酸,說:“那你也給自己弄個機動三輪車呀!蹬人力車也太累人了?!备赣H一笑,說:“人力車也就幾百塊錢,要買機動車得幾千塊呢。”
幾年之后,等弟弟妹妹都有了工作,我才把這事告訴他們。那時,他們都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聽著我的講述,都默默無語,任由淚水流淌……對于父親,我們只有感動。
(摘自《四川法制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