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你數到一百顆星星的時候

張佳瑋

我那會兒還跟外婆抗議過：“什么乘涼，明明是乘熱！”外婆便道：“心靜自然涼……”我：“不懂，不懂！”外婆：“你數星星吧！數到一百顆，就涼了。”

以前的夏天，吃完了飯——也許是涼面，也許是稀飯搭配咸鴨蛋、拌藕絲和蟹粉蛋——收碗筷到廚房洗了，外婆便喝一聲：“去乘風涼！”（無錫話），似乎說不好“乘涼”二字，一定得“乘風涼”三個字，出口才順。于是全家提了竹凳，拿了蒲扇，扶老攜幼，走出門去。

各家提了竹凳出來，各分一片坐了。坐得不擁擠，怕熱;卻也不太開，因為得聊天。

小孩子總是先嚷熱：畢竟家里還有電風扇，乍離了風，出來一坐覺出悶熱，立刻不高興了。

我那會兒還跟外婆抗議過：“什么乘涼，明明是乘熱！”

外婆便道：“心靜自然涼……”

我：“不懂，不懂！”

外婆：“你數星星吧！數到一百顆，就涼了。”

我那會兒數星星有個笨法子：先找到最熟悉的幾顆星，以其為圓心，數周圍的;左邊幾顆，數齊了;右邊幾顆，數齊了;掰著手指扒拉著，數著數著，好，一百顆了。

果然有效。數到一百顆星星時，真的涼下來了。

——現在想來，是因為心靜了，是看久了幽藍夜空，體感舒服了，是因為時間慢慢過去了，夏夜如涼水，慢慢浸下來了。

大人聊天小孩吵。大人聊物價，聊吃喝，聊鄉下來賣西瓜的那輛車今天來過了;聊球賽，聊八卦，聊隔壁廠子的誰新買了臺錄音機。

小孩吵鬧，說二郎神和孫悟空誰厲害，豬八戒打不打得過哪吒，蛇精的如意顯靈夠不夠厲害，是不是打得過姜子牙，西梁女國那個要搶唐僧的女妖怪也是蝎子精……

忽而，大家都安靜下來，是一縷風來了。眾人各自屏息凝神，如飲仙露。

大家停了扇子，伸展肢體，一致贊譽：“好風！好風！”

飄飄欲仙，大口呼吸，覺得樹葉都有青翠香氣了。

到夜涼得心沉了，星星也數過一遍了，諸天神佛都討論過一遭了，便有哪家開了西瓜，切了片，放在臉盆里端來，大人們客氣地讓，孩子們爭先恐后。吃得上了臉，濕了手，興致高昂，又繞著鬧。大人們連哄帶勸，讓孩子去一旁的水龍頭，洗了手臉再來。

孩子們一走，空地上靜一刻，便聽得見呼嚕聲——是隔壁樓的胖大叔睡著了。

呼嚕嚕。

忽然雷霆一聲響，轟隆隆。胖大叔便醒了，睜眼看時，天上陰云密布。這時慣于乘涼的諸位，個個面露喜色。大雨滂沱之前，會有陣陣急風，吹得薄衫貼身，精神爽朗。大家站起來，一邊拾掇凳子，一邊舒展胳膊，吹這珍貴的風。風勁厲，雨點啪啪打下來;大家各自道一聲“明天再見，快點回去”，提了凳子，扇子遮頭，一路跑回家。

好些年過去了，外婆過世也十幾年了。乘涼的時代，樹葉簌簌，雷聲隱隱，清風吹衫，西瓜滿盆，現在變成了空調房里的冰飲。也挺好，更舒適，只比當年少了些風致。

現在的夏日，人們躲在房間里太久，逐漸不辨曦月了。偶爾出門，抬頭一看，星星數了十來顆，便數忘了。大概再要如當初那樣，靜靜數到一百顆星星，等候星光與夜露讓身體涼下來的能力，得重新培養起來了吧。

有年夏天回家，真沉下心來，在陽臺上數了一遭。找到那幾顆星，掰著手指算著，這里幾顆，那里幾顆……數著數著，記憶慢慢回來了;數著數著，最后那一片也算上了，還多出來一顆。

數重了？還是說，那顆星星是外婆的眼睛，正看著我呢？

（極品咖啡摘自《意林·原創版》，有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