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緣

駱瑞生

小時春節前后，常有人來送財神和春聯，來送財神和春聯的人常是老人，也有中年人，不過看他們的樣子都很蕭瑟，站在每家屋前唱《財神歌》，絮絮叨叨的，也聽不清楚唱的什么。唱完后就發財神和春聯，而主人家照例要給他一塊錢或者幾斤玉米、幾斤稻米，不過后來人們都是給錢的，只有實在拿不出錢的窮人家才會給玉米和稻米。

我小時候對這些很著迷，每年冬風蕭瑟，草木赤色時我就期盼著送財神的人來，因為那樣的話我就又可以追著他們聽歌了，不知道為何，我很喜歡他們用蒼涼干枯的聲音唱《財神歌》，別的小孩卻都不喜歡，只是圖個熱鬧，沒人會認真聽。

老人繼續去送財神，而跟隨的小孩子逐漸少了，他們只是因為好奇，所以好奇一旦得到了滿足，也就不跟隨了。而我一直遠遠地跟著他，我那時很害羞，不敢靠得太近，怕他發現我，幸好他一直都沒發現。在離我家越來越近的時候，我突然著急起來，這種窘迫的心情壓得我喘不上氣來。因為我知道媽媽是不會買的，往年都是如此。我爸爸生病了，家里已經沒有錢了，我倒不是擔心我家今年過年沒有財神爺和春聯，反正年年都是這樣，大門都是光禿禿地過完年的。我擔心的是要是老人去我家唱歌，卻被媽媽拒絕他會難受的，而我媽媽也會難受，因為這又一次提醒她，我家是整個村里唯一買不起財神和春聯的人家。

可是老人依然叩響了我家的門，媽媽打開了門，錯愕地看著老人，老人拿著財神和春聯，然后二胡似的聲音就開始唱起來，唱了沒兩句，媽媽趕緊抱歉地說：“我家不買。”

那老人說：“沒多少錢的。”

媽媽更難堪了，她低下頭去，重復了一遍說：“真的不買。”

這時屈辱的淚水一下子從我的眼眶里涌出來，我跑了上去，從媽媽的腳邊擠進了屋子里，媽媽想拉住我但是沒拉到。

“小躍，小躍。”媽媽喊著我說。我的耳朵嗡嗡地響著，根本沒聽到媽媽說的話，那時小小的我感受到了貧窮的巨大屈辱，我的鼻子發酸，眼睛發脹，在充滿草藥味的屋子里，我的淚水嘩嘩地掉出來。

老人一下子明白了怎么回事，他聞到我家那么濃郁的草藥味就該明白的。

媽媽都沒有反應過來，老人就已經下了坎，向下一家去了。我趕緊追了出去，媽媽忙叫住我說：“小躍，你把這苞谷給他。”說完媽媽就去裝了一袋玉米遞給我，我望著那袋玉米，那因為貧窮而產生的屈辱一掃而空，我提著玉米趕緊追了上去，沒一會兒就追上了老人。我抄到老人前面，然后將玉米遞給他：“我媽媽說給你的，抵錢。”

“快拿回去，我說了是討緣的。”

我沒說什么，就攔在他前面，手一直將玉米遞在他面前。

老人樹皮似的臉終于裂開了，他笑了笑說：“你還真固執。”

我的聲音突然哽咽了，說：“你是唯一給我家唱歌的人。”

老人聽到我的哭聲，便將玉米接過去，放進了背簍里。我松了一口氣，也不哭了。

我說：“什么是討緣？”

老人說：“現在我就討到緣分了，和你的。”老人摸了摸我的頭。

我心里想著：你明年一定要來啊。可是他第二年沒來，第三年也沒來，以后就再也沒來了。

而我和他的緣分也到底盡了吧，只可惜我們的緣分并有多討要到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