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它坐上“過山車”

夏子魁

“念念不忘，必有回響”，我時常將此語作為我尋覓藏品的一個信念。這看似有些玄，其實就是多一份用心，自然也就會離自己想追尋的藏品更近一步。至于最后是否如愿，則是要看緣分的，亦不可過分索求，因為收藏的最終目的，除是為了保護好這一份文化遺產以外，再就是愉悅我們的性靈，如不能隨時調整好心態，則背離了我們的初衷。

回望2021年，也收獲了不少新藏品，而其中印象最為深刻的，即是購買一套曾國藩及其友朋書札冊頁。

“過山車”的三天

2021年1月21日清晨，我如往常一般醒來后先刷了刷朋友圈，正好看到上海一友人發布了一套冊頁，其中最為醒目的即是兩通曾國藩親筆書札，遂即詢價，經過一番商談之后，賣家同意轉讓于我。

因去賣家店里的路程不遠，即與賣家溝通，先付定金，到店取貨后付余款。正當轉付定金之際，賣家突然發來一條信息，說此套信札已被人買走，原因是此人與我同時問價，但先一步將全款轉至賣家賬戶。

曾國藩及其友朋書札冊頁

當時，我雖是極為不悅，卻又迅速冷靜下來，詢問賣家是否方便告知是何人所買，好與之協商能否加價購回。賣家僅透露是圈中藏友，其他只能看我的運氣了。

正當懊惱之時，見朋友圈中一廣東藏友發布了這套冊頁的部分照片，以此慶賀新獲佳藏。這位買家與我相識多年，隨即與其道明原由，他則表示理解，說先等收到東西后再回復我。次日，我差不多掐算著時間，預計他收到貨后，又與其溝通，希望他能加價相讓。可當他拿到這套冊頁時，亦是十分寶愛，不忍釋手。聽罷，我只好一邊等待，一邊動之以情，懇請其轉讓。終于在第三天，此藏友同意加價轉讓于我。這三天的心情如同過山車一般忽上忽下，最終還是與此物有緣，方能失而復得。

尋線索 證真偽

曾國藩書札在市場上并不多見，贗品居多，偶爾會見到一些代筆書札，親筆則難尋難覓。此套冊頁共計24通24頁，上款人同為周輯瑞。查詢有關周輯瑞資料，記載甚少，僅知其字子佩，湖南善化縣人，為道光二十五年（1845年）乙巳恩科進士（二甲五十六名），官吏部主事。另于中華書局出版的《曾國藩全集》中，也可見到一些曾國藩寫給他的信函。

古人常有借用往來名刺作書信用箋的習慣。曾國藩的兩通書札皆寫于名刺之上，其中一通所用的是自己的名刺，另外一通則是借用嚴正基的名刺所作。嚴正基于咸豐年間歷官河南、湖北、廣東布政使，最后入京擔任通政使，與曾國藩有很深的交往。嚴正基卒后，曾國藩贊其曰：“名父之子，眾人之母，德行吾師，政事吾師。”評價是很高的。

而這兩通書札的書風與常見的曾國藩典型書風并不相同，推測應為其早年之作。所幸是作于名刺之上，有線索可查。古代名刺雖然看似簡單，但也是有講究的。其一，古人名刺一般會請德高望重的老前輩為自己題名，少數也有自己題的;其二，會在名刺反面的左下角印上自己當前的居住地址，以便于往來通信。作于曾國藩自己名刺上的這一通就清晰地印著“寓南橫街圓通觀西間壁”的住址。

曾國藩致周輯瑞書札二通二頁

經查，曾國藩于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三月尾移居南橫街圓通觀東間壁，其一生雖經常性地搬遷，但目前資料顯示，曾國藩只有這一段時間寓居過南橫街圓通觀。至于名刺上為何印的是西間壁，其中原因還未得知。在李瀚章編輯的《曾國藩家書》中，道光二十七年正月十七日，曾國藩致祖父一信中述及“祖母已于十二月初十安葬”，說明此時的曾國藩正在服喪期間，而名刺上的落款是：“弟期曾國藩頓首”，“期”字代表自己的親人離世，需服喪一年，時間上是吻合的。

唐浩明老師編《曾國藩日記》“綿綿穆穆之室日記”書影

但東、西間壁的問題還未解決，所以還不能下定論此札就是曾國藩于道光二十七年（即其三十六歲時）所作。在唐浩明老師所編《曾國藩日記》一書中的最前面幾頁插入了幾張圖片，其中有一“綿綿穆穆之室日記”的圖片，圖中曾國藩所作日記的書風與敝藏的曾國藩書風一致，所以也證明了此札是曾國藩親筆真跡無疑。

浮現曾國藩朋友圈

兩通書札釋文如下：

一

周老爺：

令弟前由樹堂手借去敝處殿板《小學》一部，共四本一套，不知尚在案頭否？乞撿交去手為荷。即請子佩仁兄大人日安。

弟期曾國藩頓首。

二

尊老爺：

兩次蒙枉駕俱未得迎晤，又以賤恙不得走謁，深抱不安。所商之事，望日內于散衙之便，枉過敝庽面商為感（即至敝宅可也）。即請刻安。

國藩借頓首。

兩封信的內容都較為簡單，一是請周輯瑞的弟弟歸還之前讓馮卓懷（字樹堂）從曾國藩處借去的殿板《小學》一書;二是周輯瑞兩次訪曾國藩，都未曾見到面，再加之自己身體抱恙，未能親自去拜見，十分不安。周要商量的事情，請他這幾天于散衙之后、方便之時到家里來面談。寥寥數語，情誼真切。

另外，此套冊頁中的其他作者雖然都是寫給周輯瑞的，但幾乎都與曾國藩有所交往，且大部分都是湖南老鄉，還有湘軍將領，如陳源兗、郭昆燾、黃兆麟、黃倬、黃輔辰、馮卓懷、鄒焌杰、孫鼎臣、薛湘、龐際云、張榮組等都是曾國藩的至交好友或門生部下。陳源兗與曾國藩不僅是同科進士，還有聯姻之親。令人惋惜的是，陳源兗在太平軍起義攻陷廬州時戰敗，于文廟自縊，年僅39歲。其存世墨跡尤為罕見;馮卓懷是曾國藩之子曾紀澤的塾師;龐際云為曾國藩門生，曾參與鎮壓太平軍起義，勤政廉潔，一度署理湖南巡撫;張榮組則曾受時任禮部左侍郎曾國藩的調遣，平定湖南會黨起義，后又奉旨幫辦團練。因此，此套冊頁無疑是研究曾國藩友朋及湘軍將領的重要文獻資料。

2021年上半年，我已將此套冊頁中的其中一通曾國藩書札，入編于我2022年1月出版發行的《往來成古今——近現代名人書翰百通》一書中，愿與同好共賞之。

收藏，不僅僅是源自于對“物”的一種執念，更多的是對民族文化、歷史的追溯與學習，致使豐富我們的思想與精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