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音樂生活

王小魚

上大學的第二年，我啃了半年的饅頭，用省下來的錢買了一把木制吉他。說不清當時買它的初衷，我只是覺得生活的單調應該注入一點別的什么。正如他們熱衷于運動，而自己只能做一個永久的看客。我體會不出汗流浹背的快樂，也如他們體會不出我沉默的快樂一樣。我喜歡安靜，就像一本書，保持無聲的姿勢，但時間久了也會有冷清的孤獨，我的對于音樂的幻想和熱愛可能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的。

知識的閱歷，年齡的增長可以讓人有更多的認識。了解自己，了解現實生活，從而更好地認清自己，找到自己。有時一篇好的文章，一首動人的歌曲可以帶來心靈的愉悅，甚至恍然之間的頓悟。而文學和音樂，就像是兩個同胞兄弟，我們需要用文字來描繪世界，同時也需要用音樂來凈化心靈。一個人要有血有肉，并且還要有靈魂。有純潔的美，拋棄愚昧和無知，拋棄私心和雜念，那樣才能成為一個真正的人。記不清第一次從音樂中得來的醒悟到底是多少，只記得最初接受音樂也只是想尋求一絲慰藉，或者也帶著某種程度的幻想，渴望親手創造出一種美，一種高尚的東西。我說不清楚，人的夢總是隨著思想千變萬化，某一時刻突然產生奇思妙想的感覺，蕩滌在心里，又出現許多千奇百怪的愿望。我究竟屬于哪一種？現在看來也只是自欺欺人。因為到現在為止，我還是音樂的門外客，甚至連欣賞也是糊里糊涂。但當時卻真的鼓勵了我，震撼了我，以便那些寂寞的日子也過得有聲有色。

那是一把民謠吉他，一直保存到現在，像是一種記憶。有時候抱起它，感覺像是另一個自己，在沉默里覺得有許多話要說?？粗ㄉ淼牡{色，像天空，又像海水。我喜歡這樣的顏色，清新、淡雅，又不失幻想的魔力。買回來以后，便開始琢磨，專業的課程里，也并沒有什么音樂課，這就完全需要自己去揣摩。那哆來咪的樂趣都在幻想里，心里也突然有所牽掛，有放心不下的事了。就像正處在熱戀中，陡然升起難得的激情。牽掛在心，仿佛相約在某個地方，戀人正在等我。心急如焚，一下課，我就迫不及待地往宿舍跑，我知道該去親近她了。那美妙的音樂，還有那渴望的幻想，什么時候我才能用我的手指彈出動人的旋律，可以讓我像他們那樣引吭高歌。

但夢是好的，現實卻很殘酷。我的手指粗笨，那六根琴弦跟我有仇似的，彈起來吱吱啦啦，像是憤怒。我曾看到過別人彈吉他，羨慕那種陶醉的神情，一幅天地之間唯我獨尊的樣子，忘乎所以。手指在琴弦上跳舞，旋律像流水一樣從容，有時舒緩，有時奔放，有時激昂，有時悠揚。真讓人羨慕，每到這時，我就發誓一定要彈好吉他，既然別人能做到，我也能做到。我開始廢寢忘食，把全部的業余時間投入到吉他的練習里。先是右手，從大拇指開始，一個指頭一個指頭地練習。直到可以隨心所欲，每個手指撥出來的聲音，不再那么刺耳，不再讓人討厭，不再有奇奇怪怪的聲音了。

等到右手的練習告一段落，接下來便是左手。買了幾本吉他的書，照著指法去練習，可做起來怎么那么難。我甚至懷疑這只手好像不是自己的，眼睛明明看見，卻按不到準確的位置上，發出來的聲音就像破銅爛鐵。我到現在都感激同宿舍的兄弟們，他們的腦細胞不知道承受了多大的壓力。也有人苦苦求饒，放過他們吧！假如要酒要肉，一定管夠，只是這把吉他，恐怕是保不住了。音樂，我親密的戀人，是不是我們真的有緣無分，是不是真的要讓我永遠單相思嗎？

其實做事，放棄是最簡單不過了。一生中要經歷多少事？有多少堅持，有多少心灰意冷？我承認，我在某一時刻也當過逃兵，甚至把美妙的幻想忘得一干二凈。不再去想了，仿佛突然之間身輕如燕，沒有夢可以讓人活得輕松?？墒钱斈銉墒挚湛盏臅r候，你才會發現，一事無成那才是人生最大的痛苦。假如你熱愛生活，熱愛生命，那放棄將是你一生的恥辱。感謝兄弟們，我用啃饅頭省下來的錢賄賂了他們，用豪言壯語堵住他們的耳朵。忍忍吧！理解吧！相信吧！支持吧！要不了多久，一定會有動人的旋律，美妙的音樂。因為那夢想一直在我心里，像奔騰的河水，總有一天會洶涌澎湃。

像右手那樣，我開始一個指頭一個指頭地練習左手，接著一個指法一個指法地去琢磨。從最初的單音到后來的和弦，再到C大調，D大調，E大調的樂譜。我記得最讓我激動的是，經過自己的艱苦努力，我終于把一首歌曲的簡譜用單音彈了出來。那是《笑傲江湖》的主題曲，簡單的音律，卻有著遼闊的意境。“啦索咪來哆，咪來哆啦索。”當它變成連貫的音樂時，我的心簡直就要騰飛了。那是在晚上熄燈以后，大家都已經躺在床上，正在做沉睡前的幻想。我抱起吉他，好像靈魂突然開竅，手指有了仙氣，樂神降臨了。我心里默念著簡譜，一個音一個音地彈了出來。所有的人都閉住呼吸，仿佛時間也在那一刻停止了。黑暗中只有我的音樂，那滄桑的音律開始在這個世界里流淌。直到我把整支曲彈完，等音樂的余音停止，飄渺浮沉歸于平靜之后，宿舍里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沒有人說話，只有掌聲經久不息。

這是我第一次體會到成功的樂趣，體會心靈在靈魂深處的沖擊。以前所有的真理都是嘴上說的，持之以恒啊！堅強不屈??！苦苦奮斗啊！等自己身臨其境，感同身受的時候，才能真正體會到什么叫付出自有回報，什么叫一份汗水一份收獲。我突然覺得世界可愛了，每一件事都變得輕松自如，每一個困難都不值一提。什么坎坷，什么風雨，闖過之后，全都是人生風景。

那種驕傲和興奮就像是一次重生，在我欣賞自己的同時，也得到別人的鼓勵，真的是很幸福。我像一個懵懂無知的孩子忽然闖進了陌生的森林，在千變萬化的世界里終于發現了人間的秘密。綠色的葉子，藍色的天空，一切都是那么新鮮，一切都是那么纏綿。我不再覺得生活單調，更不會埋怨時光漫長，相反倒覺得時間匆匆，怎么也不夠用。專業知識要學好，音樂也不能丟掉，我在這充實和自由里生活得游刃有余。隨著彈奏水平的提高，我對音樂也慢慢有所領悟，偶爾動情之時，也能按照自己的心思譜寫出心里想要的樂曲。配以歌詞，自彈自唱，真有點“天地舍我其誰”的意思了。

在以后的歲月里，這把吉他一直陪伴著我。心煩的時候我會彈它，高興的時候我也會彈它。它像是我的戀人，又像是我的知己，我把心里的喜怒哀樂都告訴它，那此起彼伏的旋律也像是給我的回答。它鼓勵我、安慰我，叫我在困難的時候抬起頭，叫我在挫折的時候挺起胸，叫我時時看見自己，是對是錯，是糊涂還是清醒，叫我選擇一件事，就下定決心努力去做下去，叫我忍住疼痛，不氣餒、不放棄，叫我堅持再堅持，只有持之以恒，成功才會到來。人生坎坷，道路曲折，總有不順心的事，總有寂寞孤獨的時候，但同時也會有無盡的歡樂在前面等著你。好好活著，忘掉憂郁;好好活著，以苦為樂，去擁抱生活。

直到現在，我依然對音樂情有獨鐘，盡管只是一個聽客，但我也樂在其中。生活并不像想象中那樣美好，世界太寂寞了，我們需要愛，需要歌聲，需要那種忘我的癡情，也需要決心。不跟生活作對，不跟人較勁，不唱反調，更不把自己消沉下去。一支歌曲也并不能解決生活中所有的事，但可以帶給你清新的空氣，帶給你幻想。當那些心曠神怡的旋律響起，就像是從另一個世界里傳來，讓你的心靈得到慰藉，這時，你就會覺得人生在世沒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有風雨才有彩虹，有痛苦才有幸福，坦然面對，那才是真的勇士。

歲月悠悠，一生要經歷多少事，當我們愛也愛了，恨也恨了，一個人最終歸于平靜的時候，就像是生命回到了最初。保持那種純真和浪漫才是最重要的，你得到的再多，擁有的再豐富，精神空虛才是最痛苦的事。生活中往往需要的不是大魚大肉，而是一本書，一支歌曲，讓你在留戀的時候，在心靈的最深處，重新認識這個世界。

選自《文學與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