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月悅
(贛南師范大學 歷史文化與旅游學院,江西 贛州 341000)
1923年,日本外務省頒布《對華文化事業特別會計法》,將中國對日賠款的一大部分用于對華文化事業。此舉是為效仿美國免除中國一部分賠款并將其用作中國人赴美留學及預備教育經費的做法,保證并擴大日本在中國的地位及影響。“對華文化事業”以《對華文化事業特別會計法》為基礎,以義和團賠償金及山東、青島相關鐵路、礦山、公有財產等的賠款為運用資金。日方每年拿出其中250萬日元(后調整為300萬日元)進行該事業。其資助內容為:在中國進行的與教育、藝術、衛生、救濟和其他文化的促進有關的項目;暫居日本的中國人與前一項相同的項目;在日本進行的與中國有關的學術研究項目。[1]項目成立之初名為“對華文化事業”,經中日雙方的協商,于1925年更名為“東方文化事業”。1940年9月19日日本內閣議會決定廢除對華文化事業調查會官制[2],并宣布于1941年4月1日實施,“東方文化事業”步入尾聲。
國內外關于“東方文化事業”的研究都側重于探究事業的創辦過程及留學等項目,均未涉及“東方文化事業”經費支出研究的內容。本文以亞洲歷史資料中心公布的日本外務省文化事業部中關于“東方文化事業”的資料為主,輔之以相關文獻,結合現有的國內外研究成果,對“東方文化事業下”經費支出及具體支出項目做一個整體考察。
1923年《對華文化事業特別會計法》頒布之后,日本外務省每年會對當年“對華文化事業”收入及支出進行預算及決算統計。“東方文化事業”的實際收入由以下幾個部分構成:中國賠款收入、利潤收入以及其他收入。收入決算包含上年度結余,支出即“對華文化事業費”。
根據日本外務省1923-1941度外務省所管“對華文化事業”收入支出預算書以及各年度支出決算書的數據,日本對華文化事業支出總體較為穩定,同時其變化又有階段性特點:1923年3月30日,日本政府公布《對華文化事業特別會計法》,“對華文化事業”正式成立。事業成立的初步階段,即1923-1925年,日本單獨運營。在此階段,1923年支出預算為1756075日元,實際支出1240647.755日元;1924年預算1489535日元,實際支出1839653.301日元;1925年預算2461315日元,而實際支出僅為1478311.604日元。可以看出此階段由于各項工作剛剛開始,事業的實施也暫未穩定,因此“對華文化事業”支出較為波動。1925年5月4日,日本在華公使芳澤謙吉與中國外交總長沈瑞麟交換公文,就文化事業運營的兩國共同委員會組織達成《沈-芳澤交換公文》[3],公文提出“組成中日兩國共同的文化事業總委員會,即‘東方文化事業委員會’”,此舉標志著事業進入日中兩國共同經營的階段。這一階段僅僅持續了不到五年,1928年日本出兵山東,“東方文化事業委員會”中的中方委員發表聲明,宣布全部退出委員會,兩國文化事業的進展幾乎處于停滯狀態,至此,“東方文化事業”不再是日中共同的“文化事業”。在日中兩國共同運營期,對華文化事業的支出平穩上升,事業的實際支出由1925年的1478311.604日元增加到1928年的2272578.55日元,可見各個項目的實施都在步入正軌,同樣也體現出文化事業的發展需要兩國之間的合作。而此后的1929年開始,事業又回到日本單獨經營的階段。此階段一直持續到1938年12月興亞院的設立,“東方文化事業”從外交部轉移到興亞院。這一階段,1929年實際支出為3392013.40日元,此后9年間波動上升到1938年的5968675.072日元,事業穩步發展,這也不難看出日本方面對“東方文化事業”的重視。自1938年東方文化事業部分項目從外交部轉移到興亞院起,“東方文化事業”預算納入國家開支,支出預算與決算金額也大大減少,1939年的實際支出僅有1228857.57日元。1940年9月19日日本內閣議會決定廢除對華文化事業調查會官制,并宣布于1914年4月1日實施,“東方文化事業”從此走向衰敗。
“東方文化事業”的支出主要包含“對華文化事業費“和日常事務以及對員工的支出兩部分。
“對華文化事業”構想形成之初,日本主要想利用“庚子賠款”對留學生進行資助。隨著各種議案的出臺,“對華文化事業”的構想逐漸具體化,內容也更加豐富。1923年3月,日本頒布《對華文化事業特別會計法》中對對華文化事業的資助內容做了的說明,即對“中國的教育、學術、衛生以及救助相關事業、對日本在留的中國人民從事上述同種事業、日本關于中國的學術研究事業”進行資助。[4]1924年2月發布的《汪-出淵協定》提出,“庚子賠款”的資金主要用于為中國人所辦的文化事業、日本已在山東設立的學校醫院、日本各團體在華進行的文化事業等等。如在北京設立圖書館和人文科學研究所,在上海設立自然科學研究所,若是資金有富余,則在適當的時間設立博物館,在濟南設立醫科大學,附屬醫院,在廣東設立醫學院及附屬醫院。[5]1925年10月,東方文化總委員會第一次總會召開,在《東方文化總委員會章程》[6]中,規定該委員會的名稱為“東方文化總委員會”,中日共同的“對華文化事業”改稱為“東方文化事業”。章程第二章“目的及事業”中規定,東方文化總委員會的目的是保存、研究并發揚“東方文化”,同時委員會在不違反《對華文化事業特別會計法》及相關法規的前提下決定并管理在中國國內實施的文化事業。
可見對華文化事業最重要的部分無疑是各項文化事業,因此這些項目的支出也是其總支出的最重要部分。具體文化事業項目支出包括事業費和研究所及圖書館建造費支出。根據日本外務省外交史料館藏1923-1941年《決算関係雑集》,對華文化事業的“事業費”中,包含留學生資助費、留學生培養費、演講及視察費、輔助費、救濟費、資助費六項:其中“資助留學生”一項,在1930年以前被稱為“資助中國留學生”,1931年以后更名為“資助留學生”。[7]對于留學生的資助,主要集中于以下方面,即資助特選留學生學費、一般及選拔留學生學費、在華補助留學生學費、留學生回國旅費、留學生治療費、見學旅費、各個學校相關人員補貼、研究費、救濟費、補助金等;留學生養成費從昭和八年即1933年開始提供,主要是發放給各個學校,用于留學生的培養,其中涉及的學校有東京文理科大學、廣島文理科大學、東京工業大學、長崎高等商業學校、明治專門學院,等等;演講及視察費包含演講與視察兩個方面,即日中雙方學者受邀前往對方國家進行演講,以及日中兩國學者互訪進行視察研究;輔助費是對東亞同文會、同仁會、日化學會、青島各學校、上海各學校、天津高等學校等與文化事業相關項目進行輔助;資助費則是對北京總委員會、上海委員會、東方文化學院提供經費,以及為一些學校的土地購買、校舍建造、教育用品捐贈等提供經費資助,并且向一些教授提供研究經費,等等。
除“事業費”支出以外,日本對華文化事業支出中還有一個重要項目,即“研究所及圖書館建造費”。1923年12月29日至1924年2月6日期間,中國駐日公使汪榮寶與日本對華文化事務局局長出淵勝次進行了數次非正式協議會,關于對華文化事業相互交換意見,達成《汪—出淵協議》[8]。協定第三條“在北京設立圖書館和人文科學研究所”,第四條“在上海設立自然科學研究所”,決定在分別在北京和上海建立兩個研究所。另外,如1936年開館的北京近代科學圖書館、1937年正式開館的(上海)日本近代科學圖書館等的建設,均出自于此項支出。
“對華文化事業”總支出除文化事業費用支出以外,還包含用于日常事務如國內外旅費、調查費、接待費,以及員工工資、養老金等方面的支出。具體情況為1923年的日常事務及對員工支出為110105.545日元,占總支出8.87%;1924年為5.36%;1925年5.61%;1926年4.31%;1927年4.55%;1928年5.39%;1929年1.73%;1930年3.75%;1931年4.28%;1933年4.75%;1934年3.85%;1936年4.52%;1937年4.30%;1938年2.40%;1939年6.45%;1940年6.03%;1941年1.68%。其中1932年及1935年數據缺失。①
根據以上數據可知,作為事業正常運轉不可或缺的部分,日常事務及對員工支出的比重也在總支出的1%~8%之間,大部分維持在4%左右。而由此可以推算,1923-1941年間日本對華文化事業支出占每年總支出比重百分之九十以上。因此也可以印證“東方文化事業”以日中兩國間的文化事業項目為主。
“東方文化事業”的實施具有欺騙性。作為“對華文化事業”內容之一,日本對包含青島居留民團、日華學會、東亞同文會、同仁會在內的一些團體進行了資助,即支出之一的“輔助費”內容。這其中,東亞同文會的目的是“發展日華兩國的文化,增進兩國人民的感情”[9],其主要事業內容為發展教育事業、經營天津中日學院、漢口江漢中學校等等,同時進行資料的調查編纂,調查中國的政治經濟。同仁會創立目的在于“向中國及其他亞洲國家的醫藥學技術以及改善一般狀態”[10],它在北京、青島、濟南、漢口等地經營醫院,翻譯關于醫學或藥學的書籍。學會的會長、副會長、理事等均為日本人,因此這些團體實際上是日本在華團體。這些團體表面上是在為中國的教育或者醫療等各方面謀取福利,實際上確是為日本自身對于中國的情報調查提供便利。另外,在“研究所及圖書館新建造費”支出中,包括北京人文科學研究所以及上海自然科學研究所的建設。其中只有北京人文科學研究所《四庫全書》的補遺和續編工作對中國文化事業具有促進作用。
日本“東方文化事業”支出中有一項“演講及視察費”支出,即資助中日學者短期的文教互訪。根據日本外務省文化事業部于1934年3月發布的《對華文化事業概要》顯示,自1923年以來,得到該部資助前往中國視察的日本學者約900人,學生約2400人,共計3300人,總計補助金額為662430日元。而得到該部資助赴日視察的中國學者約630人,學生約680人,共計1310人,總計補助金額為484100日元。[11]日本訪華短期視察的學者幾乎是赴日中國學者的三倍。日本對中國學者的資助金額遠不如日方學者,這直接導致中方赴日學者遠少于日本訪華學者。其后日本為吸引更多中國學者赴日,保證互訪人數的平衡,提出調整資助經費:將對日本學者的視察旅費補助削減至總預算的三分之一,將對中國學者的視察旅費補助增加至總預算的三分之二。但是此后因中日之間爆發戰爭,兩國關系惡化,此調整并未真正實行。補助人數及補助金額都可以看出日本政策對日本學界訪華的傾斜,從側面反映出比起輔助中國的文化事業,日本方面更重視發展其本國的中國研究。“東方文化事業”不過是打著“退還庚款”“資助中國文化事業”的旗號欺騙中國人民的感情。
其次,“東方文化事業”具有侵略性。1900年,八國聯軍侵華,中國戰敗,被迫簽訂《辛丑條約》。條約規定中國向各國賠款四億五千萬兩白銀,分39年還清。這筆賠款即“庚子賠款”。美國于1908年正式宣布將“庚子賠款”半數退還,將其用于在中國建學校、醫院、為中國赴美留學生提供經費等。1918年9月,日本臨時外交調查會上第一次提出對放棄義和團賠償金,將其用于對中國的文化事業。此后,日本政府內部討論了賠償金處理的具體方案。日本的這一舉措,是為應對“五四運動”以來中國民族主義高漲的情況,同時也是在效仿美國對于“庚款”的處理方式,保證并擴大其在中國的影響。[12]此后經過眾多議案的制定出臺及討論,日本政府以培養留學生為中心的對華文化事業的構想最終以法令和政策的形式展現出來。1924年末,外務省官制修改,將“對華文化事務局”更名為“文化事務局”。1925年5月4日,日本在華公使芳澤謙吉與中國外交總長沈瑞麟達成《沈-芳澤交換公文》[13]。根據此項協議事業名稱去掉“對華”二字。1925年10月,東方文化總委員會第一次總會召開,《東方文化總委員會章程》頒布,規定該委員會的名稱為“東方文化總委員會”,中日共同的“對華文化事業”[14]更名為“東方文化事業”[15]。1940年9月19日日本內閣議會決定廢除對華文化事業調查會官制,并宣布于1941年4月1日實施。[16]至此,“東方文化事業”走向尾聲。從成立到衰弱的19年間,屬于日中兩股共同運營的時間不到五年,日本單獨操控所謂“對華文化事業”的野心可見一斑。
在各項文化事業的支出中,“輔助費”一項最受重視。輔助費資助的團體大多以侵略為目的,如東亞同文會收集了大量有關中國政治經濟的資料,并在日本月刊雜志《支那》及《東亞周報》上發行。“資助留學生”是日本對于“對華文化事業”最初的構想,但日本對中國留日學生的補助,更多地是想培養親日分子,從而服務于其對華侵略。[17]在“研究所及圖書館新建費用”支出中,包含建立“東方文化學院”這一內容,“東方文化學院”建立于東京,成立后收購了大量中國的珍貴圖書,這也是很明顯的掠奪。“演講與視察費”支出中,包含日本學者來華演講訪問資助以及中國學者赴日演講訪問資助。以日本人來華演講視察為例,1936年訪華的東京市富士小學校長上沼久之丞在其《中國視察報告書》中對其訪華旅行的感想進行了記錄,對于中國人的特點,“日本人很單純,中國人很復雜;如果把日本人比作直線,中國人則是曲線;日本人很單一,中國人很多樣;日本人具有島國根性,急于下斷定,而中國人具有大陸的氣質,較為大方”。他認為每個中國人都具有多樣性的生活,無法進行綜合性的分析,而同時中國人又具有很強的通融性以及“事大主義”[18],因此在外交上應該采取“以夷制夷”的手段。從報告書的內容可以發現,來華視察訪問的日本學者目的并不是單純的教育醫療等狀況視察,其調查帶有明顯的政治目的,服務于日本對中國的侵略。
通過以上對日本“東方文化事業”經費支出的考察,可以看出“東方文化事業”的實質就是文化侵略,即以“文化”為手段,為日本侵華服務。中方委員宣布全部退出“東方文化事業委員會”后,日本并無挽留之意,“東方文化事業”支出的階段性特點可以看出日本極力將本應中日雙方共同參與的文化項目經營成其單獨的“文化事業”,并無與中國合作的誠心。中國國民對“東方文化事業”的態度也經歷了一個充滿期待到幻滅,進而強烈反對的過程,展現了“東方文化事業”侵略本質的暴露。1926年12月15日新聞報中,刊登了一則學生聯合會宣言《反對東方文化事業之聲音》:“……日本對華文化事業,竟于日前用東方文化事業委員會之名義開分會于上海矣,所謂東方文化事業委員會者何?即日本外務省之附屬機關,以庚子賠款做對華文化侵略之用,又復假中日合作之美名,招致無聊之中國委員,為其裝飾品,處心積慮,實較數十年來政治經濟之侵略為特甚,此而可忍,孰不認忍。”[19]中國國民意識到“對支文化事業”是日本文化侵略的一個環節,不再期待日本“對支文化事業”能夠改善兩國關系,轉而在此后揭露其實質,反抗其舉措。
20世紀的中日兩國之間無論在政治、經濟、軍事上,都存在著很大的摩擦與沖突。作為與政治緊密相連的文化,不可否認其在一定程度上是服務于政治的。1923-1941年的“東方文化事業”作為一項文化政策亦是如此。經費支出情況可以明顯看出其欺騙性和侵略性的特點。雖然“東方文化事業”促進兩國文化交流的作用客觀存在,但其本質依舊是日本對華進行文化侵略的手段。因此對于“東方文化事業”的研究,不僅可以對中日關系及日本對華的侵略研究提供新的思路,也可以為當下中國與其他國家之間的文化交流提供借鑒。
[注 釋]
①數據資料來源:根據日本外務省外交史料館藏日本外務省東方文化事業1923-1941年《決算関系雑集》整理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