杵釣舊趣

趙家明

柳亸鶯嬌碧溪潭，

鳳樓龍闕清水間。

島濯溫泉都江來，

魚肥鶴鳴似閬苑。

金秋時節，我和好友蘇成明等人隨都江堰市作家協會“金秋柳鳳采風活動”小組，一早來到距離市區20多公里外的柳鳳島，尋找兒時垂釣黑石河的足跡。

柳鳳島位于都江堰市柳街雙鳳村，傳說曾有兩只金鳳凰在此生活，雙鳳村因此得名。柳鳳島的位置非常奇妙，一條從岷江分流而出的黑石河，經年不息，流至雙鳳村時延伸出多條支流，緊緊將島子擁在懷中。

我二娘家住柳鳳村，她曾告訴我，環繞柳鳳島的黑石河底的石頭原本是黑色的，那是青城山張天師揮毫時將墨水倒進河里所致。因天師非凡人，即便石頭被染黑，河水卻依然清洌可鑒，草茂魚肥。

小時候，我到二娘家耍，常常和大老表文清、小老表文強到黑石河及其支流釣魚。有一個暑假，我到二娘家耍了整整十天，在河邊釣了七天魚。第一天剛到二娘家時，只有老表文清、文強兩人守家，其他人都到徐渡場吃喜酒了。文清在家里排行老大，在灌縣教師進修學校上學，文強排行老三，上小學。見我來了，他倆既高興又為難，文清自言自語地說，早上才剩兩個玉米饃饃，中午我們吃啥呢？

看到文清為午餐發愁，我提議釣魚助餐。在當時，“雞、魚、蛋、面”是四大美食，魚位列第二，二娘家門口的黑石河里魚蝦很多，很容易釣。

文清同意了我的建議，可我們沒有魚竿，于是文強出門去找伙伴楊柳清。

楊柳清來了，但他只有一根魚竿，我們四個人不至于釣一根竿子吧。

這難不倒聰明機靈的文清，他說：“楊柳清用魚竿釣魚，我們三個不用魚竿，我們‘杵棒棒魚’。”

“不用魚竿？”我感到十分好奇。

在我的心目中，大老表博古通今，他給我講過姜太公用直鉤釣魚，魚鉤還離水面三尺，而流傳在柳鳳島千百年的釣法“杵棒棒魚”——杵釣（民間又稱“杵線魚”）連魚鉤都不用。文清喜歡并擅長這種釣魚方式。那時，想獲得一枚魚鉤并不容易，杵釣正好不用魚鉤，釣具制作起來很方便，操作也簡單。

文清的話讓我半信半疑。我生長在河邊，四五歲開始學釣魚，見過許多釣魚方式，早聽過姜太公直鉤釣魚，張道陵在云海釣魚，但那些都是神話，現實當中不用魚鉤的“杵釣”，我聞所未聞。

垂釣黑石河

文清告訴我，所謂“杵”，最初是指一頭偏大、一頭稍小的木棒，在古代戰爭中慢慢發展成為一種兵器，可用銅鐵打制。“杵魚”的“杵”，由名詞變成動詞，就是用一根三五十厘米到一米多長的木棒（樹枝、竹竿也行），逮幾條蚯蚓，用一條絲線或者麻線穿起，綁在棒上釣魚。

在文清的指導下，我開始學做杵釣工具。我先砍了三根粗樹枝，楊柳清返回家拿來釣魚的絲線，用二娘的縫衣針上線，將幾條蚯蚓從中穿過，圍在樹枝較細的一端纏扎牢固，三根杵釣棒就算大功告成。

四人又挖了十幾條蚯蚓備用，帶上一根釣魚竿、三根杵魚棒、一只家里過濾糧食的竹篩和一只煮飯瀝米的筲箕，向黑石河出發。

第一次杵釣，我格外興奮，一路上隨意編起歌兒胡亂哼唱著，引得路邊干活的人哈哈大笑，我也禁不住笑了起來。

來到黑石河邊，楊柳清揚竿垂釣，文清、文強則帶我杵釣。

文清將一根杵棒踩在腳下，一根拿在手里，另一根給我，叫我照著他的樣子學。那時黑石河里的魚可真多，蚯蚓下水不久，文清便將杵棒往水面上一提，移向左手平端著的竹篩，那條咬著蚯蚓的魚兒來不及吐出蚯蚓就掉到竹篩里成了俘虜。我依樣學樣，感覺杵棒上有魚吞食時，也往水面上一提，竟然同時釣起兩條小魚，可是不等我將魚移至左手平端著的筲箕上，兩條小魚便吐出蚯蚓，咕咚咕咚掉進水里逃之夭夭，一場空歡喜。

文清告訴我，提魚、移棒的動作一定要一氣呵成，速度要快，在魚兒吐食之前就要讓它掉落在筲箕里。

幾經練習，我很快掌握了杵釣的要領。其實杵釣不需要多高的技巧，只需做到一個“快”字。當你感覺有魚咬食時，你要第一時間做出反應，迅速起杵，并將魚兒迅速提向竹篩或筲箕。

杵釣初戰告捷，興奮得我不思午飯。我和文強一共釣到二十多條小雜魚，文清當然技高一籌，魚獲比我倆的魚獲總和還多。最后，楊柳清到田里摘了幾個圓根白蘿卜充饑。我至今記得，那沙地里的白蘿卜真甜。

回到二娘家，文清將釣到的魚用清油炸熟。四個人倒上四碗涼開水，以水代酒，拈根麻花魚下“酒”，又拿出在回家路上摘的幾根黃瓜慢慢品嘗，分食僅有的兩個玉米饃饃，吃得冿冿有味。

幾天后，我回到家，第一時間召集村子里的小伙伴們，告訴他們我要使用一種新奇的釣魚方法，不用魚鉤把魚釣起來。

大家以為我在吹牛，愛打賭的小伙伴何建康首先發話：“我們打個賭，你不用魚鉤釣得起魚，我輸你兩把花生，釣不起魚，你輸我什么？”

“釣不起魚我也輸花生，輸你四把。”

此話一出，何建康頗感意外。

牛不可多吹，話不用多說。小伙伴們吆喝著，簇擁著我向羊馬河前進。羊馬河始名羊摩河，曾是岷江干流，傳說因都江堰治水功臣李冰的助手楊磨而得名，現在它從灌縣岷江分流后，途經我家后院，在崇州和黑石河匯合，一直流至新冿縣與文井江匯合，復歸岷江。

這次，我將從文清老表那里學到的杵魚棒做了改進。主料改用從鄰居家砍的一根比大拇指粗一點的“柏加子”（一種竹子），將其鋸成三段，取較粗的兩段，做成兩根杵魚棒;再將杵魚棒較細的一端用彎刀破一個幾厘米長的口子，將穿蚯蚓的絲線勒進這道口子當中，在杵魚棒外纏繞一圈，再額外懸掛幾節剪斷的蚯蚓段作為魚餌。

從前我就知道羊馬河哪里魚情佳，前兩天我還特意考察過，因此輕車熟路。我右腳踩著一根杵魚棒，右手捏著一根杵魚棒，讓小伙伴給我端著竹篩。感覺有魚咬食了，我左手劃了一個小圓說：“大家注意，見證奇跡的時候到了！”二十多年后，我竟然在電視上看到魔術師表演魔術時說出了同樣的話。

在大家的注視下，我左右開弓， 一條條小雜魚接連落入篩筐，還有一些湊熱鬧的螃蟹也被我一并捕獲。

此時，何建康對賭花生的事閉口不提了，我也不再提及，提上更多的魚才是大事。小伙伴們親眼看到空鉤真能釣魚，一個個躍躍欲試，爭著搶我手里的杵魚棒。杵釣本就難度不大，機靈些的小伙伴無師自通，眼疾手快，一條接一條地上魚，笨一點的小伙伴則找不好節奏，怨聲不斷……

這次杵棒棒魚，讓我成了小伙伴們眼中的發明家。小伙伴也不甘落后，在后來的實踐過程中對杵釣做了改進，他們用蜂蛹、蝗蟲、飯粒、玉米等代替蚯蚓，效果也非常不錯。有的小伙伴還總結出杵釣清水、渾水、深水、淺水等不同水體的方法，釣到了多個品種的魚類。

而今，我們重回雙鳳村黑石河邊的柳鳳島，這里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柳鳳島已經成了“柳鳳休閑島”，小火車、人工湖、人工島、小橋流水、柳亸鶯嬌、鳳樓龍闕……島上還有沙漠中的駱駝、草原上的矮馬、山林中的梅花鹿，哪里還見得到垂釣者的影子？

“安燈兒逸燈兒板，泥鰍板上坎，嚇得麻子驚呼吶喊。”（注：四川話，“安燈兒逸”意思是非常安逸，“燈兒”是語氣助詞;“泥鰍板上坎”，意思是泥鰍跳到岸上來了;“麻子”指臉上長麻子的人。）我們風塵仆仆來到柳鳳島，雖然沒能重拾兒時的杵釣，但躁動的心靈依然得到了碧水的洗滌，不虛此行。

柳鳳島一角

今日柳鳳島

都市繁華盡喧囂，

鄉間閑適鳳島驕。

湖堤柳蔭芳草綠，

水上笙歌詩韻飄。

部落遺風驚又現，

廊橋舊夢幻難消。

星燈更寵垂竿客，

百味人生靜心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