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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家與變法的名實辨析*
——兼論法術之士的悲劇命運

2022-02-09 08:24:10李銳周秦漢
江淮論壇 2022年5期

李銳周秦漢

(1.北京師范大學歷史學院史學研究所,北京 100875;2.清華大學人文學院歷史系,北京 100084)

在中國歷史上,有一批從事改革和變法的人物,如吳起、商鞅、王安石、張居正等,他們不僅內執國柄、監制兵器、統一度量衡,外行聘吊、會盟、征戰,乃至辯論,身份與工作不是單一的。后世最為人稱道的是他們的變法,他們以富國、強兵等為目標,主張以統一的法則治國。有的當時就取得了成效,有的雖當時成效不夠大,但是其方案、條例大多后來得以繼續實行。他們都身居高位,可以說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可惜最后多不得善終,可謂悲劇。即便如王莽這樣以帝王身份參與以恢復周禮為目標的變法,但其結局仍然悲慘。縱觀后世這些人的改革、變法過程與自己的結局,與先秦的變法者差別不大,可謂在先秦時期就已經注定了。先秦時期的變法,時時為人稱道,后世褒貶不一。其中仍然有一些問題,國內學界和海外漢學界都有所討論,但還有待澄清。

比如“法家”之名,是不是先秦就有,先秦的變法是不是變禮為法,主持變法的人是不是只有所謂法家人士,變法者是不是都只在意以法治國,刑名和形名的關系如何?等等。下面討論這些有待澄清的問題,并分析造成其悲劇命運的原因。弄清楚了這些問題,再來和西方的法律思想、法學家進行比較,才不至于空虛。

一、法術之士與法家

自詡為中國哲學史開山者的胡適,明確反對使用“六家”“法家”來描述先秦的思想家。他在《中國古代哲學史大綱臺北版自記》中,指出所著《中國哲學史》的特點:

我這本書的特別立場是要抓住每一位哲人或每一個學派的“名學方法”……這個看法根本就不承認司馬談把古代思想分作“六家”的辦法。我不承認古代有什么“道家”、“名家”、“法家”的名稱……我也不信古代有“法家”的名稱,所以我在第十二篇第二章用了“所謂法家”的標題,在那一章里,我明說:“古代本沒有什么‘法家’……我以為中國古代只有法理學,只有法治的學說,并無所謂‘法家’。”至于劉向、劉歆父子分的“九流”,我當然更不承認了。[1]

其后,任繼愈也有《先秦哲學無“六家”——讀司馬談〈論六家要旨〉》(1),指出“先秦有的只是老子學派、莊子學派、公孫龍學派,等”,但獨獨認為先秦有“法家”,這或可能和意識形態有關系。然而,馮友蘭有專門的文章《論“六家”》,認為司馬談和劉歆“六家”或“九家”的說法是有根據的,專門和胡適立異:

在先秦事實上是有這些派別……第一,在先秦的學術界和知識分子中,本來有各種的人,他們自稱,或者被稱為某種人,或者某種專家。第二,這些某種人或某種專家,在他的思想中間,確有一些自己的中心問題,對于這些問題的回答和解決,有一個共同的傾向,因此他們成為哲學上一個流派。每一個流派,都圍繞著自己的中心思想,同別的流派進行斗爭……在先秦的典籍里,我們常看見有“儒”或“儒者”、“墨者”、“隱者”、“辯者”、“法術之士”、“輕物重生之士”等名稱。這些名稱都專指一種人……這些不同的人,都有不同的思想。他們的思想發展成為體系,就成為各種學術流派。這些流派是本來有的,司馬談和劉歆在記錄中把他們明確起來,給以相當的名字,其中有些名字,是沿用原來有的名稱,例如儒家和墨家,有些是他們給的新名稱,例如名家、法家、陰陽家、道家。[2]

兩說看似針鋒相對,不可調和。但胡適的書中,雖不承認法家,卻說“但法家之名沿用已久了,故現在也用此名”[1],自亂其例,似乎馮友蘭說得比胡適有道理。其實,在先秦時期,表示思想團體的“家”至少有兩種意涵,一種是針對有學術師承、學術淵源的學派而言的,一種是針對有相近的學術宗旨、學術興趣、學術問題的學者群而言的,他們之間有可能有直接的師弟子關系,也可能沒有師承淵源,或者是私淑弟子,也可能是同倡某一學說。所以,“辯者”“法術之士”是后一種意義上的家,“法家”也是如此。

先秦雖出現過“法家”這樣的詞,如《孟子·告子下》中的“法家拂士”,《管子·山至數》中的“桓公問管子曰:特命我曰:‘天子三百領,泰嗇而散,大夫準此行。此何如?’管子曰:‘非法家也’”,但“法家”不表示上述任何學派的意義。直到漢初司馬談《論六家要旨》,才明確有“法家”之名。因此,如果用當時人、當事人稱呼所謂的法家人物,先秦時合適的恐怕應該是“法術之士”,《韓非子·孤憤》就用了很多的“法術之士”。直到韓非子把勢和法、術放在同樣重要的位置,才可謂有了變化。

即便是到漢初,“法家”之稱本身也存在很多疑難。章太炎指出:“法家有兩派,一派以法為主,商鞅是也,一派以術為主,申不害、慎到是也。惟韓非兼擅兩者,而亦偏重于術。”[3]章太炎以慎到為術家或可議,慎到重勢。馮友蘭說:“把法家思想與法律和審判聯系起來,是錯誤的。用現代的術語說,法家所講的是組織和領導的理論和方法。”[4]顧立雅(Herrlee G.Creel)在《法家:立法者還是行政管理者》一文中批評了王先謙等視法家為“立法者”和胡適、馮友蘭等視之為“管理者”的不當,并認為李約瑟說法家強調積極的法律(法)更屬錯誤。顧立雅認為法家有兩支:一支以商鞅為代表,強調嚴刑峻法;一支以申不害為代表,強調君人南面之術(按:本文引用有漢譯本之英語文獻,不全依漢譯本,下同)。[5-6]此后,顧立雅又深入地研究了申不害,于1974年出版了《申不害:公元前四世紀的中國政治哲學家》一書,指出為了理解申不害,“我們就必須在某些方面修正我們關于戰國時代思想的整個觀念,道家的觀念,‘法家’的觀念,甚至還有關于早期儒家歷史的概念”。申不害重視術,所以顧立雅認為申不害是Fa-chia,而不是西方意義上的“Legalist”。[6-7]但此說“未被普遍接受”,至少卜德認為這個觀點存有不少困難;蘇德愷認為其說有對有錯,因為“Legalist”包含了司馬談的“法家”和“名家”。[8-10]至于刑名、法術等不同表述,如申子主刑名,說明所謂法家,其下存在不同的指稱對象和內容。

因此,“法家”之稱存在一些問題,不適合用來指稱先秦的商鞅等人物。而且商鞅的主要目的在富國強兵,商鞅是用法的代表;而申不害的主要目的在加強君權,是用術的代表。顧立雅的分類存在一定合理性,但是他們都可以統一在“法術之士”這個先秦人所用的名稱之下,用先秦的“法術之士”來指稱這些人比較合適。后世以王安石等為法家,則只不過是在“六家”這種說法下的方便指稱而已。其實比如王安石,他為古籍作新義,改革科舉考試,這些是之前的改革變法者不曾有過的行動。

二、變法與變禮

今人對法術之士的最重要印象,是變法,乃至是變舊法而為新法或變禮為法,法家和儒家更是勢同水火。然而,在先秦思想界里,禮與法之間的差別在開始時并不大,“法泛指國家的制度,近于當時所謂的‘禮’,而非后世狹隘的法律意義而已;與后世法律之法比較相似者,倒是‘刑’”,“舉凡封建城邦時代的政治結構、軍政措施、貴族禮儀、平民農事無不涵蓋在‘法’的范圍內”。[11](2)

在著名的變法活動中,吳起早于商鞅,但是有關吳起的材料少于商鞅。以商鞅為例看禮、法的關系,商鞅和甘龍、杜摯的爭辯,就是禮法雜用。《商君書·更法》載:

甘龍曰:“不然。臣聞之,圣人不易民而教,知者不變法而治。因民而教者,不勞而功成;據法而治者,吏習而民安。今若變法,不循秦國之故,更禮以教民,臣恐天下之議君,愿孰察之。”

公孫鞅曰:“子之所言,世俗之言也。夫常人安于故習,學者溺于所聞。此兩者所以居官守法,非所與論于法之外也。三代不同禮而王,五霸不同法而霸,故知者作法,而愚者制焉;賢者更禮,而不肖者拘焉。拘禮之人,不足與言事;制法之人,不足與論變。君無疑矣。”

杜摯曰:“臣聞之,利不百,不變法;功不十,不易器。臣聞法古無過,循禮無邪。君其圖之。”

公孫鞅曰:“前世不同教,何古之法?帝王不相復,何禮之循?伏羲神農教而不誅,黃帝堯舜誅而不怒,及至文武,各當時而立法,因事而制禮。禮法以時而定,制令各順其宜,兵甲器備各便其用。臣故曰:‘治世不一道,便國不必法古。’湯武之王也,不循古而興;殷夏之滅也,不易禮而亡。然則反古者未可必非,循禮者未足多是也。君無疑矣。”

每一次變法,都少不了支持者和反對者,但在商鞅這里,甘龍把變法與“更禮”互用。吳起在楚國主持變法,今存《吳子·圖國》乃謂“吳子曰:‘凡制國治軍,必教之以禮,勵之以義,使有恥也。’武侯問曰:‘愿聞治兵料人固國之道。’起對曰:‘古之明王必謹君臣之禮。飾上下之儀’”,所論也是禮。因此,變法并不是變禮為法,禮與法在當時基本上是相同的思想范疇。《莊子·天運》也說:“故夫三皇五帝之禮義法度,不矜于同而矜于治。故譬三皇五帝之禮義法度,其猶柤梨橘柚邪!其味相反而皆可于口。故禮義法度者,應時而變者也。”即禮義法度并用。

循此以觀戰國時期所謂變法或更禮的活動,不難發現最初有很多儒者參與。如魏文侯以子夏為師,禮田子方(子貢弟子)、段干木(子夏弟子),以吳起(曾申弟子)為河西守,以李克(子夏弟子)為中山相,讓李悝主持變法;后來,吳起到楚國主持變法;趙國公仲連的改革中,建議讓“以仁義,約以王道”的牛畜為“師”。此外,據說魯穆公時公儀休主政也變法[12],其時魯穆公以子思為師,以泄柳、申祥為臣。追究儒者的這些舉動,不管是主持變法,還是在變法時任職支持變法,其實和孔子為司寇、去三桓的活動及《春秋》尊王的思想一脈相承。因此,儒者參與變法不足為怪。儒者重視貴貴尊尊、尊王攘夷、大一統,故他們會支持中央集權、君主集權,這些也與變法有關。不過,儒者多不支持君主獨斷專行,盡管其他變法者也或有此義,但多不能堅持,乃至會支持。

不僅儒者參與變法活動,而且儒者倡言重視刑德,刑為后來變法者所用。上博簡《魯邦大旱》載:“魯邦大旱,哀公謂孔子:‘子不為我圖之?’孔子答曰:‘邦大旱,毋乃失諸刑與德乎?’”此篇一再提刑與德,所說“正刑與德以事上天”,應該不是數術的刑德,因為此篇認為在刑德之后還要用犧牲玉帛來祭祀山川求雨。郭店簡《尊德義》也說:“賞與刑,禍福之基也。”刑德或刑賞,也被講法術者重視,至《韓非子·二柄》總其大成,提出:“明主之所導制其臣者,二柄而已矣。二柄者,刑德也。何謂刑德?曰:殺戮之謂刑,慶賞之謂德。”

儒者雖支持變法,但孔子反對晉國鑄刑鼎:“夫晉國將守唐叔之所受法度,以經緯其民,卿大夫以序守之,民是以能尊其貴,貴是以能守其業。貴賤不愆,所謂度也。文公是以作執秩之官,為被廬之法,以為盟主。今棄是度也,而為刑鼎,民在鼎矣,何以尊貴?貴何業之守?貴賤無序,何以為國?且夫宣子之刑,夷之搜也,晉國之亂制也,若之何以為法?”

不難發現,唐叔虞“所受法度”、文公“為被廬之法”均被稱為“法”,皆被孔子認可。因此,孔子反對的是刑而不是法,尤其是把刑律公之于眾。《論語·為政》載:“子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禮記·緇衣》則作:“子曰:‘夫民,教之以德,齊之以禮,則民有格心。教之以政,齊之以刑,則民有遯心。故君民者,子以愛之,則民親之,信以結之,則民不倍,恭以蒞之,則民有孫心。’《甫刑》曰:‘苗民匪用命,制以刑。惟作五虐之刑曰法。’是以民有惡德,而遂絕其世也。”(3)可見,《甫刑》反對以刑為法。

所以,造成后世以變法為變舊法為新法或變禮為法的關鍵是刑的問題,是刑律的公布與大量岀現,造成了對禮法的沖擊。禮和法本來都是一種規范,但是隨著刑律的出現而產生了對立。荀子在《強國》篇中說“人君者,隆禮尊賢而王,重法愛民而霸,好利多詐而危,權謀傾覆幽險而亡”,區分了隆禮與重法兩種治國方法。荀子的學說被時人稱為帝王之術,他重視的是成為王的禮,而不是成為霸的法。他此處對禮與法作了區分,分別對應王、霸,其褒貶可知。自漢代以來,治國方法是“霸、王、道雜之”,禮與法逐漸成了帶有標簽意義的兩種差別甚遠的治國方法。儒家重視禮,故儒家和法家被塑造成反對變法和主張變法的代表,形成了水火不容之勢。然而,實際上的國家治理又是陽儒陰法,儒法相互為用。

魏國變法,李悝“撰次諸國法”(《晉書·刑法志》),編成《法經》六篇:《盜法》《賊法》《囚法》《捕法》《雜法》《具法》,惜已失傳。但《唐律疏議》說:“一盜法,今賊盜律是也;二賊法,今詐偽律是也;三囚法,今斷獄律是也;四捕法,今捕亡律是也;五雜法,今雜律是也;六具法,今名例律是也。”又說“商鞅傳授,改法為律”,而《魏書·刑法志》更說“商君以《法經》六篇入秦”。這表明李悝之法,特別是刑法是后世律的源頭,從他這里起,法和律聯系在了一起,商鞅明確地將法改為律。商鞅改法為律是否屬實,其意義何在,已經有不少學者討論。[13]

《唐律疏議》說商鞅“改法為律”,主要原因當是商鞅將刑罰、刑律轉換為軍律,或者說以軍律統屬賞罰,一切以軍事斗爭為中心而對民眾實行軍事化管理。此事始作俑者乃是李悝,“李悝斷訟以射”(《韓非子·內儲說上七術》):“李悝為魏文侯上地之守,而欲人之善射也,乃下令曰:‘人之有狐疑之訟者,令之射的;中之者勝,不中者負。’令下,而人皆疾習射,日夜不休。及與秦人戰,大敗之,以人之善射也。”為了提高射箭水平,可以把獄訟公平轉換為射技之高低。商鞅的“改法為律”,將軍隊的“什伍”編制用于民間的戶籍管理,“令民為什伍,而相牧司連坐”(4);將軍功二十等爵用于一切獎賞,一切以軍功為衡量標準,如“告奸者與斬敵首同賞,匿奸者與降敵同罰”,“宗室非有軍功,論不得為屬籍”(《史記·商君列傳》)。從云夢睡虎地秦簡來看,刑罰也多用貲甲的贖刑。斬敵首的獎勵是“能得甲首一者,賞爵一級,益田一頃,益宅九畝,一除庶子一人,乃得人<入>兵官之吏”,而且有了軍功,可以減免罪刑:“爵自二級以上,有刑罪,則貶。爵自一級以下,有刑罪,則已。”(《商君書·境內》)《韓非子·定法》載:“商君之法,曰:‘斬一首者,爵一級;欲為官者,為五十石之官。斬二首者,爵二級;欲為官者,為百石之官。官爵之遷,與斬首之功相稱也。’”

商鞅的政策是加強國家軍事力量的方法,是“強國之術”,通過獎勵耕戰來達到富國強兵。令民為什伍的結果,使得傳統的宗族社會解體,編戶齊民而治(5)。宗族、等級社會是禮制實行的基礎,而商鞅的政策使之解體,故商鞅的改革后來被人稱為變法或變禮為法。從此,禮法分途,經過荀子等的闡述,成了兩個對立的治國范疇。從此,商鞅的變禮或變法,在后世被視為變法,更被視為以法代禮,商鞅成了典型,而儒家參與變法的事也被選擇性地遺忘。

三、法術之士的悲劇命運

法術之士的范圍,不同人可能會有不同的看法。《左傳》說駟歂殺鄧析而用其《竹刑》,劉向《鄧析書錄》云“鄧析者,好刑名,操兩可之說,設無窮之辭,當子產之世,數難子產為政”,還提及“其論無厚者,言之異同,與公孫龍同類”。《史記·老子韓非列傳》記:“申不害者,京人也,故鄭之賤臣。學術以干韓昭侯,昭侯用為相。內修政教,外應諸侯,十五年。終申子之身,國治兵強,無侵韓者。申子之學本于黃老而主刑名。著書二篇,號曰《申子》。”劉向《別錄》佚文載:“申子學號曰刑名,刑名者,循名以責實,其尊君卑臣,崇上抑下,合于六經。”據說申不害也有《三符》之法。

看來“刑名”與申不害之“術”主要在于循名而責實,而鄧析又與以形名著稱的公孫龍“同類”。在后世思想史的視域里,似乎存在著刑名法術與形名名辯兩種有差別的名家(6),或稱之為刑名家和形名家。白奚認為這兩種傾向是同時發展的[14],曹峰認為刑名法術產生于對形名名辯既否定又利用的基礎上[15]。其實從鄧析、申不害、惠施、公孫龍等人的言行來看,二家實為一家,其相同之處在于均以正名實為目標,只是不同場合、不同環境下,以及記述之文能展現的側面看起來偏重有所不同罷了;一些人一面熱衷名辯,一面也從事刑名法術等政治活動,如鄧析著《竹刑》而擅長辯論。《呂氏春秋·淫辭》記:“惠子為魏惠王為法”,則惠施也嘗撰法,只是今存之書多不濃墨重彩地顯示這一面,而《莊子》等多談惠施善名辯罷了。

當時人討論最多的是法和術的優劣問題,可見其作為思想話題之受人關注。《韓非子·定法》載:

問者曰:“申不害、公孫鞅,此二家之言孰急于國?”應之曰:“是不可程也。人不食十日則死;大寒之隆,不衣亦死。謂之衣、食,孰急于人?則是不可一無也,皆養生之具也。今申不害言術,而公孫鞅為法。術者,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責實,操殺生之柄,課群臣之能者也;此人主之所執也。法者,憲令著于官府,刑罰必于民心,賞存乎慎法,而罰加乎奸令者也;此人臣之所師也。君無術則弊于上,臣無法則亂于下。此不可一無,皆帝王之具也。”

此處議題的焦點人物是申不害和商鞅,核心問題是術和法何者對國家最急切有利。由此可見變法強國已經獲得普遍支持,問題只是用何者為先。韓非子認為法和術的對象不同,但認為二者都是“帝王之具”。后來韓非子在法、術之外,又加上了慎到所論的勢,使法、術、勢三者互補而作為君主的統治手段。

可是法術之士,特別是司馬遷所謂歸本黃老者(申不害“本于黃老而主刑名”,韓非“喜刑名法術之學,而其歸本于黃老”,慎到、田駢、接子、環淵“皆學黃老道德之術”),卻沒有做到黃老所說的功成身退,沒有給自己留下退路。早期的儒者變法,或許觸動的利益不多,影響也較小。鄧析是被殺,李悝結局不詳,但其后最著名的變法者商鞅、吳起皆慘死,不得善終。商鞅讓秦國富兵強,為最終統一六國奠定了基礎,他自己也領軍敗魏;但逃亡時被自己的法所困,可謂作法自斃。吳起在楚變法,但是楚悼王一死他就被圍殺。他們的變法,觸動的利益群體太多,得罪的周邊國家也多。商鞅應該知道自己在新君那里得不到好處,卻早已周邊樹敵,無國可去,有家難回,更不聽趙良之言,終被車裂。吳起作為名將,周游列國,也是將周邊諸國幾乎得罪遍,無國可去。

講術的申不害,《史記·老子韓非列傳》說:“申不害者,京人也,故鄭之賤臣。學術以干韓昭侯,昭侯用為相。內修政教,外應諸侯,十五年。終申子之身,國治兵強,無侵韓者。”然而實際情況卻并非如此,《史記索隱》早已引王劭之說駁之,當時的實際情況是兵寇屢交。《韓非子·定法》也批評說:“申不害,韓昭侯之佐也。韓者,晉之別國也。晉之故法未息,而韓之新法又生;先君之令未收,而后君之令又下。申不害不擅其法,不一其憲令,則奸多。故利在故法前令,則道之;利在新法后令,則道之。利在故新相反,前后相勃,則申不害雖十使昭侯用術,而奸臣猶有所譎其辭矣。故托萬乘之勁韓,七十年而不至于霸王者,雖用術于上,法不勤飾于官之患也。”說明申子之術也是失敗的,他雖或未必不能善終,但是結局并不精彩,其君人南面之術一直被后世詬病,于今尤甚。

講勢的慎到,上博簡《慎子曰恭儉》記其語曰“精法以順勢”。慎子重因循,順勢而行,但《荀子·非十二子》批評他“尚法而無法,上循(7)而好作,上則取聽于上,下則取從于俗,終日言成文典,反紃察之,則倜然無所歸宿,不可以經國定分;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眾,是慎到、田駢也”,《莊子·天下》說“豪杰相與笑之曰:‘慎到之道,非生人之行,而至死人之理,適得怪焉’”。故,慎子雖然一度擔任楚襄王太子傅,但其因循之法無論是理論還是實踐都不被認同[16],恐怕是注定了的,不能一直位極人臣。《文苑英華》卷511有《持論攻擊判》云“慎到遇接子于路,因持論遂攻擊。人謂之狂生,自云非狂生”,被人視為狂生。

統合法、術、勢的韓非,《史記》說:“非見韓之削弱,數以書諫韓王,韓王不能用……然韓非知說之難,為《說難》書甚具,終死于秦,不能自脫……余獨悲韓子為《說難》而不能自脫耳。”韓非子雖未能參與變法之事,但是理論深刻,只是一參加實踐,結局就很悲慘。他教會了秦始皇用法、術、勢掌控國家群臣,但因自己為韓國使者的身份,終被見疑而遇害。

這些風云人物結局不善,并長期被后人詬病,讓人不得不唏噓感嘆。也許每一個法術之士,其理論和想法都是美好的,一旦能夠付諸實行,就勇往直前,不畏挑戰多數人的思維和利益,但是沒有給自己留下退路。像商鞅、韓非這樣偉大的理論家或實踐者,卻不能脫困,就更讓人遺憾其悲劇結局了。這一切,是因為什么呢?

勞埃德的《對手與權威:對古代希臘與中國的科學之探究》[17]指出,古希臘和古代中國的學派有三個重要的不同點:首先,古希臘的學生能挑選老師和組織;第二,老師之間可以直接批評而且非常普通;第三,爭辯承擔了兩個重要功能,首先它是吸引和獲取學生的一個方法,其次它有助于劃分內部和外部學生的界線。面臨不停的變換和內外部的批評,學派要得以維持,必須有一個制度上的基礎,建筑,圖書館,官方或半官方的首領。他們被外界認為持有某些一致的觀點以及效忠于創始人,但是對選定新領導人而言,保持學說的純粹不是唯一的標準。古希臘的學派不重視傳遞學術文獻,而注重吸引學生和贏得辯論。他們的目標觀眾首先是公眾,其次是對手和同事以及潛在的支持者或學生,而古代中國的學派更重視統治者或皇帝本人。因此,古希臘哲學家、科學家可以獨立于統治者,不過因此也少有機會將其理論付諸實踐。古希臘當然也有希望得君行道的思想家,但是古代中國人一致相信君主政體是最好的,而古希臘人對何種政體最好始終沒有定論,所以不少古希臘哲學家排斥政治。

盡管在古代中國,學生同樣可以挑選老師,孔子學無常師,陳良的學生也可以投到許行門下,漢初更是一人常雜學各術;學者之間也經常互相批評、爭鳴,也有吸引學生和劃分陣線的作用,但是勞埃德所說“中國更重視統治者或皇帝本人”,卻是抓住了關鍵。當然這洵非高論,不過將之和古希臘對比則可以突出古代中國的獨特性。在古代的中國思想界,最能獲得君主支持并將理論付諸實踐者,很多就是法術之士,富國強兵、眾臣盡忠很讓君主感興趣。但是法術之士得到君主信任實行自己的主張,一方面固然可以使自己的主張迅速得以推行,無往不利,另一方面最大的弊端則是君主及儲君是凌駕于主張之上者。雖然《管子》提出“法令者,君臣之所共守也”(《七臣七主》),“君臣上下,貴賤皆從法,此謂大治”(《任法》),《韓非子·有度》也提倡“法不阿貴,繩不撓曲……刑過不避大臣,賞善不遺匹夫。故矯上之失,詰下之邪……一民之軌莫如法”,但這些顯然只是不能實行的倡議。《韓非子·孤憤》就指出:“智法之士與當涂之人,不可兩存之仇也!”而《商君書·賞刑》則明確說“所謂壹刑者,刑無等級。自卿相將軍以至大夫庶人,有不從王令,犯國禁,亂上制者,罪死不赦”,將刑罰對象設定為從卿相將軍開始,故商鞅可以處罰太子的師、傅,卻不能懲罰太子。他的處罰行動推動了變法(8),卻為自己種下了禍根。

即便法術能得到幾代君主沿用,也幾乎沒有一個法術之士被兩代君主信任,甚至被一代君主一直信任的也少,后世如王安石、張居正,乃至“戊戌變法”,皆不能免。宋代雖有不殺士大夫的祖訓,王安石不至于被殺,但是他本有理學貢獻,卻一直被理學家攻訐,被排斥在理學家門外;張居正則死后被抄家。梁啟超在《先秦政治思想史》中感嘆“法家最大缺點,在立法權不能正本清源”[18]時,恐怕不僅僅是在論先秦的法家,也在檢討“戊戌變法”。

不過,古希臘的柏拉圖提出過哲人王治國的理論,則中國古代改革變法者寄望于賢明君主、得君行道,乃至一些君王推行變法,也有一定合理性。而中國古代講術,則是西方談得較少的。柏拉圖在哲人王實踐失敗之后,思想由人治轉向了法治,而中國在此方面還有待加強,人治往往干涉了法治。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都強調法的基礎是正義,而在古代中國,法都是應時之需,為了富國強兵,乃至可以用射、用軍律作為“正義”。

今天,重新檢討變法中的一些問題,我們可以清楚地了解在先秦被后世稱為“法家”者,其實是“法術之士”,所變者有法也有術;他們不少人是刑名法術、形名辯論皆有名;最初的儒家也是從事變法的,法和禮起初并無差別;儒法對立是后來逐漸建構出來的;今天所謂的變法,其實源自以刑為法,法實為刑律,特別是以軍律治國,破壞了禮制實行的基礎,導致禮、法對立。

注釋:

(1)刊載于《文匯報》1963年5月21日。此文有可能是受到湯用彤《論中國佛教無“十宗”》(《哲學研究》1962年第3期)的影響,而反駁馮友蘭。

(2)按:前引文杜正勝謂是沈剛伯語,但未用引號,出示了資料來源(《沈剛伯先生文集》,中央日報出版社1982年版,第76頁),經查,似未有相關言論。

(3)郭店楚簡《緇衣》作:“子曰:‘長民者教之以德,齊之以禮,則民有勸心;教之以政,齊之以刑,則民有免心。故慈以愛之,則民有親;信以結之,則民不背;恭以蒞之,則民有遜心。’《詩》云:‘吾大夫恭且儉,靡人不斂。’《呂刑》云:‘非用靈,制以刑,惟作五虐之刑曰法。’”

(4)上博簡《曹劌之陳》簡26+62說:“五人以伍,一人有多,四人皆賞”,可知其反例是四人皆罰,這是軍隊的連坐制。

(5)有關編戶齊民的材料,可參杜正勝:《編戶齊民——傳統政治社會結構之形成》,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90年版;秦暉:《傳統中華帝國的鄉村基層控制:漢唐間的鄉村組織》,《傳統十論——本土社會的制度、文化及其變革》,復旦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

(6)曹峰指出兵家有“形名”,《孫子兵法·勢》有:“凡治眾如治寡,分數是也;斗眾如斗寡,形名是也。”《墨子·旗幟》云:“皆以形名為旗。”但《墨子》原文作“凡所求索旗名不在書者,皆以其形名為旗”,恐非此形名之義。《孫子兵法》的形名,曹峰引曹操注:“旌旗曰形,金鼓曰名。”認為兵家的形名指的就是不可違背的禁忌和規則,此會影響到政治領域。參見曹峰:《關于名的政治禁忌》,《中國古代名的政治思想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17年版,第64頁。按:此形名恐和此處形名相去較遠。

(7)原作“下修”,茲從于省吾《荀子新證》說改,見氏著:《雙劍誃群經新證雙劍誃諸子新證》,上海書店出版社1999年影印本,第317頁A。

(8)《史記·商君列傳》:“太子犯法。衛鞅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將法太子。太子,君嗣也,不可施刑,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師公孫賈。明日,秦人皆趨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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