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紀初葉日本學者對寧波佛教文化遺存的踏查與思考

□韓娜/文

明治維新后，日本學界內外競相作“禹域踏查”，即對中國各地開展實地考察。其中，寧波則是近代眾多日本學者踏查的必到之處。其對寧波佛教文化遺存的踏查成果，包括論著論文、筆記日記、照片繪圖等，記錄詳實，形式豐富，客觀上真實地反映了當時寧波佛教文化遺存的保存狀況和域外影響力，成為研究近代寧波及其佛教文化遺存的一個有待開拓的寶庫。

域外史料是了解我國文化影響力的文本依據和重要佐證，也可補充和突破本土資料的研究局限，近年來備受學界關注。寧波在東亞文化交流中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尤其與日本，歷史淵源深厚，人員往來密切。因此，日本對寧波的研究以及相關史料則是學界關注的重點，而近代日本學者對寧波佛教文化遺存的實地考察史料一直以來有待整理與利用。

明治維新后，日本學界競相作“禹域踏查”，“禹域”為中國代稱，“禹域踏查”即對中國開展實地考察。以伊東忠太、關野貞、常盤大定為代表的近代日本學者，多次來華對各地文化史跡開展踏查，足跡遍布大江南北，是中國文化史跡實證研究的先驅者，其相關成果成為中國文化史跡研究的重要資料。目前，國內對近代日本學者的來華調查及其文獻的綜合性整理研究取得了成果，也出現了以調查學者主體或以實地考察對象為線索的專題性研究等[1]。而且，也有學者重視和挖掘近代日本學者踏查過程中的圖像記錄，強調非文字史料的利用和價值，對于文化遺產保護具有重要意義[2-3]。相關研究成果頗碩，但仍存在突破空間。一是區域性研究尚待開拓。寧波是中日文化交流的重要城市，也是近代眾多日本學者踏查的必到之處，然而，對寧波佛教文化遺存的踏查歷史以及相關史料缺乏整理與研究。二是踏查史料的邊界有待擴展。雖然國內學者對日本代表學者已出版的中國文化史跡踏查論著進行了譯介編纂[4-5]，但相對于日本學者留下的龐大原始史料而言，尚屬少數。近代日本學者的個人調查筆記、日記、繪圖、照片等許多珍貴的實錄性史料有待發掘、整理與分析。

鑒于此，本文以近代日本學者的寧波佛教文化遺存踏查為研究對象，通過對相關學者的調查筆記、日記、繪圖、照片的整理，詳細梳理近代日本學者的寧波佛教文化遺存的踏查活動，并整理和考述其踏查對象和踏查內容，以期為近代寧波佛教文化研究提供獨特的“域外鏡像”。

1 20世紀初日本學者的寧波踏查活動梳理

20世紀初日本學者對寧波佛教文化遺存開展踏查研究的代表性人物有建筑史學家伊東忠太和關野貞、以及佛教史學家常盤大定。這幾位學者前后多次考察中國，開創了中國文化史跡實證研究的先河，他們分別于1907年7月、1918年9月、1922年10月，對寧波佛教文化遺存進行了實地考察，留下了豐富史料與詳細記錄。

建筑史學家伊東忠太（1867-1954）被日本建筑界稱為“建筑巨人”，是近代日本建筑研究的先驅，也是東洋建筑和中國建筑研究的先行者。1901年獲得東京大學工學博士學位。1901年到1940年之間，其先后進行十次中國踏查。通過對中國古建筑的研究來厘清日本建筑的立場，確立東洋建筑學，這是伊東忠太調查的初衷[2]。1907年伊東忠太對浙江、江蘇、江西等省進行考察時到訪寧波踏查，并撰寫成報告《南清地方探險略記》。

關野貞（1868-1935）也是日本著名的建筑史學家，1910年被聘為東京大學教授，授予工學博士，其畢生致力于文物古跡等文化遺產保護研究。從1906年起，關野貞多次來中國實地考察文化史跡，1918-1920年期間，受日本文部省派遣，關野貞以主要佛教寺院為對象，對中國的文化史跡及其保存情況進行調查研究，于1918年到寧波開展踏查，相關情況收錄在報告《蘇浙旅行談》。

佛教史學家常盤大定（1870-1945）與前兩位學者一樣，是日本東京大學教授，擔任佛教哲學教學與研究。1918年開設中國佛教史課程，他深刻認識到僅僅依靠文獻無法做深入研究，由此在1920-1929年之間，先后五次對中國佛教文化史跡進行一一實地考察。第三次來華期間，于1922年10月對寧波展開了踏查。常盤大定與關野貞將多次考察的成果匯總，編寫了《中國佛教史跡》《中國文化史跡》，與寧波踏查相關成果分別收錄第五輯和第四輯。

值得注意的是，近代日本學者在寧波踏查期間，通過攝影、測繪、調查筆記等多樣手段對寧波佛教文化遺存進行了考察記錄，形成了豐富多維的踏查史料。除了上述論文論著以外，這三位學者還留下了大量筆記、日記等，以及照片、繪圖等。從史料載體來看，既有文字史料，又有非文字史料，形式豐富多樣，文字與圖像相互印證。

根據所搜集到的資料，筆者對這幾位學者在寧波的具體踏查對象和范圍做了整理和統計。在寧波區域內，這幾位學者主要對9處佛教相關的文化史跡進行了實地考察，包括延慶寺、觀堂寺、天寧寺、天封塔、寶云寺、天童寺、阿育王寺、雪竇寺以及岳林寺，涵蓋了寧波主要的文化史跡。在此之前，雖有不少日本學者曾到訪寧波進行考察，但對于日本學界來說，對寧波的佛教文化史跡了解甚少。因此，這幾位學者是最早一批對寧波佛教文化遺存進行大范圍普查性考察的學者。他們的濕地考察與詳細記錄，成為此后研究者們初步認識寧波佛教文化遺存的重要基礎。

另外，除了近代日本學者的踏查研究以外，當時也有眾多日本人士來寧波踏查，留下了相關考察記錄。他們記錄的所見多聞、拍攝的照片，對于寧波佛教文化研究來說，也是一種文獻補充。但是，與日本學者的踏查相比，其踏查對象比較集中，主要記錄的是天童寺和阿育王寺這兩個地方。

2 20世紀初日本學者的寧波踏查記錄內容分析

首先，在踏查過程中，日本學者都使用了近代攝影技術，拍攝了許多珍貴照片，包括寧波佛教文化遺存的整體建筑和局部細節。照片具有直觀性和文字不可替代的價值，他們把照片作為重要的記錄手段，以最直接的方式呈現了當時寧波佛教文化遺存的真實狀況。由此，對于特定的文化史跡，通過比較和研究不同時期不同學者所拍攝的照片，可以更全面地把握其歷史面貌。比如，寧波天童寺的鎮蟒塔曾幾經修繕，前后不同的歷史面貌在關野貞與常盤大定拍攝的照片中得以對比呈現。

更值得一提的是近代日本學者的調查筆記，所記錄的內容非常豐富，具有深入發掘整理的價值。伊東忠太以“野帳”的方式來記錄。野帳，也就是野外考察筆記，考察過程中的行程安排、出行方式、沿途風光、所見所想等，都在他的記錄范圍之內。伊東忠太的部分考察筆記經過整理收錄到了著作中，而寧波相關內容等眾多考察筆記并未出版，由日本建筑學會在網上公開。其中詳細記錄了寧波踏查的考察內容。比如天童寺，是寧波重要的佛教建筑群，這在伊東忠太的野帳中表現比較明顯，記錄相對全面。他用描繪了前往天童寺的沿途風光的彩色圖，記錄了周邊環境、建筑位置和歷史，繪制了地圖來記錄建筑群的分布、道路、地形等，以及用文字記錄了佛殿佛塔的建筑構造，屋頂斗拱等各種裝飾細節，還繪制了天童寺的平面布局圖和七佛塔圖。

關野貞，采用的是踏查記錄卡的形式，將筆記或心得記錄在卡片上，有文字，有繪圖，形成了較為詳細的調查筆記，可以清晰得知其踏查行程和考察內容，其踏查記錄卡同時由東京大學綜合研究博物館整理在網上公開[6]。由此可以得知在天童寺期間，關野貞同樣以圖文結合的方式，直觀地記錄了天童寺的各種信息，繪制了寺院布局圖，記錄了建筑樣式及布置。關野貞尤其關注文化古跡的修繕和保存，對于七佛塔、墓塔的保存等細節也進行了記錄。

常盤大定以踏查日記的形式，詳細記錄了整個踏查過程，踏查日記之后整理出版了《中國佛教史跡踏查記》[7]。史料顯示，作為佛教史學家，常盤大定對寧波佛教相關文化史跡的考察記錄較為詳細。比如對于天童寺，雖然其同樣繪制了天童寺的平面圖，但更注重記錄殿堂內的布置細節。寺內所見的碑文、碑柱、竹禪的十八羅漢石刻、天王殿門口的柱聯等，都在其記錄范圍之內。甚至對佛教禮規、坐禪、誦經作法也做了細致的記錄。此外，常盤大定也非常關注天童寺與日本佛教的淵源，通過其踏查日記可以得知，常盤大定到了天童寺之后，由此前往古天童，考察與日本有歷史淵源的高僧古跡。

從踏查記錄的內容來分析，也可以看到20世紀初日本學者的關注焦點。踏查過程中，他們不僅關注佛殿建筑、佛塔等物質文化，還涉及建筑布置等非物質文化。不同學者關注焦點略有區別，關野貞尤其關注古物古跡的保存，常盤大定的調查記錄帶有佛教史學家的視角。通過不同時期不同學者不同角度的各式形式的考察記錄，可以更為全面地把握寧波佛教文化遺存的歷史面貌，比如天童寺的域外鏡像，綜合幾位學者的考察記錄更為完整。

3 結語

本文對近代日本學者的寧波佛教文化遺存踏查情況及相關成果進行了梳理，并通過對踏查記錄的解讀，進一步把握了近代日本學者對寧波佛教文化遺存的鏡頭聚焦之處。以伊東忠太、關野貞、常盤大定為代表的近代日本學者對寧波的踏查，范圍廣泛，記錄詳實，形式豐富，形成了寧波佛教文化遺存的普查性考察和文字圖像記錄，為之后中日學者的考察研究奠定了基礎。具體到特定調查對象，從伊東忠太到關野貞到常盤大定，不同時期不同學者的考察記錄成果形成互補，構成了從文字到圖像的整體記錄，為近代寧波佛教文化研究提供了新材料，豐富和拓展了寧波佛教文化的研究視野。而圖像結合文字的記錄方式，提供了寧波佛教文化遺存更為詳細的信息，也真實地反映了當時寧波佛教文化遺存的狀況，有助于我們更加全面、準確地把握近代寧波佛教文化遺存的歷史面貌和發展脈絡，為今后的研究和保護提供了重要依據?！?/p>

引用

[1] 張明杰.近代日本學者對華學術調查與研究[M].上海: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2022.

[2] 賀美芳.解讀近代日本學者對中國建筑的考察與圖像記錄[D].天津:天津大學,2014.

[3] 徐蘇斌,青木信夫,賀美芳.讀解非文字的文化遺產史學——20世紀初日本的中國建筑調查歷史照片之研究[J].南方建筑,2011(2):4-8.

[4] [日]常盤大定,關野貞,伊東忠太.中國文化史跡[M].李星明,主編.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7.

[5] [日]常盤大定.中國佛教史跡[M].廖伊莊,譯.北京:中國畫報出版社,2017.

[6] [日]藤井恵介.関野貞アジア踏査[M].東京:東京大學総合研究博物館,2005.

[7] [日]常盤大定.中國佛教史跡踏查記[M].東京:龍吟社,1942.

[8] 渡邊健哉.常盤大定の中國調査[J].東洋文化研究,2016(18):31-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