捏骨

周紅

門外風雨交加，風卷著樹葉拍打玻璃“吧嗒吧嗒”地響，屋里傳來一個女孩的抽噎聲。伴著奶奶的呵斥聲，燈亮了，走，快走！離我家遠點兒，不許再來……

這個叫小圈兒的女孩聽見奶奶的呵斥，心里一下就變得踏實起來，她總是懼怕黑夜，懼怕那些風雨之夜樹木搖晃發出的聲音，有閃電的時候，她覺得林子里到處是妖魔鬼怪。

林子外的人說，小圈兒的父親在一個風雨之夜死于海上。小圈兒不信，她覺得父親總有一天會回來。林子外的人說，小圈兒的母親會離開林中小屋，離開小圈兒和奶奶。小圈兒不信，可母親真的走了，再也沒回到小屋。小圈兒哭了，她一點兒也不恨母親，她覺得是村里人說的壞話讓母親離開了小屋。

奶奶會給人捏骨，林子外的小孩頭疼發燒，都會來讓奶奶給捏骨。奶奶的手指細長綿軟，那些嚶嚶哭泣的嬰孩一到了奶奶手里就立刻變得老實起來。

奶奶嘴里總是念念有詞，人身三盞燈，站直、挺直，燈就穩，氣正、膽豪，人安心……

那些被奶奶捏骨的嬰孩不一會兒就會沉沉睡去，等醒來，病根已去。奶奶給人捏骨從不收錢，人家過意不去，就給些豆油、芝麻、米面之類的吃食，奶奶照例收下。

小圈兒十七歲那年要離開林中小屋去遙遠的省城，叔叔跟奶奶說，孩子得讀書，老在林子中也不是個事兒。奶奶是拒絕進城的，她說她還要在林中給人捏骨，她要是走了，那些在夜里驚厥不安的孩子們該怎么辦？其實，那時已經沒什么人來找奶奶捏骨了。

小圈兒離開的那天晚上，林子里下了一場大雨，小圈兒還是像小時候一樣恐懼起來。

奶奶說，我給你捏骨吧。

小圈兒說，好。

小圈兒脫掉了衣服，趴在那張破舊的床上。

奶奶的手冰涼，放在小圈兒干巴巴的身體上，小圈兒感覺奶奶的手在自己的身體上游走，奶奶又一次跟小圈兒講捏骨的技巧，她用手撫摸著小圈兒凸起的骨頭，一道閃電劃過，小圈兒歪過頭看見，奶奶在流淚。

奶奶問，我說的都記住了？

小圈兒哭著說，記住了。

后來，小圈兒結婚了，想接奶奶進城，奶奶拒絕了。

小圈兒回不去的時候，奶奶總會托人給她捎東西。小圈兒有了孩子，奶奶又給小圈兒的孩子捎小衣服、布老虎等。

那一年端午節，奶奶沒捎東西，小圈兒心里一下子慌了。黑夜的時候，她又覺得害怕了，她想奶奶，她用手使勁捏自己的骨頭，她哭了。

奶奶走了，在一個風雨之夜，床頭放著她給小圈兒的孩子做的香囊、五彩繩兒和幾雙鞋。村里人說，奶奶走得很安詳。奶奶就埋在小屋跟前，小屋已經快塌了，小圈兒跪在奶奶的墳前哭得撕心裂肺。

小圈兒的孩子不知怎么夜里開始哭鬧，小圈兒想起奶奶教的捏骨手藝，她把孩子的衣服解開，手放在孩子的身上，這個圓滾滾渾身是肉的小家伙竟一時讓她無法下手，小圈兒忽然間恍然大悟，兩串兒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滾落下來。

窗外一大片黑云飄搖而過，月光如水。

小圈兒想奶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