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 磊
(河南藝術職業學院 鄭州 451464)
殘疾人在短視頻平臺上進行身體呈現,實際上是一種印象管理,將身體的殘缺作為自我形象建構的資本,一方面通過短視頻來形塑自我形象,別一方面也通過其它用戶的評介,在與他人的互動中來反饋自我和社會關系。
瑪莉琳·布魯爾等認為,每個個體的自我建構都包括三個組成部分:從自我獨特性定義自我、從自己與親密他人的關系中定義自我、從自己和所從屬團體的關系中定義自我。他們將這三種建構傾向分別命名為個體自我、關系自我和集體自我[1]。
殘疾人群體在拍攝短視頻進行身體敘事的時候,身體部位、角度、內容等的選擇都是在塑造身體呈現的個體自我,這個自我是他想成為或者理解的那個真實的自我,但是個體自我和關系自我、集體自我從來都不是分割的,他們相互反饋。在社交平臺上,通過上傳自己拍攝的短視頻,并和其他用戶互動來進行關系和集體的建構,用戶們的反饋和留言既有正面的,也有負面的,殘疾人用戶有選擇性地對這些留言以最大公約數為原則來進行后期的調整或者刪除,從而修飾關系自我和集體自我的印象管理,這種自我建構的多重互動最終想呈現的是一個堅強、樂觀、不屈的殘疾人形象,這樣的形象所潛藏的是社會最大公約數的價值觀,此種類型的短視頻也才能持久保持高關注度。抖音平臺用戶“蒙面男友小林”就是表現兩個殘疾戀人相互扶持生活,共同面對這個世界,視頻里呈現的點點滴滴無不在自我構建一對堅強勇敢的戀人形象。
短視頻作為一個自我呈現或者印象管理的社交平臺,其經濟屬性日漸凸顯,越來越來的人通過抖音或者快手進行直播帶貨,帶貨的多少取決于前期粉絲和人氣的積累,這個積累很大程度上依賴于“身體呈現”,“顏值即正義”一時成為抖音平臺的生存準則。作為弱勢群體,殘疾人自身創造經濟價值的能力遜于健全人群,他們另辟蹊徑,借助于殘缺的身體呈現,以“自我建構”的堅強樂觀的形象為賣點,依然收獲了大量的粉絲,渴望身體資本轉換成社會資本和經濟資本,進行流量的變現。
殘疾人群體制作短視頻的經濟訴求各有不同,有的是通過直播,依靠粉絲的打賞來獲取收益來維持自己的生活需求,有的是通過帶貨出售商品,甚至有的殘疾人群體在制作短視頻之前就已經憑借自己的努力小有成就,制作短視頻是為了更好推銷自己公司的產品。抖音平臺用戶“細品珠寶”通過前期短視頻內容的引流,聚集了300多萬的粉絲,平時他會通過直播帶貨的方式銷售他的產品,身體資本很好地轉換成了經濟資本。
回歸到社交平臺的初始屬性“社交”,當時大部分的用戶進入抖音或快手都是基于日常的社交互動的需求,資本的介入是在其積攢了巨大的流量之后。殘疾人群體中真正是頭部大V的用戶畢竟是少數,絕大多數的粉絲量級不足以支撐其發揮個人賬戶的經濟屬性,他們很大一部分進入社交平臺也沒有經濟訴求,只是想進行日常的社交。
社交的邏輯和自我建構的邏輯是有其重疊的部分,自我建構中用戶的反饋就是一種社交表現,這里所分析的社交更多是從殘疾人群體制作者的角度,從“使用與滿足”的視角來研究他們在身體呈現中的社交邏輯。
殘疾人群體使用短視頻平臺的目的就是想滿足其社交的屬性,想通過平臺認識更多和他們一樣的人從而獲得群體認同和歸屬感,同時也希望能得到其他用戶的鼓勵、認同,更好滿足于自我內心、身份的認同,這樣的社交邏輯是絕大多數普通用戶的初心,也是這個平臺得以存在的最大動力。
殘疾人群體在制作傳播的短視頻中依靠于身體進行文本的生產,敘事策略的運用是自我建構成功的關鍵一環。本文借助于孫黎、馬中紅在《小鎮青年的“快手”世界:城鄉關系的個體敘事與情感表達》一文中對小鎮青年的個體敘事中所采用的敘事模型,并結合殘疾人群體的特殊性來對其在短視頻中的身體敘事進行研究,主要從敘事元素、敘事類型、敘事主題和情感表達等四個方面進行分析。
敘事元素一般包括人物、環境、音樂、文案等。殘疾人制作的的短視頻大多數是樂觀堅強的個體,他們有的是單身,有的是一對情侶,還有的已為人父或人母。視頻拍攝的環境大多數都在城市,這也和視頻創作者自身的階層有一定的關聯。音樂的風格都相對正面、積極,有的音樂選擇采用重復式的,所有短視頻都是同樣一段音樂,雖然讓粉絲有厭倦之感,但也增加了辨識度。文案的寫作內容多是勵志、正能量甚至有些煽情的語言風格。各種敘事元素相互影響共同塑造了一個正面的、主流的人物形象。
馬曉虎對用戶生產的短視頻敘事類型的分類,區分為紀實性敘事、社交美化敘事、戲劇性敘事。殘疾人在社交平臺上生產的短視頻類型大多是社交美化敘事,依托于平臺提供的技術,美圖、音樂、特效等手段,這種敘事類型“與娛樂化策略合謀,進而達到引流量、博關注、成網紅等目的”。
殘疾群體制作短視頻的主題比較單一,大多是通過情節安排、生活細節等表達自己對生活的熱愛,對自己身體缺陷的坦然接受和豁達,從而達到感人,甚至是博得同情的目的。這樣的主題安排雖然趨同,但是同時會帶來用戶新鮮感迅速下降的問題,主題的單一是一把雙刃劍,如何在主題的多樣性和單一性之間做好平衡是這個群體需要考慮的問題。
殘疾人群體在短視頻里表達的情感傾向是高度正向為主,負面情緒為輔,兩種情感表達共存。這個群體即便心有對命運的不滿,但是為了呈現一個他者眼中的積極形象,也會在視頻當中較多表現出對家人、對生活、對工作熱愛的形象,這是一種獨立的、不依賴,或者相互扶持的正面形象。負面的情感表達在他們的短視頻當中占比較低,更多是在遇到粉絲質疑或者攻擊,甚至可能是某些殘疾人的商業訴求沒有得到滿足時,才會上傳短視頻發泄情感、表達不滿,實際上這種情感表達對他們是不利的,破壞了前期自我建構的人物形象。
依照鮑德里亞的觀點,任何東西都能成為被消費的對象,包括身體,他甚至認為“身體是最美麗的消費品”。在短視頻傳播當中,顏值高的用戶會更加容易獲得關注,那張被濾鏡修飾過的臉或者身材成為廣大用戶消費和追逐的對象,將他們的審美、對社會的認知、個體欲望投射到“身體”上。
但是殘疾人在短視頻中呈現的殘缺身體結構卻與眾不同,從審美的角度是不符合大眾文化當中對完美身體的界定。如果說殘疾人的身體呈現是審丑,似乎也不恰當,在內容的表達上他們大多并沒有嘩眾取寵,用惡搞的噱頭來吸引粉絲。所以我們認為殘疾人在短視頻的身體呈現是審美和審丑的結合,以“丑”的身體來表達“美”的內涵。
隨著短視頻平臺被各種資本深度滲透,這些擁有較大流量的殘疾人用戶也主動或被動地與資本合謀,過度利用或者消費自己殘缺的身體,以此博得其他人的同情,消費在資本的推動下出現了反向消費的現象,某些被資本深度介入的殘疾人用戶開始消費粉絲們的善良、同情從而獲得經濟效益,實現流量的變現。
鮑德里亞認為,“無論在何種文化之中,身體關系的組織模式都反映了事物關系的組織模式及社會關系的組織模式”[3]。在傳統的經濟關系當中,殘疾人身體的殘缺意味著無法高效率甚至不能正常完成很多工作。但是現在,智能手機普及、4G或者5G技術的可供性徹底改變了社會關系的組織模式,他們不再像以前那樣對自身身體作為“工具”的不完美而感到自卑。相反,他們開始對殘缺身體投入“迷戀”“戲劇性認知”,身體被物化成為符號,供人消費,以換取貨幣,所以互聯網經濟的組織模式重新定義了商業模式,工作模式,重新分配了個人流量或者金錢的獲取模式,這一切都外化在身體關系的組織模式上。
作為一個特殊的弱勢群體,一些殘疾人用戶涉足短視頻,各自基于不同的訴求,利用身體的殘缺,來進行單一化主題的社交美化敘事,引起眾用戶的關注和支持,他們成為堅強、勵志、樂觀的代言人。然后,一旦身體成為物化的符號,成為被人消費的對象,資本邏輯便大行其道,使這種身體的呈現變了味兒,這種身體呈現和身體消費的模式也會在短視頻的洪水中逐漸被拋棄成為棄兒,也只有真正以高質量的內容示人和真誠的內心待人,殘疾人群體在短視頻平臺上才能走得遠、走得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