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魂劍

郭建國

石頭寨寨主彭江龍呷了一口茶，答應了兒子彭宇后花園比劍的提議。父子二人曾約定，彭宇十八歲生日這天，兩人比試一場，只要彭宇接夠父親十招，便可下山行走江湖歷練。

彭江龍的一套追魂劍法威震江湖，走鏢護主，從未失手。彭宇習練多年，劍術直追其父。父子二人比劍，勝負猶未可知。

“父親，這次我想用議事堂掛著的那把追魂劍試試。”彭宇特別要求。

追魂劍是鎮寨之寶，彭江龍下過令，未經他允許，任何人不得近其五步之內。江湖有傳言：江龍劍出，追魂索命。

彭宇一直對這把傳奇的追魂劍心向往之，自他記事起就從未見父親取下來過。今日試著提了一下，彭江龍竟應了。

追魂劍在手，彭宇心潮澎湃，略一打量，除比尋常寶劍輕盈一些，并無特別之處。斂目，心念電轉，彭宇突然身形暴起，口中怒叱道：“殺父仇人，拿命來！”右手迅疾拔劍出鞘，直指彭江龍，瞬間卻又驚愕落地——他手中的追魂劍，只是一把劍柄，并無劍身。

情勢兩度逆轉，眾人一陣嘩然。

彭江龍卻始終神情鎮定，他嘆息了一聲，說：“告訴你身世之人，難道沒告訴你此劍其實是你父親所有嗎？那場決斗，你父伍幫主落敗身亡，我便將他這劍劍身折斷，投入白馬河。”

彭宇的親生父親原來是山下白馬鎮白馬幫幫主伍寶。當年，一江之隔的白馬幫伍老幫主，也就是彭宇的親爺爺，向彭江龍之父石頭寨彭寨主下了戰帖，以勝負定奪白馬河的掌控權。白馬河浪淺無暗礁，宜行船，過往商船眾多，保護費極為可觀。

二人決斗中，伍幫主一劍失手，刺中彭寨主要害。彭寨主重傷不治，回山寨不久便死了。臨死前，他囑咐年紀尚幼的兒子彭江龍苦練武功，以報父仇。可是待彭江龍長大功成，彭宇的親爺爺已經病故。

彭江龍找到新任白馬幫幫主伍寶，定下了白馬河畔生死戰。

決戰之日，暴雨如注，一向平靜的白馬河水翻滾如沸。一黑一白兩個身影上下翻飛，你來我往，磅礡雨勢難以壓住凌厲的劍氣，方圓五里無人敢靠近。追魂劍一戰揚名。

石頭寨彭寨主殺死白馬幫伍幫主的消息傳遍大小山寨、江河古道，據說那彭寨主欲強行霸占白馬幫幫主嬌妻，但伍幫主之妻性情剛烈，跳崖而死，幼子幸存，不知所蹤，白馬幫易主。

真實的情況是，彭江龍打算照顧彭宇母子二人，慢慢化解世代恩怨。不料彭宇生母跳崖殉情，彭江龍只好將彭宇帶回山寨撫養，準備等他長大成人，便告知其身世。這些年，自己真心以對，如果能消解此仇最好，即使不能，也屬意料之內。他當年又何嘗不是如此。

眾人圍住彭宇，只待寨主一聲令下，即動手抓捕。彭江龍擺手制止。

這時，底下人來報，一白發老者，自稱伍忠，在寨門口下跪，請求接走小主子。

這伍忠，彭江龍是知道的，乃伍寶隨身家仆，想來與彭宇暗通來往的便是他了。

彭江龍對彭宇道：“我答應伍幫主照顧你到成人，你對我有恨，我卻放下不這十幾年的父子情。此后，這石頭寨你來去自由，尋仇還是認親，都隨你。今日你且隨伍忠下山，這柄追魂劍也帶走吧，劍身就在白馬河底，他日若要回來找我報仇，就用它，死于此劍之下，我無憾。”

彭宇默然，與伍忠離了山寨。

白馬鎮，伍家老宅，滿目蒼涼。

彭宇站在冷清的庭院中，心中也一片蕭瑟。

“少爺，你被他囚禁這么多年，今日總算鳥出牢籠，龍入大海了！”

主仆二人勢單力薄，怎能與石頭寨抗衡？

“兵不厭詐，詐降！行刺！”伍忠雙目炯炯。

彭宇邁步進了中廳，懸掛在墻上的伍寶沖他微笑。

彭宇眼含熱淚，伏地拜三拜，站起身，做了決定：“我們去撈那把劍。”

伍忠發動白馬鎮水性最好的后生，到白馬河打撈追魂劍劍身，卻一連數日無獲。找不到追魂劍劍身，報仇的難度大了許多。

難道彭江龍所言有詐？主仆二人苦思半天，伍忠猛然醒悟：“我想我知道追魂劍在哪里了！”

主仆二人趕到伍寶墓前時，彭江龍早已站在那里，似乎在等著他們到來。

彭江龍轉過身來，說：“當年我與伍寶兄惺惺相惜，戰前立下生死文書，活下來者須撫養善待對方家人。一戰止戈，是我與伍兄共同的心愿。”彭江龍指著伍寶的墳塋說，“物歸原主，心愿可了。謝罪天地，九泉含笑。追魂劍劍身就在里面，二位可取出來殺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