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冬
蓮羊是一名青年藝術家。她畢業于中央美術學院,進過文化部,畫過國畫,給游戲公司做過不少CG插畫海報。她一度為美術在這個時代的位置感到困惑,也花了很長的一段時間尋找自己在這個時代的位置。
2013年,蓮羊接觸到了巖彩。巖彩是一種用礦石為顏料來創作的藝術,起源于中國,隨宋代水墨畫興起后而邊緣化。許多當代中國人不再了解它。
讓蓮羊意外的是,這幾年,新國潮、新國風開始流行。機會來臨了。她用巖彩給南派三叔的小說畫封面,又和《王者榮耀》合作了楊玉環飛天皮膚的敦煌壁畫。越來越多的人找到了蓮羊,希望她能夠將最古老的傳統文化元素融入最現代的互聯網語言當中。
2017年,蓮羊發了一些個人可見的微博,自我消化迷惘的情緒。
學習巖彩三年了,她很擔心,“什么時候這個畫種才會被更多人關注和認可?巖彩藝術什么時候才能在中國回歸和復興?”
她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蓮羊是一名青年藝術家。巖彩是一門古老的繪畫技藝,你可以理解這是一種用礦石為顏料來創作的藝術(這種技藝最為出名的也許是敦煌石窟里的壁畫)。這種繪畫技藝起源于中國,在唐代達到鼎盛期,隨宋代水墨畫興起后而邊緣化。后來,巖彩隨著佛教繪畫傳入日本,對日本藝術產生了深遠影響。許多當代中國人卻不再了解它。
蓮羊在2014年開始學習巖彩。在這之前,蓮羊有過很長一段的困惑期。她畢業于中央美術學院,進過文化部。后來,她創辦工作室,嘗試了許多方向:漫畫、國畫、燒瓷、電腦CG插畫(即Computer Graphics,用計算機繪制圖形的總稱),但總是沒能在商業市場和藝術創作中找到一個合適的位置。
機會意外降臨了。
2018年,《王者榮耀》團隊聯系上她,說希望她能用巖彩創作一幅游戲人物的出場動畫。剛開始聽到這個想法,蓮羊一直想拒絕。“用巖彩來畫游戲CG,之前都沒有人干過,會不會畫出來不倫不類?”
后來,《王者榮耀》團隊和蓮羊見面,系統地聊了聊他們的想法。蓮羊才知道,《王者榮耀》是較早想在游戲里推廣中國傳統文化元素的團隊。他們去敦煌研究院取經,給許多老的石窟拍照留檔。現在,他們想通過新媒體的方式讓敦煌的藝術為更多人所知。他們開發了一些和敦煌相關的游戲,還花了六個月的時間,給《王者榮耀》里的熱門角色楊玉環設計出來了一套飛天造型。但用電腦畫,怎么都感覺差一些味道,他們又去找了敦煌壁畫修復師,效果也不盡如意。
“會巖彩的畫不了CG,會CG的畫不了巖彩,同時會這兩個,也和游戲打過交道的,他們就想到我了。”蓮羊說,她同意和王者榮耀團隊一起做一次嘗試。
收到楊玉環的形象后,她開始構思人物的姿勢、人物所處的環境。那時她還在東京,有一個自己的工作室。三個月的時間,她待在工作室,面對著一幅長90厘米,寬30厘米的畫板。通常來說,巖彩習慣在大面積的畫板上創作,不要求細節,更在意色彩和沖擊感(就像敦煌壁畫給畫師的空間是極大的)。這是蓮羊第一次在這樣小的畫板上作畫。

巖彩的原料很豐富。蓮羊的工作室里放置了幾百來瓶礦石粉末:瑪瑙、朱砂、青金石、雄黃雌黃、孔雀石、珊瑚。材料隨著顆粒度不同生成顏色的深淺。繪制一幅巖彩的過程是:先選定一種基底(木、絹、紙、石壁等),再將顏料用膠水粘貼上。通常來說,巖彩有許多膠的種類,比如桃膠,豬皮膠。動物的膠會更為牢固。工業膠不在考慮范圍之內——工業膠太容易發黃了。
在反復搭配與考量后,《王者榮耀》團隊最終確定了用最能體現莫高窟壁畫風情的藍色系(石青、青金石)與橙色系(鉛丹、鐵紅)的配色方案。蓮羊于是在云肌麻紙上大量運用珊瑚、雌黃,在楊玉環的衣服上繪制了不少火焰紋,脖子上戴著瓔珞,手持無弦琵琶。點絳唇,紅粉妝。
楊玉環就這樣下凡了。
巖彩畫擁有一種立體的語言。礦石層層疊疊,積累到一兩毫米后,竹簽一勾輪廓,基底的白、金便顯露出來。它也是一種追求永恒的藝術。這幅飛天楊玉環如果保存得當,也許千年都不會變色。
緊接著,王者榮耀團隊將這幅作品變成3D效果。最后,每當玩家使用這款皮膚時,都能看見楊玉環從這副巖彩壁畫中輕盈地飛出來。
這成了當時王者榮耀最受歡迎的一款皮膚。巖彩和游戲的合作也被更多人所知。最后,楊玉環這幅巖彩作品還被法國國家博物館聯盟旗下的吉美亞洲博物館收藏了。
藝術之路中被特別關注的時刻來得并不容易。
蓮羊的工作室里有一面屏風。屏風高約兩米,長約四米,正面是一幅巖彩畫:一條黑龍盤旋在空中。天空是由動物骨皮熬制的膠液混合礦物粉末繪制。龍的身體由黑曜石和鐵粉構成,龍角處用了銅箔。用燈光照射屏風,這條黑龍的皮膚亮晶晶的——那是黑曜石的粉末反射的光。另一個有趣的地方在于,巖彩的材料有時并不完全受畫家的掌控。這幅畫剛剛完成的時候,龍爪是灰色的,隨時間流逝,鐵粉氧化,龍爪慢慢變成了黃褐色。
這條龍便是蓮羊在日本多摩大學學習巖彩時的畢業作品。那時,她在日本逛一家博物館,看到了許多有繪畫的紙屏風。她說,自己的第一反應是,“這應該是中國唐代的(藝術)。”
但在國內,很少有博物館儲存這樣的屏風,更多的是木藝雕刻的類型。“所以我們不得不去海外看一圈,把它重新拿回來。”
蓮羊給這條黑龍取名“東昊”。她早年以畫龍出名,有“造龍師”的稱號。她的習慣是,每一條龍都需要有自己的字輩和名字。以前,她在王府井辦過繪畫工作室。那期間畫的龍就叫“心”字輩。后來她取了道家的一本字輩譜,接下來的龍就按照譜的順序命名。不過,當她來到日本后,她覺得這趟旅途就像是唐代的“東渡”,在日本畫的龍就都納入“東字輩”了。
“其實都是古人留下來的東西,但我們的美術史太籠統了,一說中國畫大家以為只剩水墨和工筆了,其實還有很多東西。”蓮羊說,“我們現在做的事兒就是把落下的東西再找回來。”
在去日本學習巖彩之前,蓮羊花了很長一段時間尋找自己在這個時代的位置。她很小就對傳統文化產生了興趣,常常會搜尋閱讀佛家、道家的經典。她也很早開始畫龍,起初是那種“只有四個爪爪”的簡筆龍。后來,她考上四川美院附中和中央美術學院,接受了系統的美術教育,素描、水彩、國畫,很長一段時間里,她自由生長著。
她考上央美時,中國的設計專業正在快速發展。那是在2004年,北京奧運會之前。她因此選擇了設計專業,成為了第一批接觸到CG(即Computer Graphics,用計算機繪制圖形的總稱)、開始學習用Photoshop畫畫的人。在這個過程中,她開始接觸游戲、插畫、編程,也很早開始和游戲公司合作,和《尋仙》、《大話西游》這些新興的游戲合作畫插畫,設計角色。
漸漸地,她在游戲圈子積累了一些聲譽。蓮羊畢業時,有游戲公司給她開出了三萬一個月的報酬,在當時已算高薪。但她漸漸覺得,行業發展太快、需求太大。Photoshop迅速升級,先是能夠做插畫,后來又能做動畫。插畫師速成班出現了,早期是線下班,一個班兩百人,后來變成線上班,一個班變成了幾千人。大量的插畫師涌入了插畫、電影、游戲、文創行業。
她意識到,自己數十年的美術基本功,被一個PS的按鈕輕輕松松地解決了。美術只是一種技術嗎?她產生了疑問。
那時她也年輕,有大把的時間去尋找答案。她先進入了文化部,白天,她按部就班,做著一個文書和行政要做的工作。休息的時間,她仍然在畫畫。除了持續接一些插畫商單,她還想過做漫畫家。那也是漫畫行業火熱的時代,全國各地涌現大量的漫展。她參加了一些《漫友》雜志舉辦的比賽,還有金龍獎(國內知名的動漫比賽)。但蓮羊逐漸發現,在漫畫里,美術同樣只是一個用來輔佐的工具。評判一本漫畫好不好,更重要的是劇情,而不是某一幅畫的畫面好不好看。
她放棄了做漫畫家的想法。不過,在文化部待了兩年后,蓮羊還是辭職了,她還是想做一名藝術家。她在王府井開了一個工作室,試圖全身心投入美術。她嘗試了許多種類:國畫,燒青花瓷,油畫。
但很快,她需要面對現實。傳統的中國美術圈對一個年輕人并不友好。以國畫為例,如果一名年輕人想做出一些名堂來,他唯一的選擇便是:拜師,熬資歷,加入美術協會,將作品送進畫廊和展覽,拍賣。這個行業的話語權早已固定。每當蓮羊試圖將自己的作品送展或是送去拍賣,對方的第一句話總是,“你從哪兒畢業?你的老師是誰?”
她的工作室經營得并不算好。年紀漸長,她總需要尋求家中的物質支持,這讓她感到尷尬。在市場那一頭,她尋找到經紀公司,靠商業插畫維持生計。經紀公司希望她將一本玄幻小說改編成漫畫。她嘗試畫了一冊,工作量不小,這個項目最后也夭折了。但在合作過程中,她感到對方始終期待她是一個能夠完成行活、可批量生產的角色。她有些抗拒,“我還是定位我想做一名藝術家。”
那也是中國發展迅猛的幾年。在北京,她看到美院附近的房子的價格蹭蹭往上漲,有時她都掏不出來下個月的房租。“你就會發現時代的發展快于你的發展。”她開始疑惑自己的選擇,是不是走錯了?如果當時進了游戲公司,現在是不是都可以買房了?
好在父母的支持幫助她打消了一些疑慮。父親對她說,你再堅持創作幾年,不要放棄理想。
2013年,蓮羊在網上看到一幅畫。那幅畫是一只貓,色彩鮮艷,又像油畫,又像壁畫,但不像是電腦創作的。她聯系上作者,問他這是什么。作者告訴她,這是巖彩,他的老師剛從日本留學回來,所以他跟著老師學了幾年。
蓮羊對巖彩產生了興趣。相比素雅的國畫來說,巖彩色彩濃郁,這更符合她的審美。相比歐美的油畫來說,巖彩又具有強烈的東方氣息。
她打開百度搜索巖彩,發現一共才40多個詞條,而且全是批評的聲音。那時候美術界仍然有較重的門戶之見,會覺得巖彩不是一個正統的畫法。還有一些詞條內容是敦煌壁畫臨摹修復班。她并不滿足于只是去修復一幅壁畫。
畫貓的那個作者也告訴她,學習巖彩后,才發現國內沒有人知道巖彩,網絡上沒有人知道,展覽和拍賣也不接受這種藝術形式。他正在考慮去游戲公司上班。他對蓮羊說,“不要學巖彩,巖彩太冷門了,我都改行去做插畫CG了。”
2015年年初,蓮羊一個人來到了西藏。她包了一輛車,讓司機帶她去當地最有名的寺廟。她去了不少寺廟,哲蚌寺、色拉寺、扎基寺。到了寺里,她走進去看到那些壁畫。“不停地掉眼淚”,她說,“哇,這是我想要的東西”。
那些天里,她在這些寺里從早坐到晚,發呆,或者在高高的山上俯瞰草地和羊湖,思考自己到底想要過什么樣的生活。“我是不是應該要結婚了?是不是應該要老老實實地找個地方上班,過日子呢?是我想得太多了嗎?”

途中,她遇到了一名會漢語的唐卡畫師。唐卡是一種藏族特色的卷軸畫,手法類似巖彩(顏料也為礦石)。那名畫師告訴她,唐卡的繪畫需要什么石頭來磨顏料,用什么膠水。那時蓮羊完全搜尋不到任何與此相關的資料。她在畫師這兒買了一些顏料。畫師還說,西藏應該沒有你想要的東西,你想要學習的話,也許要往國際上走。
離開西藏后,她去到四川,回了一趟美院附中。有朋友說,國內只有幾個老師在教巖彩,但那幾個老師都是日本留學回來的,你為什么不直接去日本?這一句話提醒了她。2015年5月,她下定決心東渡研學考察。后來,她和當時的男友分手,解散了原來的工作團隊。
五個月后,她只身一人來到了日本。她不會日語,也沒有地方住。央美的一位老師幫助了她,讓她住在自己家里過渡。她從頭開始,報了一個語言班,備考多摩美術大學,在日本做了一個畫廊,讓在日本的中國留學生們的作品有一個周轉之地。
與此同時,她將自己學習巖彩、創作巖彩的過程更新在了中國的社交平臺上。越來越多的人關注到了蓮羊。在日本期間,她創作了近百張巖彩,畫一張,在微博上更新后就賣掉一張。“里邊80%都賣掉了,支撐了我整個東渡期間的學費和生活費,連畫廊運作的錢都夠了。”
后來,那幅畫貓的巖彩畫作者看到了蓮羊的報道。他對蓮羊說,“沒想到你堅持下來了。”
對于蓮羊來說,真正的轉折點發生在2017年的秋天。一家出版社找過來,希望她能為南派三叔的新書《藏海花》繪制巖彩封面。南派三叔的要求很簡單,一座大雪山,一個像藍寶石的湖泊,墓穴隱藏在其中。出版社覺得,用電腦來畫顯得太過單薄,用油畫又調性不和。他們想要中國傳統文化的效果,想到了敦煌壁畫,也就是巖彩。
接到出版社電話時,蓮羊正和助理在北海道開車游玩。電話掛完,車子“砰”一聲,撞上了一頭跑著過馬路的鹿(北海道有挺大幾率會撞到野生的鹿),車子也報廢了。“我說這代價還挺高。”蓮羊開玩笑說。
她用水晶粉和藍銅礦繪制了這副封面。南派三叔一稿就過了。照片用于書的創作,原作由南派三叔收藏。
接著是《王者榮耀》。從那以后,蓮羊說,她感到自己被一種力量往一個方向推。越來越多的游戲公司找到了她,希望她能為游戲增添傳統文化的元素。那恰好是國潮剛開始興起的時候。中國元素忽然在各個市場上流行起來:故宮的文創、像李寧這樣的國貨、還有像《國家寶藏》《詩詞大會》這樣宣揚傳統文化的綜藝。有媒體評價,“這是年輕一代對中國文化自信的體現,是各方力量匯聚推動的成果。”
游戲公司和蓮羊交流時,他們常常說,希望有新的中國風的元素融入到游戲的視覺體系和文化體系里,“《山海經》被太多人用過了,故宮也成為了IP,那其實敦煌也是一個非常典型的元素。”
有游戲公司請她用電腦模擬巖彩效果,請她繪制巖彩游戲,甚至是巖彩動畫。“比如能不能在電腦上把樹模擬成銀箔效果,或者是水晶粉的效果。”后來《王者榮耀》又請她為白晶晶皮膚繪制了宣傳海報。
蓮羊說,游戲行業競爭激烈,現在,所有人都希望能找到一個獨一無二的視覺體系,“或者叫話語權體系,大家都想搶先定義什么是‘新國潮、‘新國風。”
現在,蓮羊仍然要面對美術和商業的關系,或者說,美術在這個時代究竟處在一個什么位置?這是一個不可回避的問題。她清楚,有一些人在網上批評她,說她太商業化,一會兒和游戲公司合作,一會兒出書、開培訓班。也有一些美院的老師批評她。“老先生還是對商業、市場有些懷疑,對游戲的東西也嗤之以鼻。”
但蓮羊現在的想法是,無論如何,這算是一個突破,并且,游戲畢竟是一個大眾化媒介,“讓巖彩以最快的速度破圈了。”她說,現在越來越多的年輕人知道了巖彩,不像幾年前,她在網上都無法搜集到巖彩的資料。
對蓮羊來說,她找到了一種介于純粹藝術和實用主義之間的道路。蓮羊提起曾在文化部工作的經歷。有一次,她和一位領導去看畫展。領導先去看前言,而她總是將注意力放在作品上,哪兒構圖不好,用色不好。但后來,領導和她說,“只有你們畫畫的一小撮人是這樣看畫的,世界上更多人,是通過文字,或是其他的輔助說明來看畫。”這對她有一些啟發。
她對學生們說,大眾對藝術家的想象也許是刻板而單一的,比如不食煙火,清高,不沾染銅臭。但在學生們從美術學院畢業后,首先要面對的仍然是如何在這個社會上生存下去。
她開辦了巖彩教學班,許多學生對她說,巖彩似乎就給了他們一條新的道路。“你把他們引向了這條路,那你要不要負責?”因此,她將自己的另一重身份定義成行業開拓者,引進巖彩的優質原料,和云南的非遺產地合作生產巖彩畫紙,以及通過跨界和各行各業合作。“讓學生們看到其實有很多條路,他們可以靠自己養活自己。”
“我一直在跟著時代走,它也在推我,我也在順著它走。”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