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權 保
(南京理工大學 江蘇·南京)
[提要]數據是數據產業中的戰略資源,但現有法律體系對數據財產權利分配制度的規定并不明晰,已嚴重阻礙數字經濟發展。當前主要的保護路徑并不能為數據財產提供周延的保護,無法從根本上解決數據保護與利用中存在的矛盾。在構建數據財產權利分配制度時,應根據各方主體在數據產生過程中貢獻度的不同,設定數據所有權與數據用益權,形成差異化的權利體系。
隨著大數據的應用場景不斷拓展,數字經濟對經濟發展的引領作用開始得到體現,根據2019年數據顯示,我國的數字經濟規模在國內生產總值中占比超過36%,對國內生產總值的貢獻率高達67.7%。鑒于數據所能帶來的經濟效益,法律必須保證數據獲得與其地位相匹配的保護力度,但令人遺憾的是,受制于廣泛的爭議,法律并沒有明確數據的法律定位及其保護方式。市場經濟中資源配置效率依賴于合法權利的初始界定,模糊的權利制度勢必會嚴重制約經濟發展。因此,必須建構出一套切實可行的數據財產權利分配體系,以此回應現實對數據保護的強烈需求。
針對數據流轉過程中的數據保護困境,現有保護路徑多是通過物權、知識產權或反不正當競爭法將數據整體納入到某一既有權利的保護范圍內,但這些方式并不能合理地解決當前圍繞數據所產生的復雜利益關系。
(一)數據的物權保護。部分學者主張,數據可以成為物權的權利客體,物權的保護路徑突出了大數據作為一種財產的獨立意義,可以更有利于維護大數據收集者和大數據挖掘者的權利。然而,將數據界定為物權保護客體,本質上是通過數據私有化來對抗未經主體許可的數據爬取行為,在理論架構上仍存在許多與現有物權制度相沖突的缺陷。自羅馬私法以降,“一物一權”便成為物權理論中的一項基本原則。承載同一信息內容的數據可以同時為多個主體所合法控制,決定了任一主體都可以在法律規定和意志自由范圍內對數據進行事實上的處分且互不排斥,顯然有違“一物一權”原則。
在數據欠缺物權客體要件的情形下,便出現了以數據載體為物權保護客體的學說。此種學說從數據必須嚴格依賴實體形態的載體方得以存在的屬性出發,認為任何對數據文件的盜取、破壞等,均要通過侵犯作為所有權客體的數據載體來進行,因此可以通過物權對載體的保護,間接保護其上存儲的數據。但對數據載體的物權保護并非不存在缺陷,數據的傳播具有一致性,即對數據的復制,并不會導致原載體中的數據信息發生變化。以“大眾點評訴百度案”為例,百度公司擅自爬取大眾點評的點評信息,顯然惡意復制了大眾點評的數據,卻未導致大眾點評一方的數據載體狀態發生變化,故對數據載體的物權保護無法規制此種情形。
(二)數據的知識產權保護?!皵祿鞕嗄J健迸c“版權模式”共同構成了數據的知識產權法保護體系。數據庫權模式是指對并未體現原創性勞動的數據庫,數據庫制作者仍享有特殊權利,得以排除他人未經許可的擷取和再利用,由歐盟在1996年出臺的《關于數據庫法律保護的指令》中首先確立?!吨噶睢穼μ囟ú粷M足獨創性要件的數據庫,只要“在數據庫內容的獲取、檢驗核實或選用方面,經定性與/或定量證明作出實質性投入”時便可享有15年的特殊權利。歐盟的數據庫權實際上是根據“額頭出汗原則”建立的對數據庫投資人給予特殊保護的一種準絕對權,但此模式很可能導致公共領域內的“非原創性”事實信息和原始數據被人為壟斷而影響到公眾利益,所以在世界范圍內僅歐洲地區進行了相應的立法,即便位于歐盟法域中,數據庫權也并非企業進行大數據保護的首選。
版權模式主要是將體現原創性勞動的數據庫認定為匯編作品,對其進行完整的版權法保護,數據庫是指由有序排列的作品、數據或其他材料組成的,并且能以電子或非電子方式單獨訪問的集合體。針對匯編數據而成的數據庫作品,《與貿易有關的知識產權協議》第10條明確規定:“數據匯編……只要由于對其內容的選取或編排而構成智力創作,即應作為智力創作加以保護。”明確原創性數據庫可受版權法保護,版權制度所保護的是體現作者獨特構思的“原創性勞動”,簡單的數據集合因缺乏獨創性要件并不能成為作品。概言之,知識產權制度僅能覆蓋保護企業所控制的部分數據,并且此種保護僅限于數據的獨創性表達——經選擇或者編排而成的數據庫結構,與獨創性貢獻無關的數據本身不屬于其保護對象。知識產權體系有其自身的理論基礎和法理依據,生硬地將數據保護塞入既有知識產權法律體系,有違體系科學之原則。
(三)數據的反不正當競爭法保護
1、商業秘密條款保護?!斗床徽敻偁幏ā返诰艞l“本法所稱的商業秘密,是指不為公眾所知悉、具有商業價值并經權利人采取相應保密措施的技術信息、經營信息等商業信息”,可知某一信息須同時滿足秘密性、價值性與保密性要件方可被認定為商業秘密。首先,秘密性要求信息必須屬于“秘密”,不為同業主體所普遍知悉的公共領域信息,或必須通過原創性勞動才能獲取到相關信息。數據構成的復雜性決定著企業所控制的部分數據必定不符合“秘密”條件,無法被納入商業秘密的保護范疇。其次,對于商業秘密的價值性,我國采取較為寬泛的認定標準,只要“有關信息具有現實的或者潛在的商業價值,能為權利人帶來競爭優勢”,便可以認定為具備價值性。而數據對現代商業的價值不言而喻。最后,保密性要求權利人通過采取合理的保密措施使商業秘密處于權利人的控制之下,從而保證其秘密性。部分的用戶數據直接展示在前端頁面(包括網頁端、手機端),僅以Robots協議對抗第三方爬蟲程序,而不禁止不確定個體的瀏覽,此時如若認定企業已對數據采取“相應保密措施”,顯然有違保密性要件的規定。
2、一般性條款保護。在數據無法構成商業秘密的情況下,企業開始尋求《反不正當競爭法》一般性條款的保護。一般性條款的立法目的在于對不正當競爭行為作出原則性概括,但《反不正當競爭法》并未具體規定適用范圍。在“微博訴脈脈案”中,北京知識產權法院認為互聯網領域適用一般性條款進行保護需同時滿足六大要件:(1)窮盡法律規定;(2)存在因果關系;(3)違背誠信原則與商業道德;(4)損害消費者權益;(5)破壞正常的交易秩序;(6)存在相應證據。六大要件的確立雖然為法院適用一般性條款保護企業數據提供了相對明確的指引,但此保護路徑仍存在巨大的缺陷。
首先,基于一般性條款的保護路徑有違法律的明確性。法的明確性要求法律規范必須具有清楚的要件構成與責任邊界,在限制法官自由裁量權的同時為公眾提供明確的行為指引,而一般性條款僅是對不正當競爭行為作出原則性概括,具有極大的抽象性。其次,一般性條款對數據的保護并不完備。在“大眾點評訴百度案”中,法院明確指出“謹慎地少量使用來自其他網站的點評信息”尚不構成侵權,不屬于一般性條款的調整范圍。同時,一般性條款的價值在于對個案中的利益進行具體衡量,不具有普適性價值。最后,一般性條款并未回應數據確權的訴求,《反不正當競爭法》的適用思路為行為規制型模式,即直接將法益所體現的應該排除他人支配的行為作為特定的法律禁止行為來間接保護,并未明確回應數據為何種權利以及數據利益如何分配的問題。
從目的論,數據財產權利體系的設置是為平衡不同主體間的不平衡地位(主要指現有權利義務關系配置與數據獲取能力上的不平衡),賦予某一方主體以法律特權,解決實踐中圍繞數據所產生的權利義務沖突,但一元化的數據產權并不能實現此目的。當現有法律體系已無法為權利主體因新興客體遭受侵犯而提供完備的救濟時,應當調整通過所有權一元權利保護的思維定式,建構新型“所有權-用益權”數據多元權利分配體系。
(一)數據生產者的數據所有權。根據產生主體的不同,可將數據劃分為個人數據、企業數據和公共數據,相應即存在三種權利主體:個人、企業和國家。基于構成的多樣性,數據所有權的架構應貫徹類型化確權思想,根據主體對數據產生過程的貢獻度不同而對各方配置不同內涵的權利。
1、個人數據所有權:基于人格利益產生。個人數據所有權是對數據人格權的發展。作為提供者與創造者,個人對其個人數據天然擁有正當且合法的財產權宣稱,應享有數據所有權,同時亦應享有由法律所設定的人格權,兩種保護效用的發揮相互并不排斥。只有將個人數據的初始權利賦予個人,方可確保數據從業者在收集、利用數據等環節征得數據主體的同意,形成高效安全的數據產業鏈條,通過不同的權利化保護路徑實現不同的利益規制。
在現有商業實踐中,用戶常以個人數據換取企業提供相應的免費數字化服務,在此過程中用戶-企業顯然構成互利的合同關系,但用戶以個人數據的何種價值作為支付對價的問題,現有的人格權保護體系無法給予回答。我國法律早已明確規定,其中人格利益仍由用戶享有,并未發生轉移。個人數據所有權恰好可以解決以上問題:用戶行使完整的數據所有權(包括人格化利益在內),而企業對個人數據中所蘊含的財產價值享有用益權。
2、企業數據所有權:基于勞動付出產生。企業數據的來源十分復雜:(1)以合法途徑采集并循一定目的加工開發而的得到的數據;(2)在運營過程中所產生的反映自身基本情況的數據。企業對上述企業數據具有絕對的數據所有權,他人必須在征得同意的情況下方可獲取、利用該數據。應當注意的是,前一類自現有數據衍生而來的數據,必須采取技術手段在客觀形式上使數據與個人隱私、國家秘密或商業秘密的關聯被不可逆的破壞,方構成企業數據,否則企業僅享有相應的數據用益權。
企業數據的獲得需要企業持續性投入大量的人力、財力以及物力,根據約翰·洛克的“財產權勞動”理論,任何因人類勞動付出而脫離于原始狀態的自然存在,應當成為勞動付出者的財產,企業數據成為數據處理者的財產具有顯而易見的正當性。數據價值的挖掘高度依賴開發主體的投入,若不從法律層面對企業作出適當安排,將嚴重打擊企業對數據開發的積極性。
3、國家數據所有權:基于公共利益產生。公共數據是指具有公權力屬性的組織體在履行職責、行使職務過程時所獲取的各種數據資料,與基于人格利益和勞動投入的數據不同,公共數據的產生完全由公共財政支出相應費用,具有公共產品屬性,但若因此將享權主體擴展到全民,必將因產權不明導致數據被過度利用而無人保護的“公地悲劇”發生。因此,為保護公共利益,有必要將公共數據所有權授予國家。
國家數據所有權基于公共利益產生,是實現公利與私益均勢保護的重要法律工具,應當聚焦于所有權制度在社會全面發展中的價值實現。公共數據的開放共享機制,應兼具效率與公平的價值考量,任何人都可以有序且不受限制地使用公共數據,但是不得進行數據的絕對壟斷,妨害他人的利用數據的行為。
(二)數據處理者的數據用益權。基于數據處理者在數據經營事業中的重心驅動作用,有必要對于數據處理者也配置相關權利——數據用益權。用益權制度蓋因古羅馬時期“利用他人之物”需求旺盛而誕生,是指所有者在一定限度內承認其他主體對同一客體的利益訴求具有正當性,以構建用益權的方式使其他主體享有所有權的使用、收益權能。
數字經濟的實質不在于對海量數據資源的控制,而在于對這些資源進行挖掘、利用,進而獲得數據價值鏈流轉中的經濟效益。數據的財產權利重心亦不在于主體對靜態、片段式數據所享有的“所有權”,因為孤立的數據本身并沒有過多的價值,只有被大量的匯合在一起發生聚合效應,財產價值才可能通過數據處理者的開發工作而形成。如果數據處理者僅是對數據資料的進行簡單的采集、整理和存儲,但數據內容并未發生改變,則數據處理者沒有對原始性的個人、第三方或公共數據形成獨立的所有權,僅可循其與原始的數據所有者之間的約定行使用益權。
數據所有者循自主意志為他人設定特定內容的用益權,并不會導致所有權的消滅,其仍享有余下內容的所有權,在用益權消滅后,可重新實現對數據的全面支配。而數據處理者在限定范圍對數據進行靈活支配、開發、控制的同時,可依數據用益權享有停止侵害、排除妨礙等一系列救濟權利,獲得獨立于所有權人的獨立保護。依循所有權-用益權之間的因果聯結,用益權根植于所有權的四大權能,是在先的所有權人行權的現實結果。因此,數據處理者轉讓其享有用益權的數據或為第三方設定次級數據用益權,必須在合法基礎上取得數據所有權人的許可。
數據的財產價值逐漸顯現,但立法的滯后性導致的圍繞數據所產生的現實矛盾并不能得到圓滿解決,因此數字經濟時代的法律制度,必須根據數據的特征進行合乎法經濟學的調整,以均衡公眾、社會和企業三方主體間不同的利益要求。同時,應當認識到數據處理者在數據利益鏈條中居于主導性地位,數據所有者難以對數據進行開發,為了數據價值的最大化發揮,有必要設定數據所有權和數據用益權。